✴
這天是裴育瑾殺青的日子，也意味著他將在今天結束自己身為莊尚杰的人生。
但偏偏，是在這個日期。
待機的時候，裴育瑾拿起了菸盒，打算在開拍前梳理自己的心情。剛走出攝影棚，一名女人正好迎面而來，認出對方是前輩，他朝對方點頭致意。
「前輩。」
「不用這麼見外，叫我甘姨就可以了。」甘祈揚起微笑，主動對他伸出手。「這是我們第一次實際碰到面吧？之前我們的拍攝時間總是錯過。」
「甘姨是我非常景仰的前輩，這次能和您共演同一部戲是我的榮幸，可惜沒有機會實際和甘姨對到戲，希望下次還有合作的機會。」裴育瑾保持嘴角的弧度，毫不生硬地轉換對對方的稱呼。
「演戲的日子還長，這個圈子就這麼點大，總有機會再碰到的。」甘祈微笑地注視著他，「導演常常跟我提起你，能讓林導說出讚美的人沒幾個，我很期待未來有機會和你實際對戲。」
「是󠄊󠄀󠄃󠄎導󠄊󠄀󠄃演󠄎󠄵󠄀過󠄀󠄂󠄫譽󠄜󠄠󠄂了󠄮󠄤󠄛，我󠄤󠄜󠄷能󠄅󠄴󠄞進󠄓󠄺󠄮步󠄫󠄈󠄭的󠄔󠄊󠄺空󠄑󠄷󠄂間󠄛󠄐󠄄還󠄄󠄋󠄎很󠄺󠄶󠄆大󠄗󠄶󠄠，這󠄜󠄩󠄢次󠄩󠄻󠄀我󠄦󠄂󠄰能󠄁󠄪󠄓順󠄻󠄝󠄂利󠄇󠄫󠄳完󠄲󠄁󠄓成󠄆󠄆󠄬拍󠄈󠄁󠄚攝󠄒󠄛󠄃除󠄗󠄲󠄖了󠄒󠄿󠄬感󠄉󠄬󠄦謝󠄞󠄝󠄹工󠄮󠄏󠄟作󠄤󠄸󠄑人󠄔󠄹󠄚員󠄷󠄒󠄟和󠄗󠄬󠄦導󠄚󠄏󠄏演󠄍󠄥󠄋，最󠄚󠄨󠄋需󠄙󠄢󠄎要󠄟󠄳󠄻感󠄑󠄐󠄌謝󠄫󠄑󠄬的󠄡󠄗󠄉是󠄥󠄐󠄳和󠄔󠄙󠄂我󠄳󠄚󠄇一󠄪󠄲󠄠起󠄂󠄞󠄋對󠄋󠄴󠄈戲󠄃󠄝󠄐的󠄼󠄺󠄽演󠄭󠄧󠄆員󠄍󠄶󠄷。」裴󠄳󠄓󠄆育󠄦󠄂󠄏瑾󠄡󠄘󠄮謙󠄖󠄁󠄟虛󠄓󠄖󠄎地󠄺󠄞󠄱說󠄱󠄿󠄠著󠄅󠄷󠄄。
甘祈凝視著他的雙眼，嘴角微微揚起。有一個瞬間，裴育瑾覺得甘祈的眼神就好像袁可川平常在看他的眼神。
但他的神色和眼神絲毫沒有動搖，謙遜的微笑和謙卑的態度，讓人看不出一絲破綻。
甘祈稍微沉默了一下後，突然說道：「雖然今天是我們第一次正式打招呼，但上回有過一次我提早到現場待機，當時正在拍攝你的戲分。」
「原來是這樣……」裴育瑾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讓甘姨見笑了。」
「育瑾，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希望你能誠實地回答我。」
裴育瑾一怔，「請說。」
「我想問你，你是怎麼成為莊尚杰的？」
聽到甘祈的問題，裴育瑾頓時一愣，但很快地，他馬上反應過來。
「拋開所有的我，然後，投注我的所有。」
甘祈虛應了一聲，當裴育瑾以為這個話題就此結束時，甘祈卻突然開口了。
「那拋開所有的你後，你又在哪裡了？」
看著甘祈睿智的雙眼，裴育瑾的心臟無預警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這個時候，後方傳來別人叫喚甘祈的聲音。
「祈姊！」
頓時，裴育瑾感到鬆了口氣，他趁著工作人員前來後匆匆地告別甘祈離開原處。
隨後，他想也沒想地搭上了電梯，按下假日未開放的頂樓樓層。
此時此刻，他不想面對任何人。
菸的淺霧在眼前飄散，當風吹過的瞬間，霧氣又散去了。
裴育瑾聽著手機撥放的音樂，視線落在高樓下的陸地，陸地被雨水染深了色，四周還有水漥。
空氣中除了菸的味道外，似乎還參雜了大雨過後的沉悶。
無論他在哪裡，只要到了這個日子，天氣總是特別糟。
他重重地吸吐了口氣，想著──當他離開莊尚杰後，裴育瑾又會變成什麼模樣？又還能成為什麼模樣？
裴育瑾揉了揉太陽穴，任由夾在指尖的菸飄散著白霧。
掌聲、知名度、光鮮亮麗的外表、金錢，虛華的外在堆疊起來，為的就是掩蓋不堪的自我。
他看似擁有了光鮮亮麗的一切，但是無論是哪樣，任何一樣都不是真正屬於他。
「……我到底，把人生活成什麼樣了？」
在只有自己的地方，他這麼問著自己。
這一瞬間，在裴育瑾的臉上看不到包裝過後的虛假表情，也沒有接演角色的影子。
誰都不能看見，連他自己也看不到的，這一刻屬於裴育瑾的脆弱和茫然。
就在下一秒，他聽到音樂外傳一陣細微的腳步聲。他敏感地側過身，眼角餘光發現有人正朝這裡走來。
沒有料到會有人突然到來，他的臉上閃過了愕然。
但就在對方靠近他之前，就好像有人在他耳邊喊「Ａction」一樣，他在瞬間收起了所有的情緒。
一併收起的是，自我。
裴育瑾留意到夾在指尖的菸快燒完了，他把菸蒂捻熄後丟到一旁的垃圾桶。
對方還來不及看到他的神色，他就已經用這短短幾秒的時間整理了自己的情緒。
裴育瑾看著陽台門前站著的少女，若無其事地問：「怎麼會來這裡？」
牟舒瑀一怔，「你會抽菸？」
「偶爾，想讓自己冷靜一下才抽。」
涼風吹拂而過，他注意到少女身上的衣著，主動走進了室內，牟舒瑀讓了位後，他也順帶把陽台的門關上。
「……是嗎？我是跟著你上來的。」
「怎麼了？有什麼事要說嗎？」
他順勢靠在牆壁前，但在語音落下後好半晌，牟舒瑀都沒有回答，低著頭像是在思考什麼一樣，而後，她也退了幾步，靠在他對面的牆壁前。
倆人雖然面對著，但是視線都是注視著地板。
裴育瑾聽到耳機傳來的音樂播畢了，跳到了下首歌后，有數秒前奏的音樂，在這個時間，他剛好抬起了眼，同時，牟舒瑀也剛好抬起了眼，兩人就這麼四目相交。
他微不可察地一怔。
這幾個月裴育瑾和牟舒瑀對戲的時間最多也最長，但是他們一起拍過最多、也是情感最濃烈的場景，就是眼神交流的地方。
他感覺到以往拍攝時那種若有似無的曖昧氣息，他們倆人的眼神逐漸變得迷濛。
就在這時候，歌手的聲音突然響起。
差點又以為在拍戲了。
他倏然回過神，摘下耳機，將耳機線繞上耳機的同時，也把自己迷離的思緒一併整理回來。
見牟舒瑀一直沒說話，裴育瑾心想大概對方也沒有什麼要說的，禮貌地微笑過後他便轉過身準備離開。
「我喜歡你。」
轉身的同時，她的聲音清晰地傳入耳。
裴育瑾頓了一下，錯愕地轉過頭。映入眼的無畏目光令他一怔，他的腦子瞬間變得空白，甚至有點亂調。
以往浮現在他腦子裡的是疑惑，但是此刻令他感受到更多的卻是混亂。
裴育瑾下意識搖了搖頭，「妳不是喜歡我的。」
語落，他想也沒想地走向她，卻在靠近對方前的一步，他馬上停了下來。兩人距離接近的這瞬，他再次感受到內心那股混亂的思緒。
「妳不是喜歡我的。」纖長的睫毛蓋住了他眸中的黯然，「舒瑀，我們是同一種人，所以妳不可能會喜歡我的。」
在這一刻，他忽然明白內心這股複雜的心緒了。
不管是因為演戲，還是因為彼此身上相似的地方，抑或是他在她身上看見他沒有的真實，他都曾被此吸引。
牟舒瑀的唇瓣微顫，他看出她正壓抑和隱藏自己的情緒。同時，他也更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們果然都太擅於用演戲來保護自己了。
但是他想知道的是，他現在的情感是他的真心嗎？還是，只是莊尚杰的真心？
裴育瑾伸出了手碰上她的下巴，倆人對視的目光同樣迷離，似是想確定什麼，他就這麼吻上了她的唇。
心湖如同小石子落入，掀起了漣漪，但接著又平息了下來。
在愈發迷惑前，他退離了。
「習慣演戲的我們，又要怎麼分辨彼此的真心呢？」
他在她耳邊低語，同時也再次警惕了自己。
也許是真、也許是假，他確實曾被她吸引，但是僅能於此。
這個念頭浮現在他腦中，是他看得最清的真實。
太過相似的他們靠近彼此，只會反噬。
靠近了他的世界，甚至可能會被吞噬。
任何人，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