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弔 葵華散

八弔 葵華散

「我要見繭。」

一聽到我這麼說,守在與中廂臺相連的竹橋頭的獄卒,互相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我不明所以。

「……有什麼不便嗎?」

「啊,不是,那個……」其中一名獄卒像是有難言之隱地頓了頓,搔搔頭,像是不知該怎麼對我解釋。

我蹙起眉,不懂他們的拖延所為何來。

另一道冷麗的人影緩緩自竹橋那端越過水面而來,解開了我的疑惑。

「妳,塚幽冥,不得進入中廂臺。」

睛的墨綠長髮梳得筆直,淺粉色的石蒜花在她頭頂搖曳生姿。睛今天穿的是紫月花樣的褂袖。她看著錯愕的我,墨黑的鳳目中除了冷嘲,再無其他。

「反正,妳要見繭,也只是為了替拂梢求情吧。算我給妳忠告,少浪費時間做這種徒勞無功的事。」

不想與睛起衝突,我悄悄握拳。「……繭呢?他根本不知道拂梢被關的事吧。」

睛冷笑了聲。

「那是自然。圍雲用鴉片粉混在水中讓他喝下,好不容易才讓他睡著的。哪會為了一個罪人的事去打擾羔戮?」

「還不能確定拂梢就是──」

「那麼,妳是指控烏樨臣說謊了?」

睛說得一針見血。

對我而言最兩難的就是,我既不能接受拂梢是內賊的說法,卻也不相信樨臣會編派謊言陷害拂梢。

我只能低頭不語。

見狀,睛橫袖哼了聲。

「鍾拂梢是自作自受。當年她也是跟妳那個叛徒大哥牽扯不清,早就不值得信任了。」她頓了頓,確定她的話語對我確實造成打擊後,才以優美的姿勢轉身:「多說無益,妳回去吧。」

我咬了咬脣,還是不想放棄。

「……我會自己跟圍雲解釋。讓我進去見繭。」

睛不耐地蹙起眉尖。

「不可能。命令是絕對禁止妳靠近羔戮。」

「命令?誰下的?」

我鍥而不捨追問。而睛,直到這時,才總算遲疑了一下。

「……則先生。」她回答。

東方則?

想起那個人不帶感情的臉,我下意識咬住牙關。

被我的敵意喚醒,兩顆檀鈴頓時從我衣內飛出,繞著我的髮旁打轉,清鳴不止。

見到檀鈴,睛帶著警戒的神色,微微往後退了一步。

「妳想做什麼?」

「……告訴我,睛。」

握緊雙拳,我發出的聲音打顫得令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出於怒氣。

「──從何時起五義人需要聽從十殿判官號令了?」

「……」

沒有回答,睛的黑瞳不篤定地搖動。

「讓開,我要進去。」

我重申,兩顆檀鈴掠過我的耳際,颳起我的髮流,對著守在橋首的兩名獄卒急速飛去。

然而,下一瞬間,檀墨以電石火光之勢迅速蔓延過竹橋橋面,陡地掀起,阻擋檀鈴去路。

我一凜,連忙緩住指間鈴繩。

兩顆檀鈴雙雙在具腐蝕性的墨牆之前定住,停駐在半空中,與黑不見底的檀墨彼此對峙,互不相讓。

佇立在墨牆之後的睛,與被檀鈴守護的我,遙遙四目相望。

一陣屏息沉默。

「……妳,要與我和樨臣為敵嗎?」良久,睛才直勾勾地凝視著我,啟脣問道。

我的氣息不覺一窒。

「說出妳的回答,受義人,塚系幽冥。」睛仍是用冷硬如刃的眼神,直盯著我:「要在此地,此時,讓五義人之間一分為二,自相殘殺?妳承擔得了其後果嗎?」

血海。

珠罌再臨。

那恐怖的景象侵入我的腦中,我猛然用手環抱住自己戰慄不止的身軀。失了我的引導,兩顆檀鈴頓失氣勢地從墨牆前退下,低矮地飛回我衣內。

我的顫抖久久不停。

睛收回檀墨,不再理睬我,回身往竹橋那端的中廂臺走開。

「……睛……」

我試圖呼喚同僚的名字。後者一頓,停住了步伐。

「──他姓東方,但他不是五義人。」我講得低且輕,但我知道睛會一字不漏地聽見:「……所以,他不會懂的,永遠也不會瞭解的。」

聞言,紫月褂袖的少女背影又停了一下。

而後,挺直背脊,續往前走。

我在橋的這頭,終於喪失所有力氣地蹲了下來,將頭埋進雙膝之間。

◆

我屏氣凝神地在暗處之中看出去,只見夜色靜靜摹繪出森銳的五層塔樓剪影,鬼魅十足。

這幾天籠庭外的謫仙攻擊事件多得嚇人,十殿人全都累壞了,因此也耽誤到其他的巡邏或守備工作。如今,阿鼻塔前,早該到的守衛全無人影。

看著空盪盪的塔門,我暗自下定決心地深吸一口氣。

如果是現在的話──

「會被發現的喔。」

有人突然在黑夜中親切拍了拍想一鼓作氣衝出去的我的後肩。嚇得我差點跌坐在地,連忙扭頭看回來人。

「黔、黔潤……!」

我的驚叫是由氣音形式發出。

垂著長短不一的黑髮,無常殿判官瀟灑地向我舉起半手當作打招呼。他的連身黑袍在墨夜中,幾乎像是隱形了一般。

「在沒帶離魂香的狀況下,妳還想隻身潛入阿鼻塔?」看穿我的意圖,黔潤沒轍似的苦笑了下:「明明外表就是個纖細的女孩子,怎麼做事會莽撞成這樣啊?」

活像是在哀悼什麼慘絕人寰組合的語氣。

「我……那、那個,是因為則先生不准我去探視拂梢,離魂香的數量又告急,各殿都已經不太夠了──」

我結結巴巴還沒解釋完,黔潤已經先不解地做出等會兒等會兒的手勢。

「不准妳探視鍾姑娘?為什麼?」

我低下頭,覺得有點羞於啟齒。

「……好像是要杜絕我們兩個串供的可能性。」

我忠實轉述則先生的答案。

這下,似乎連黔潤都有點傻眼了。

「不會吧,真的假的……是說那傢伙本來就疑心病重,但做到這地步實在有點過……」

他還沒說完,另一道情緒激烈許多的怒斥擠進我們兩人的對話之中。

「就算是偷懶也太過頭了!要是塔裡的犯人逃了,你們哪個擔得起責任?」

雖是破口大罵,卻仍聽得出原本冰水般的音質。

不等我反應過來,黔潤便已單手攔起我的腰,帶著我一併轉入更隱蔽的暗處。幾乎是同時,扭著兩名蒼白獄卒過來的樨臣身影,霍然出現在塔門前。

樨臣一放手,兩名獄卒立刻腳軟跪地,在因怒火而寒霜罩面的少年面前不斷磕首認罪。

「請、請息怒,我們實在是累壞了,才會想多貪睡一會……」

「是、是啊。反正塔內現在也只有關色義人一個,我們是想就算更換離魂香的時間遲了一些,色義人憑著法寶也能應付……」

樨臣雙手環胸,冷冷俯視底下的兩名獄卒。

「離魂香?」

「是、是的。」一名獄卒急忙稟報:「以前在囚室內點著的長時間離魂香,都拿去支援籠庭內的其他殿了。現在在色義人牢房內的是巡邏用的短離魂香,差不多兩個時辰就會燃完,所以守衛交班時會再補上新的……」

「──喂,那是什麼?」

另外一名獄卒忽然語帶驚恐,往上指去。

樨臣,以及躲在暗處的黔潤與我,也同樣跟著往上看去。

黑雲移開,月色乍乍灑下。

碧藍色的月光照亮了阿鼻塔如乾涸血跡的朱銅表面,也讓在最頂層的某一扇窗孔旁,搖搖欲墜的某抹葵藍身影清晰可見。

拂梢!

「什……」面對此景,甚至連樨臣都錯愕得只能發出單音。

只見拂梢奮力以雙手攀住窗孔外側邊緣,整個人都懸在塔外,雙足踏空,毫無其他依靠支點。在高空中,她俏華的身影,就像是一片懸掛枝頭,隨時都有可能被風吹落的花朵。

我們沒人能懂拂梢想做什麼。

「……快射箭。」

在一陣靜默之中,只有一個嗓音以一貫的文雅不紊響起。

則先生負手,信步走了過來。他的視線謙沖,卻沒有窒礙地狠狠攫住了擁有著水色頭髮的少年。

「真相已經很明顯了。色義人正是趁著守衛鬆懈警備之時,試圖畏罪逃跑。沒有比這更有力的證據了。」

樨臣遲疑。

「你是說……」

「鍾拂梢殺了曹畔,她就是內賊。」則先生斬釘截鐵,他的眼瞳始終不離樨臣:「而烏公子現在該做的,就是執行身為五義人守護籠庭的責任。」

像是猜到則先生要他做什麼,樨臣略為狼狽地往後退了半步。

「不,我……」

「烏公子。想義人。」

抬頭瞥了一眼攀在塔窗的少女身影,則先生的語氣變得嚴厲。

「──你不想替曹畔報仇嗎?那時,曾經犧牲了一切,只為了保籠庭安好的你們兩個,不是最親密的戰友才對嗎!」

「…………」

樨臣冰色的漂亮眼眸逐漸溢滿絕望,而後,麻木。

「……曹畔。」

我彷彿聽見他如此低語。

冰色的瞳燃起憎恨的怒火。

他平舉起左臂,左掌掌心往下,珠光集聚,配好箭的檀弓隨即靜靜地在他手下的空氣中漸漸抽長。

樨臣張開五指,往下牢牢抓住了弓身。

而總算理解樨臣想做什麼的我,同一時間,不顧黔潤阻止地從藏身處站起。我架開扯鈴繩,奮力將兩顆檀鈴往樨臣的方向鞭去。

樨臣撐出漂亮的滿弓。

我的檀鈴一左一右包抄而去。

樨臣的指放開,禊箭咻的一聲破空飛去。

則先生出其不意抓起兩名呆愣住的獄卒往前一送,我的檀鈴分寸不差地鑽過那兩人心臟。

樨臣的禊箭在夜空中劃出令人欣羨的美麗直線,瞬息不停地戳入了懸吊塔窗旁的拂梢後背,穿胸而過。

拂梢在那瞬間停擺住所有微小的動作。完全靜止。猶如被銀藍的月與穹空鏤刻進去一般,少女靜謐的幽幽身影。

而後,拂梢彷彿是小小吐了口氣一般,纖細的身子往後仰,兩隻攀著窗緣的手滑脫下來,葵藍長髮因急速墜落而反向飄起。

她往下掉落,維持著仰望夜空的姿態。

我震懾在原地,無法動彈。

月芒之下,穿過拂梢身體的箭矢,像是一枝鮮紅的羽毛。在她墜落的過程中,不斷散出朱紅的羽屑,飄往四周。她分成兩邊垂落的豐厚藍色卷髮,耀出了比月亮本身還要晶瑩的光點,細細散在周圍的黑夜中。

無瑕得似乎我們這些觀看她的人才是褻瀆。

在拂梢落到地面的瞬間,發出了不輕不重的聲響。

鮮紅的血花點綴著她葵藍的頭髮,在一片紅色中張散開來。

我顫步著往前。

「拂梢……?」

沒有回應。

少女的眼安詳闔著,像是她才剛出生到這個世上。未染罪惡,懵懂無知,正等待著某個命定的人來到,彎身在她耳邊,低低把她叫醒。

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而拂梢也永遠不會醒了。

她死了。

我下意識按住劇痛的兩邊太陽穴,卻沒有效果。

眼前,所有的景物都像是從水底看出去一樣,帶著浮光搖晃著,重疊著,捲曲著,帶著虛幻的美。

猶如死去拂梢的藍色波髮一般。

「──這是怎麼回事?」

睛的尖叫在我們背後響起。在她的身後,則有另一個詭白的身影。

「繭少爺!」一見清那人影,則先生立即臉色大變:「睛,妳在做什麼!怎能擅自帶羔戮離開中廂臺──」

「我──」睛開口欲辯解。

「是我逼她的。」繭靜靜打斷了睛的話:「……當箱子震動得太厲害,即便是你,則,也無法強逼箱中的我一直沉睡下去。」

羔戮無法安睡的原因顯而易見。

我們一起無言地往躺臥地面的嬌俏少女看去。

縱然在一片血泊之中,拂梢閉眼的臉龐上,卻比生前任何一刻都遠為聖麗寧靜。

如萬蜂群飛的鐘聲在這時,接連在籠庭各處此起彼落響起。巨大的單音共鳴同時把所有人震得腳步晃了一下。

是籠庭的警示鐘聲。

「是謫仙!」

「謫仙攻進來了!」

獄卒紛亂的吆喝聲隨即以不輸給鐘聲的氣勢,四面八方淹瀰開來。

像是要呼應那個呼喊,在我們眼前的夜月之中,幾尊丰姿綽約的謫仙正袍角飄揚,在背後的阿鼻塔襯托之下,悠悠如神祇降落。

「不󠄊󠄀󠄃󠄎好󠄊󠄀󠄃󠄎!」⁠󠄵󠄀󠄀󠄂⁠󠄫󠄥󠄩󠄌⁠󠄗󠄶󠄞󠄮⁠󠄆󠄾󠄚󠄦⁠󠄂󠄁󠄦󠄺⁠󠄸󠄪󠄪󠄋⁠󠄥󠄣󠄾󠄈⁠󠄮󠄍󠄀󠄕⁠󠄳󠄥󠄟󠄰⁠󠄃󠄠󠄉󠄤⁠󠄯󠄴󠄍󠄯⁠󠄣󠄞󠄠󠄒⁠󠄹󠄹󠄠󠄒⁠󠄛󠄣󠄣󠄴⁠󠄷󠄘󠄺󠄫⁠󠄗󠄄󠄢󠄓⁠󠄖󠄀󠄵󠄯⁠󠄦󠄑󠄇󠄗⁠󠄠󠄵󠄔󠄾⁠󠄪󠄀󠄇󠄏⁠󠄥󠄓󠄏󠄆⁠󠄷󠄙󠄶󠄏⁠󠄡󠄛󠄕󠄐⁠󠄻󠄠󠄝󠄒⁠󠄞󠄂󠄬󠄻⁠󠄰󠄗󠄾󠄒⁠󠄂󠄩󠄻󠄋⁠󠄝󠄓󠄂󠄰⁠󠄳󠄱󠄬󠄘⁠󠄵󠄋󠄐󠄺⁠󠄬󠄅󠄑󠄳⁠󠄆󠄐󠄹󠄚⁠󠄳󠄵󠄆󠄔⁠󠄕󠄘󠄮󠄬⁠󠄪󠄟󠄡󠄪⁠󠄚󠄟󠄬󠄦⁠󠄆󠄩󠄡󠄗⁠󠄏󠄙󠄈󠄁⁠󠄷󠄘󠄣󠄰⁠󠄂󠄦󠄽󠄼⁠󠄿󠄁󠄛󠄯⁠󠄣󠄘󠄭󠄚⁠󠄠󠄚󠄇󠄦⁠󠄄󠄠󠄭󠄸

則先生急切低喊,顧不得禮節,拉著繭便往身後的喜綬殿退去。其餘眾人迅速跟上,黔潤叫了我幾聲,見我沒有動彈後,一頓足,便伸手用力將我強拉入殿內。

喜綬殿內早已兵荒馬亂。

我前足剛避入殿內,下一瞬間,十數名獄卒紛紛撞破我頭頂的屋瓦直落在地。我本能仰起頭,只見破碎的瓦片與幽微的謫仙麗影飛舞而降。不等那些謫仙向我發動攻勢,更多的獄卒從我兩邊湧出,舉劍向敵人呼斥衝去。

另一方面,謫仙則形成兩個圈子,一大一小,大的以繭為中心,小的則主要圍繞著我。刀光劍影,人落血湧。

「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雙鋒劍俐落攔腰劃開一尊謫仙,黔潤朝著則先生低聲咆哮。他的銀色長腰帶隨著他的動作而舞,劃過我眼前,像是帶刃的劍。

「失去了主色的義人,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箱玉之術當然又會出現漏洞,就算是離魂香也難以鎮住……」

躲在睛的墨牆之後,則先生用手觸眉,煩悶的神色無法隱藏。即使是現在,鐘聲仍陸續從籠庭的不同方向接連傳來。

「你也聽到警鐘了吧?恐怕現下,籠庭每個角落都有謫仙試圖侵入。」

「明知道會如此,你還主張要殺了鍾姑娘?」黔潤不可置信。

「既是內賊,就不能再使用了,留著也只會對羔戮帶來傷害。」

則先生收回手,合情合理地說著。一絲不紊的髮際沒有泌出半滴憾恨的汗水。

「還不如冒個風險,把位置空出來,盡快換個新的色義人比較好吧。我是這麼判斷的。」

使用?

我在聽見這個詞的瞬間,腦袋就像是被人忽然重擊一拳一樣,視界一黑。暈眩。想吐。

我的雙手不住顫抖。

拂梢墜落的畫面在我眼前一次次重現。

「你這傢伙,到底把這些孩子當作什麼了……」無常殿判官斜身劈開一尊謫仙,咬牙:「他們可不是你的工具啊!」

「是不是並不重要。」則先生無情地道:「重要的是羔戮及箱玉之術。只要這兩者還存在,不論死了多少人或是死了誰,籠庭便隨時能夠再造。」

說著,他忽然拉過身旁繭的手,不顧後者掙扎地,在那隻手上劃了一刀。

嬌豔的血珠立刻滲出。

感應到神血活生生的氣息,周圍的謫仙忽然一鼓作氣躁動起來,數量也不斷地增加。

「則先生!您打算做什麼──」戰鬥中用眼角餘光瞄到則先生動作,睛登時驚詫輕呼。

「羔戮引來的謫仙數量繁多,這樣下去會太過危險。」

說著,則先生忽然離開繭身邊,朝我衝了過來。樨臣一愣,但隨即利用禊箭援護則先生的移動。

則先生來到未及反應的我面前,將手上還流動著的繭的血,抹到我的髮穗上。

我錯愕地迎面凝視著他。

「不知為何,但妳似乎也有吸引謫仙的特質……那麼,就由妳來作餌吧。」

我完全不能理解這個人在說什麼。真的不能理解。

腦子裡仍是一片漆黑。

畔兒是為了什麼死的呢?

拂梢是為了什麼死的呢?

而我,又是為了什麼即將送死呢?

「可以吧?」則先生仍在說著。徵詢般上揚的語調,但不是徵詢般帶著不確定的語氣。相反的,他很篤定,篤定我一定會答應:「引開謫仙,令羔戮得以逃脫得救。身為有罪塚系的庶女,妳該感謝妳還有此等利用價值。」

「等等,塚姑娘!別聽那傢伙胡說八道,妳孤身一人是做不來的!」

黔潤試圖阻止我做傻事。

而全身充滿疑問的我緩緩低下頭,困惑不已地張眼望去。

只見某隻謫仙的手臂與某個不知名獄卒的頭顱,一同相親相愛地滾到我的腳邊。血染上我的鞋布,登時浸漬開來。

嬌嫩的赤色在我腦中冰沁般地擴展。

危險。

繭感受到的事情,經由相連的五蘊呼喚,傳達到了我的體內。

繭有危險。

守護羔戮則是五義人的使命。

我的心底一沉,不再猶豫,掉頭往喜綬殿外急奔。大量的謫仙跟在我的身後。

「幽冥姑娘!」

黔潤的大喊在我背後無濟於事地迴盪。

◆

位於功轉殿的沁石閣,是中空挑高的石造兩層樓閣。由於建材與築式設計,樓內一整年不分春夏秋冬,皆縈繞著一股微寒的清沁氣流。沁石閣由此得名。

我幾乎是連跌帶撞地衝入閣內。

一進去,空蕩蕩的挑高石閣,挑釁似的由上往下俯瞰著我。之所以會選這裡,除了近以外,純粹是因在這進行戰鬥,會被波及的人最少。

沒跟來嗎……

我心中剛冒出這個想法,一尊謫仙忽地自上頭的門壁浮出,從天而降擋住我的去路。我謹慎地退後兩步,卻又被另一尊不知打哪冒出的謫仙阻擋。我一凜,舉腿踢去,那謫仙偏頭閃過,五指成爪朝我抓來,我順勢搭上祂的手腕,一帶,再垂直反推回去,解下那謫仙的手。那謫仙登時粗聲嚎叫,我欺身悶頭衝進祂懷中,將檀鈴硬生生嵌入祂胸膛,鈴身急速旋轉將謫仙魂體攪得零碎。這時,另一尊謫仙已近身至我背後,近乎貪婪地大力扯住我髮側結穗。

是畔兒送給我的,如今被繭的血沾染的墨金結穗。

──這個東西不能給祢們!

抱著這個近乎強硬的想法,我往後下仰,以雙手撐住石地,雙腿打直,重重踢在我身後扯住結穗的謫仙天靈蓋。那謫仙消散,我翻回身站起甩頭,結穗好端端地回到我耳畔輕輕搖曳著,線珞尾端的透明碎玉撞出晶瑩之聲。

忽地,又有一尊謫仙從天而降,擋在我的面前。我轉身,發現身後也多出了四尊謫仙。另外,還有更多數不清的謫仙,猶如蝙蝠在巢穴中甦醒,密密麻麻地,自石閣的所有壁面鑽出頭來。

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我所在的沁石閣一樓大殿,全塞滿了虎視眈眈的謫仙們。約四五十尊,不,可能有七十幾尊的謫仙,將我逐步逼至包圍中心。而自大殿邊緣的壁面還不斷有其他的謫仙蜂擁加入。

「怎麼會……」

即便是陷在孤軍奮鬥的苦戰中,我仍無法掩飾自己的震驚。

就算籠庭內因箱玉之術鬆動,謫仙的密度變高。但光靠繭的一滴血,便聚集了這等數量仍是不合常理。

到底是──

思索不出答案的我拋出檀鈴,又是一次鎮殺。成功完成任務的檀鈴旋著半圓弧,回到我手上。我將鈴鐺握在我汗濕的手心,縮身,滾地狼狽躲開其他謫仙的戟尖。

我已數不清我鎮殺了幾尊謫仙,唯一能確定的,是不論我鎮殺多少,眼前的祂們看起來都絲毫沒有減少的跡象。但沒有休息的連續戰鬥下來,我身為人的極限卻快到了。我能感覺到肉體的疲累與痛楚,也知道我的動作越來越見遲緩,我的氣力正逐漸從四肢中流失。

低下頭,我翻開掌心,只見兩顆檀鈴的外表都多所磨損。而另一手握著的扯鈴繩彈性也逐漸鬆弛,中間的線與線已不再緊密,拉扯過後的空洞比比皆是。

我咬了咬下脣。

近來眾事紛擾,我完全忘了定期到陰陽殿去。但清明前夕以降,經歷好幾場激烈戰鬥卻未經陰陽殿維續的法寶,眼看再也撐不下去了。

最後一擊。

能殺多少算多少。

我環顧周圍將石殿渲染得透明如霧的謫仙們,心裡盤算著。握緊的手,指甲深深刺入我掌心的肉。

閉目,吸進一口長氣。

「……再見。」

猶如帶著某種祈禱,我輕聲對著掌內如小獸般低低清鳴的檀鈴道別,而後用盡全力將它們往上空拋去。

兩顆鈴鐺如鳥般地振翅高飛,像是感受到我的意念般,小小的鈴奮力順著氣流,往上,再往上。

我一躍而起。手腕甩直,繩若雷電霹出,在碰觸到高速自轉的鈴鐺瞬間,雙方爆裂出驚人的火花。下一瞬間,扯鈴繩斷成兩截,彈離我的手中,而檀鈴則碎成無數的瑣小碎片,猶如龐大的殞落星辰,朝整座大殿輝臨而下。

每片碎片都刺進了某尊謫仙的頭顱,眼,嘴,胸口,腹部,腿,或足踝,並彼此串連發出刺眼金光,頃刻鎮殺。

大殿裡簇擁的謫仙們立刻少了可見的大半,卻不是全部。

祂們太多,而我的檀鈴即使已碎成晶滴,卻還是遠遠不及祂們的數量。

某個逃過一劫的謫仙發出一聲短哮,轉動長矛矛桿將精疲力竭的我攔腰揮飛出去,我撞上二樓外圍的欄杆再掉下。我的撞擊力道鬆動了石閣的結構,許多裝填在表面的灰石隨著我一同掉落在地。

我剛墜地,另外一隻謫仙便單手掐住我的咽喉,將我整個人舉至半空中。我連踢動雙腳求生的力氣都不剩下了。

──那來世,我還是會來見妳的。

此時此地,那句話突然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在我腦裡復甦。彷彿伸手可及。

勉力地,我重新睜開困頓眼皮。

快了。就快了。

有個聲音在我體內悄悄說著。

我伸出雙手,按住掐著我的謫仙雙肩,借力,仰身將對方給反摔出去。後者飛撞我之前撞過的欄杆,本就不牢靠的石塊終於轟的一聲,瀑沙般地傾洩而下。

「危險,塚幽冥!」

在驚慌中,我聽見繭稚氣的嗓音難得地在喊叫。

灰石在我頭頂上空紛紛如失重的鳥墜落,轉瞬間就把我的視界染成一片濛白。我掐著喉嚨咳了起來,幾乎要被嗆出淚水。好不容易,灰石下墜之勢漸緩。我揮開眼前遮蔽視線的塵霧,剛抬起頭,通體聖白的長矛便已作勢朝我貫刺而下,我心知肚明自己絕對來不及躲開。

綻放吧!

呼應那個無聲的命令,在我腳邊的石面突地冒出一株盛開的輪罌粟花,冰紅瓣萼,陡然竄起一人高,穿透想要攻擊我的謫仙。

其餘倖存的謫仙見到那株深紅罌粟,紛紛有所顧忌地往後退去。

同時間,一枝枝箭矢冷不防自我背後凌風射出,貫穿數名謫仙胸膛。最後僅餘的謫仙,則全被潛隱在地面的墨給腐蝕殆盡。

很快地整個大殿又恢復成空蕩蕩的。我怔怔望著那株深紅罌粟再次捲繞回地底消失。

「……塚幽冥。」

過了一會,繭乾淨的嗓音才帶著點怯意地叫我。

我站起身,慢慢轉過頭去,注視著現身在閣門的羔戮以及兩名義人。

在我的視線之下,遍體鱗傷,看來也比我好不到哪裡去的睛與樨臣,帶著罪惡感的表情,分別掉開了自己的眼睛,避免與我對看。

負責保護羔戮退避到安全地方的他們兩人,想必是等到判斷情況足以控制了,才趕回來幫我的吧。

我不能怪他們。

事實上,也不是能悠哉責怪他們的時機了。

我撿起斷成兩截的扯鈴繩,將其緊緊握在手裡。

箱玉之術中,法寶與義人是一體的。法寶損壞,義人死亡,兩者是相同的意思。

我不再是受義人。

而守箱的鑰匙僅存兩把。

我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後,往前走去。

我握住了繭向我伸來的手掌,柔軟的,活人般的手掌。

「……箱已,」迎上繭了解一切的目光,我輕聲說:「岌岌可危。」

◆

「與我無關。」

繭明確否決後,繼續低頭小口小口啜著熱茶。

「繭少爺,請您認真回答我的問題!」

則先生雖還保持著儒雅用詞,但任誰都可明顯看出他的焦躁。

「普天下除了羔戮外還有誰能催動罌粟?那株突然冒出的罌粟是您召喚的對吧?」

繭少見地微蹙起眉。

「不是我。我那時候只想到要警告幽冥而已……而且,那株罌粟是紅色的。」

「啊?」

繭略抬指,短短的罌粟藤蔓自他袖中吐出,又隨即縮了回去。青綠的色澤。

「紅來自輪罌粟的花。但我無法讓輪罌粟開花。所以,不是我。」

同時間失去三名義人,是籠庭創立以來從不曾遇過的情況,十殿判官對此束手無策。即便是則先生領軍的功轉殿,也無法同時壓制住三道鬼門環。

籠庭的防禦現在處於脆弱不堪的狀況,謫仙也不斷入侵籠庭,擊退一波又來一波,倒下的只有十殿人。為了不再增加傷亡,目前是靠樨臣與睛勉強將箱玉之術的禁制範圍縮小至內籠,輔以陰陽殿的結界協助,不過仍不是非常穩定。而籠庭還活著的屈指可數的人,全體暫遷至中廂臺,苦思對策。

「或許箱玉之術的變動,也會影響到羔戮的能力。以前不能做到的事情,不代表現在就不能。請您努力回想看看,難道真的不是您下意識喚出罌粟花的嗎?」則先生不死心地問。

「唔……」

繭的眉頭蹙得更深了,沉吟著沒馬上回話。等待的則先生眼神一轉,愕然地發現我在房間角落。

「妳待在這兒做什麼?」

那種劃清界線的問話方式,頓時令我又照習慣瑟縮起身子。

「啊、那個,是繭說希望我留在這裡……」

「就算羔戮這麼說,妳應該也有自行判斷的能力吧。」則先生對我的藉口嗤之以鼻:「妳既已不是義人,在籠庭就算是外人,碰到這種場合就該懂得自行迴避才對。」

明明是你自己不說一聲就闖進房裡來的……

「有什麼不滿嗎?」則先生看穿我的心思般地挑起眉。

「沒、沒有……」

我嚇得往後方一靠,但是繭卻蹙起稚氣的兩道眉來,而後伸出雙手,從後頭抵住我後仰的背脊。

我維持著原本的姿勢,用眼角訝異往後瞄。

「繭?」

「幽冥走的話,我也走。」

從我肩側探出頭,繭直視則先生的眼睛毫無轉圜餘地,玉脂一般的白髮前傾,劃出一道稚氣的弧。

「她不是外人。在這裡,她永遠不會是外人。」

則先生氣結地瞪著繭,而繭則一聲不吭地平靜回視。

終止兩人間的沉默對峙的是圍雲。

事實上,她直接抄起茶盤,狠狠朝則先生的後腦勺叩了下去。

在敲昏則先生後,趁著我與繭都還是愣愕的狀態,圍雲袖裡小刀已架上我的頸項,甚至還有閒情逸致在霍然起身的繭面前,威脅似的刻意將刀身劃過我的皮膚。

「她走了的話,您也要走,對嗎?」喜綬殿判官柔聲說道:「那麼,我們就一道走吧。」

◆

丟下不省人事的則先生,我被圍雲押著走出房間,繭則被迫乖乖跟在我們兩人後頭。

「……妳要帶我們去哪裡?」

眼看我們就要離開中廂臺區域,我緊張地問。

圍雲壓在我脖子上的小刀示威地又往下重壓幾分,她的語調仍然溫嫻。

「我想,還是不要知道太多,會對身為人質的妳比較好喔。」

我只好識時務地閉上嘴。

但我們身後的繭卻在這時無預警止步。

「我不走了。」他宣言。

圍雲不可置信地拉著我轉過身,小刀沒有離開我。

「您不怕我會殺了受義人嗎?」

繭搖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我知道妳不會真的傷害任何人,圍雲,我認識了妳幾乎一輩子。再說,一旦我離開中廂臺區域,樨臣與睛會感應到的。妳無法帶著我逃出這裡。」

圍雲受到衝擊似的手震了一下,而後,緩緩地垂下手臂。小刀自她蒼白的指尖滑下。

「……您猜到了嗎?」

繭乖巧頷首。

「從一開始。」

聽見羔戮這麼說,圍雲像是要哭出來似的咬著脣,對繭深深彎身。

「……抱歉,我為我的舉止向兩位謝罪。」

事情有了出乎意料的發展,我傻眼地看著眼前的二人。

「咦?是在演戲?」

「對不起,我操之過急,所以有些魯莽了。」

這麼說著,收斂起情緒的圍雲又回復到那個完美的籠庭總管。她再一次向繭慎重作揖,雙膝低了下去。

「但是,我的心意沒有任何虛假。繭少爺,請您離開籠庭吧,到哪裡去都好,只要能遠離這個束縛住您的地方。」

「圍雲……」繭像是嘆息般地輕輕吁了一口氣。「抬起頭來。」

他面前的女子並未照做,反而更將面龐壓低下去。

「我知道的,這完全是出自我一人的任性。但,拜託您了,請您照著我說的做吧!」

圍雲髮上的簪叉跟著她的激動情緒而晃動。

「求求您……看在這是我對您初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請求分上……」

白髮的羔戮望著喜綬殿判官,良久,而後垂下了首。

「當初是我自願留在箱中的……」輕輕的,非常悲傷的聲音:「……事到如今,我還可以反悔嗎?」

聞言,圍雲登時滿懷希望地昂起柔美的臉龐。

「當然可以!只要──煉災!」

圍雲放聲驚叫。

我反射性地低頭一看,只來得及瞥見繭腳下的走廊逐漸透出金紅熱光,很快,一簇金紅地炎往上蔓燒。圍雲的反應比我們都快,她衝過去,將繭從原先的位置用力推開,就在那剎那,金色火焰怒氣滿張地衝出地表,吞沒圍雲下身。

「圍雲!」

我與繭同時握住判官的左右手,想將後者用力拽出那團熊熊燃燒的火焰。但驚人的熱度卻讓我們力不從心。我又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判官正聲嘶力竭地對我喊著什麼。

答應我!她喊道。我上次與妳提的,答應我!

──答應我,我要是遭遇不測,妳會代替我,讓繭少爺脫離箱玉之術。

「別說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我無濟於事地搖頭,想將全部心力專注在援救判官上。但圍雲卻緊緊扯住與她相繫的我的手,煉火已侵蝕她整個人,只剩顏面與雙手末端露在火舌之外。

「……答……」圍雲哀求著,被燒灼的極度疼痛,讓她連說話都快要做不到:「請……應……我……」

我終於不忍閉眼,橫下心。

「……我答應妳。」

我做出了連自己都不確定能不能信守的承諾。

可是圍雲卻相信了我。

聽見我的答覆,圍雲幾近欣慰地朝我露出一抹類似微笑的神情。

謝謝。

她輕聲動著脣,再不捨地朝繭最後一次低首致禮後,整個人隨即被烈火拉入地底。

煉災與圍雲都消失了。

我們卻不被允許擁有太多時間來哀悼她。

「──逃走吧。」我率先開口打破靜默。

臥季大哥的死,畔兒的死,拂梢的死。

而現在,圍雲的死猶如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我的滿腹疑惑。

我已不再是五義人。

字面上的,以及,心境上的。

我毅然決然。

「一起,逃離這個囚禁住我們的籠庭。」

「……嗯。」

低低應了一聲,始終凝視著圍雲犧牲地點的繭,忽然像是下定決定地握住我的手。比我還要冰冷的,繭的體溫。細緻的顫抖由他的掌心傳遞到我的。

宛如兩名還在頑強抵抗這個世界的崩壞末日來臨的孩子。

即將颳起暴風雨的預感。

「……這次,」調開視線,繭轉看著我,堅定不移的瞳眸:「請妳不要放開我的手。」

罌籠葬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