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弔 初迎謫仙

遠古之初,有眾神漫遊於世。

當時,除神不老不死,天下蒼生皆無不朽魂魄;直至諸神歸天,獨留主神珠罌於地創世。珠罌神予人魂魄,引死魂入輪罌粟,再待投胎。從此,世有輪迴,人有命數。宿運循環,天地不息。

珠罌所創之世,人之生死,無可更改,無可回返。其如牢籠,永不超脫。

人們感此,故稱世為珠罌牢也。

《珠罌命冊》卷首題詞

一弔 初迎謫仙

我獨自站在斑駁的光影之中。四顧無人。惶然不安。

聽得見人們的歌聲。

遠處人們牽著手圍成圓圈跳舞。

但唯獨我被排拒在外,不得其門而入。急速幻遷的光與影,由上而下籠灌,幾乎要盲了我的雙目。

我下意識用雙手環抱住自己身體,難以理解的痛意卻仍自體內深處,像是一株被囚禁千年的花莖,掙扎破土,撕裂般地想自我的體表穿透而出。

痛到我顫抖不已,一節一節手指都在痙孿著。

沒有比自己身體裡那株碩大花莖更恐怖的東西了──我如此確信著,並且因此更加懼怕。蜷縮著背,冷汗覆滿全身,我不覺伏下臉去。

就在那時,我看見了。

一隻幼小的手臂越過朦朧光闇,柔若無物地,伸向了我。

那來世,我還是會來見妳的。

同時,某個未染塵埃,清脆琮琤的嗓音,悄聲在我耳邊,猶如璀璨的玉響起。

一切的光與影,歌與舞,都消失了。我睜開眼。

映入我視界的是一望無垠,彷彿要將整座珠罌牢吞進去般,氣勢凌人的雀藍穹空。

有一瞬間我遲疑著,不確定自己身在何處。

「幽冥?妳沒事吧?」有人急切喚我。

我有些困惑地看著那個跪坐在我身旁,正一臉擔心瞧著我的嬌小少年。少年的髮是柔和的淺茶色,頂端的髮向上束成一個方髻,穿過菊黃翎管固定,其餘的髮絲則柔順地披在頸後。

少年的瀏海下是一對和善的深褐雙瞳,眼角有一顆痣。

誰?

「幽冥?妳沒事吧?認得出來我嗎?」褐髮少年再次擔憂問道。

我只能呆呆地回望著他。

「……欸,該不會又失憶了?」

我󠄊󠄀󠄃的󠄎󠄊󠄀眼󠄃󠄎󠄵前󠄀󠄀󠄂突󠄫󠄅󠄝然󠄡󠄗󠄸出󠄬󠄚󠄛現󠄺󠄸󠄷另󠄝󠄪󠄺一󠄍󠄼󠄐道󠄝󠄱󠄍俏󠄦󠄣󠄯麗󠄅󠄪󠄚的󠄳󠄖󠄈身󠄣󠄘󠄔影󠄎󠄎󠄽。少󠄸󠄂󠄋女󠄞󠄝󠄝葵󠄴󠄂󠄜藍󠄩󠄖󠄺的󠄮󠄜󠄴濃󠄷󠄿󠄘密󠄂󠄀󠄗秀󠄫󠄔󠄄髮󠄕󠄿󠄨發󠄸󠄍󠄔出󠄗󠄏󠄙波󠄸󠄩󠄮亮󠄕󠄨󠄉的󠄙󠄕󠄁光󠄮󠄋󠄥澤󠄫󠄽󠄻,兩󠄗󠄔󠄕邊󠄁󠄘󠄖束󠄁󠄹󠄉起󠄘󠄍󠄂的󠄓󠄒󠄮髮󠄨󠄄󠄾以󠄅󠄹󠄋澎󠄙󠄵󠄭湃󠄌󠄙󠄩的󠄻󠄋󠄘卷󠄴󠄢󠄀度󠄲󠄻󠄓垂󠄥󠄪󠄯落󠄱󠄙󠄄,比󠄡󠄃󠄽一󠄶󠄩󠄂般󠄕󠄟󠄵人󠄖󠄐󠄆多󠄰󠄮󠄂出󠄷󠄪󠄘的󠄲󠄓髮󠄷󠄾量󠄤󠄔更󠄬󠄗襯󠄤󠄽托󠄱󠄒出󠄔󠄒少󠄧󠄅女󠄜󠄯下󠄎󠄞顎󠄺󠄫的󠄜󠄂尖󠄃󠄺細󠄬󠄴。

少女低頭俯視著我,耳墜輕響,銀色的上勾眼眸不以為然地瞇起。

「謫仙的能力本就千奇百怪,所以我才說不要讓新手一個人領軍……」

「啊!」

聽到謫仙二字,我茫然的思緒瞬間歸位,猛然清醒過來。

並幾乎是同時地,感到徹底的無地自容。

我紅著臉飛快坐起,顧不得衣衫狼狽,忙向圍繞著我的其他同僚低首謝罪:

「對、對不起!」

道歉的確切理由不明,確切對象不明。正因為如此才要道歉,這已經是我的習慣了。

褐髮少年,不,是曹畔,稍稍張大了柔和的眼。他忙搖手。

「等等,先別緊張,幽冥。」

「可是──」我再次提氣想說話。

「……妳啊,在道歉之前,先自己照照鏡子再說吧。身為義人,用那副糟糕的模樣在外頭跑來跑去,是想丟光籠庭的臉嗎?」

像是耐性告罄,一旁的銀瞳少女更加不滿地瞇起光華的眼,從懷中掏出一面小鏡,拋到我懷裡。

「……」

少女的名字是鍾拂梢。

應該說,這熟悉的不坦率語調,在我認識的人之中,除了拂梢之外,絕對沒有第二個人會使用了。

話說回來,方才我怎會認不出拂梢跟畔兒呢?

一邊對這一點百思不解,我一邊本能地往下看去,只見到鏡中映照出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女樣貌。紫紅接近瑪瑙顏色的中短髮蓬散失序,原本繫在髮絲兩側表面的黑穗繩則幾乎滑落了一半。染了斑斑汙漬的小巧臉上,是一對看來飽受驚嚇的暗金圓眼。

唔……真的很慘。

只有迸出這個感想,我趕緊動手抹了把臉,順了順凌亂的髮絲,再將黑髮穗重新綁好後,將鏡子畢恭畢敬還給拂梢。

「謝、謝謝。」

講得有些結結巴巴。

收回鏡子,拂梢哼了一聲。

「……鎮殺,失敗了吧?」她問。

我顫抖了一下,低首,滑落的瀏海令我眼前籠罩一片紫影。

「是、是的……對不起,我沒能攔截住那尊謫仙……」

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太沒用,我不禁唯唯諾諾了起來。

「啊啊,妳是該道歉沒錯。」

斜站著的拂梢雙手交叉睇向我,葵藍卷髮晃垂,俏美的嗓音像是也有波度似的:「要不是妳太窩囊,我們現在早就完成降魂返回籠庭去了,哪還需要待在這破舊老街?」

挨罵的我本能縮肩:「是,真的非常抱歉……請問,謫仙呢?」

「當然逃了。」

拂梢揚頭,垂在她耳墜的紫鳳玦跟著搖晃叮咚作響:「難不成留在原地等著被鎮殺嗎?」

「應該說,我還沒聽過有哪個義人,只不過和謫仙近距離打個照面就會昏厥的。」

畔兒身後,另一名較為年長的少年,以優美的姿勢倚牆,淡聲說道。

這次,不像望見拂梢與畔兒時的遲疑,我立刻記起這名少年的名字,是烏樨臣。

樨臣冰水色的髮靜靜披散下來,一條略長的細髮束從旁抽出,垂在胸前,衣上的繩釦簡單卻精緻。他朝我投以冷目:

「雖說是新手,畢竟不是普通人,妳至少要做好臨陣上場的心理準備。」

「唔……」

樨臣向來待人冷漠,惜字如金。我還是第一次被他這樣一針見血地指責,當場啞口無言。

「樨臣,別說了。」

畔兒制止地瞅了樨臣一眼。樨臣聳了聳肩,但的確閉上了口。

「幽冥。」

將注意力重新放在我身上,畔兒早慧的眼柔和半瞇,半按住我不爭氣仍在發顫的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咦?」

仍然不敢把臉完全抬起,我畏畏怯怯地看向他。

「當我們發現星煙趕來時,妳已經昏死過去了。」畔兒解釋:「跟妳在一起的獄卒說,那尊謫仙接近妳時,並未發動任何可見的攻擊,但妳卻猛然失去意識昏厥倒地,他們也說不上來是為了什麼……妳自己曉得原因嗎?」

「……」

我搖了搖頭,對這點同樣一無所知。

當時,籠庭來報,有謫仙現身奈河支流之一的天道流域。為了降魂,我們五個義人以及協助的無常殿,兵分五路,分別在道中各處設點圍捕。我負責下游街區。

──是白天啊……

剛踏進天道流域時,身後跟著我的其中一名無常殿獄卒眺望著周圍天色,不知是失望還是鬆口氣地小聲感嘆。

「……請問,是白天……那又怎麼了嗎?」

在籠庭是初來乍到的我,一頭霧水地回問。

「啊,不是的。」大概是沒想到自語會被我聽見,那獄卒慌忙向我低首解釋:「只是由於陽光會減弱祂們的能力,謫仙鮮少在白日出現。小人才在想這次大概又是誤報,甚至是對籠庭的惡作劇吧……」

原來如此。我理解地點了點頭。

「誤報啊……」

我不自覺苦笑。

要真是誤報就好了。對於有這種僥倖想法的自己,感到難為情卻又同時覺得無可厚非。

「對了,塚姑娘是第一次以義人的身分進行降魂吧?之前完全沒有經驗?」

獄卒續問。見我緊張頷首,那名獄卒趕緊加以安慰:

「啊,請您安心。五瘟官系的降魂之能無所不摧,再說我等十殿也會盡力協助義人。」

「是、是的……」

「但到時若真不行,還請塚姑娘可千萬不要太過勉強自己。」大概是看出我的迷惘,那獄卒連忙補充:「幸好天道流域不廣,只要發出星煙警示,相信其他義人們必會趕來救援的。」

「──即便我是塚系的?」

我想都沒想地直接反問,那獄卒愣了一下。

「這個……」

「啊,對、對不起。」

見到那獄卒一臉為難,回神過來的我趕忙道歉:

「不用回答這麼無聊的問題也沒關係,真的很對不起。」

為了掩飾自己的不知所措,我拋下在後方的獄卒,加快了腳步。

「等等,塚姑娘──」

落後的獄卒急喚住我,而後,突兀地,聲音中斷了。

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嗎?

我疑惑地回頭,卻在下一刻僵在原地,無法動彈,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

「啊……」

我只能發出這個單音。

我眼前的獄卒以奇異的方式睜大了眼,直勾勾地注視著我,焦距卻是渙散的。兩道血泉自他的眼眶四周蜿流而下,如同淚痕。

兩隻半透明的手,美麗而修長,開展五指,一左一右,從後伸出,蓋住了獄卒的眼睛上下範圍,像是要保護他不受這汙穢世間感染似的。從那雅麗交織的指間,能清楚看見獄卒噴出血淚的雙目。

獄卒的背後,有著另一個半透明而美麗的身影,羽帶飄逸,隱約的輪廓如同呼吸一般微微波動。

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啊啊……」

「……嗚……」

直到我身邊的其他獄卒無法克制地發出嘔吐聲,我才突然懂了眼前的景象代表什麼意義。

那個奇妙的身影,將自己雙手左右開弓,插進了獄卒的腦袋,再把指尖從眼睛部位穿出。

這就是我所看到的。

我突然猛烈地感覺到一陣反胃。

而那雙半透明,雪白的手開始動了。反轉,大張,像是鷹爪一般牢牢抓住已死去獄卒的頭顱邊際,往上拔開。

就像是採擷下一朵晨花般的優雅姿態。

失去頸部以上部位的獄卒身體不動立在原地。而他的頭顱,則被那抹身影捧在雙手中,像是什麼玩具似的,在左右雙掌中拋來拋去。然後,像是玩膩了,那雙纖長的手將獄卒的斷頭隨意丟開。

一邊不間斷地散發著如珍珠般的神聖光輝,那身影緩緩抬起頭,往僵硬站著的我看來。

我得以窺見祂的臉。

那是一張猶如被芙蓉白粉掩蓋,戴著雪白無孔的面具,面無表情,毫無血色的臉。

「諸神面具……」我下意識囈語。

傳說,在眾神撒手返天,交由珠罌神降臨地上建創輪迴以前,那些曾經漫遊在人間的神祇們,都在臉上戴著各式各樣的面具,以區隔人神。

但如今,對珠罌牢倖存的人們而言,戴著面具本身,已是一種死亡與不祥的標誌了。面具所代表的,是那些閉眼後仍無法得到安息的,禁忌同類。

謫仙。

由人的死魂墜化而成的悲哀化身。

「塚姑娘,快降魂啊!」

其餘倖存的獄卒蒼白著臉,用力吞了口唾液後,急忙催促出神的我。

我明知他們是對的,身體卻擅自僵立原地。不由自主,視線被釘在眼前已不是生物,卻仍能如生物活動自如的東西身上。

謫仙的外表向來是美麗而莊嚴的,我面對的這尊謫仙也不例外。

繫結而起的髮髻,髮間點灑金翠如泉,華麗而寬大拖曳的烏角長襦直覆地面,宛若一道渾圓起伏波浪蓋住雕藤履尖。金與銀紅的軟紗蟬纏著外露的兩隻手臂,更顯豐澤綽約。

祂斂衣佇立在大道中央。

黃沙漫漫,天光晴烈,毫無窒礙地穿射過謫仙半透明的身軀,珠華勻溜曳地。

猶若神祇。

那些曾經看過謫仙的人,被問起謫仙時,總是用著害怕,厭惡,卻又同時敬畏的語氣喃喃唸著:

猶若神祇。

而在這猶如神祇的尊貴端麗之物面前,我發現自己無法做出任何攻擊。

我的身體拒絕接受我的理智所做出的任何指示。

然而謫仙卻動了。

對已到手的獵物失去興趣後,祂爽快地以指甲將獄卒的屍體從中劃開,一分為二。自己則從兩半死屍的中間空缺經過,以令人不敢相信的速度,朝我飄行過來。

金蔥的衣帶御風而揚,缺乏了一切的實體重量。

「可惡!大夥,保護義人!」

不知是哪個睿智的獄卒,及早放棄了指望我能有所反應的念頭,舉劍高聲一呼。呼聲猶如醍醐灌頂,眾獄卒紛紛回神過來,掩護著我,舉劍向謫仙刺去。

見狀,謫仙彷彿毫無重量的身影立即直起,金帶飛捲,像是一個生了觸手的漩渦,將所有朝自身刺至的劍身從中綁縛,向內側的中心一收,頓時所有的獄卒被迫撒手撤劍。

「怎……!」

「什麼?」

數名獄卒發出驚呼。

但那不是結束。還不是。

像是聆聽到什麼聲音,謫仙微微抬起虛白面具的臉,原地飄起,金色衣帶登時朝反方向旋轉成比方才更巨大的漩渦,每一根觸手的末端都繫著劍,輕輕鬆鬆,逆刃一劃,那些包圍著謫仙的獄卒便紛紛被自己或同儕的劍給齊頸斬斷了頭。

霎時,血沫、斷劍、頭顱,全都被彈出了高速旋轉的衣帶範圍,朝我與倖存的獄卒射來。

「……」

我得用力咬住下脣,才不會讓自己的呻吟不由自主溢出口中。感覺雙腿無止盡地顫抖。

「哇啊啊啊!」

一聲慘叫赫然響起。前方,首當其衝,被飛出的血沫貫穿單眼眼珠的某名獄卒,捂著自己的眼狂亂痛叫。

同時,一把斷劍兇狠朝我面門咬來,破空風聲炸響。我本能側頰,以雙指指間夾住那把斷劍,借勢回身一擋,將幾乎像是石塊一樣高速砸向我的人頭一分為二。

殘血濺到我的手與袖上。

「塚姑娘!」

「我沒事……請大家小心!這些東西的速度太快,能迴避就盡量避開!」

我搖頭,讓自己盡其可能地清晰叫道。

其餘人匆忙應聲,各自拔出劍來,把那些被謫仙衣帶彈出來作為攻擊物的東西打掉。然而每當那尊謫仙旋舞自己手臂,綽約衣帶便如同有著自己生命一般地改變彈出方向,伴著燐火合作攻擊,四面八方而來,我們幾乎難以防範。

「這樣下去不行……」

看著周圍的傷員越來越多,我喃喃低語。

「塚姑娘?您想做什麼?」

「我想辦法阻止那些衣帶……」我一跺地,身形往前筆直竄出,同時回頭向身後目瞪口呆的獄卒喊道:「那個,對不起,請你們盡量掩護我!」

無暇顧及獄卒們是否了解我的意圖,我直直往謫仙的位置衝去。一如我所預期的,數道衣帶像是蜘蛛的網,從天而降,試圖從中攔截我的去路。

我拔地躍起,金帶也如影隨形跟在我身後。我陡然在空中一翻身,改變行進方向。謫仙立刻再掀另一道衣帶朝我攻來。我向後仰,再次跳開,朝完全不同的方向跑去,但馬上又是新的數道衣帶,與本來目標就是我的衣帶,一起從不同方向刺及。

我不打不戰,只是不斷地朝不同方向逃避衣帶的直接攻刺。光是這樣,就足以耗費我全部的氣力。要不是有無常殿獄卒的全力援護,我恐怕早就被飛橫遍場的燐火殘刃或是屍骸擊中倒地了。

即使如此,也差不多到了極限。

數不清的無數道金蔥衣帶挾風刺來,猶如密網,網中的我終於無處可逃,被迫止步轉身。在我停下步伐的那一瞬間,所有金帶登時纏上我的身軀,將我綁得密實。

像是雜成一團,無論如何都沒法解開的結一樣。

不知何時,謫仙的攻擊已停住了。

或者應該說,祂暫時無法再攻擊了才對。

因為無論是作為攻擊工具的衣帶,或是帶有攻擊意圖的謫仙本身,目前都因與我相繫,處於無法自由行動的固定狀態下。

在確定這點後,我一手扭住身上所有的帶結,像是扭轉成一條巨繩般地將其聚在一起,然後用力反拉。

我的身體立刻像是反彈般地,朝著繫在另一端的謫仙毫無減速地衝去。這點,謫仙也是一樣的。祂雖試著收回衣帶,卻因打結紊亂而無計可施,只能看著我們兩個,像是一面鏡子的正反幻影般,從兩邊迅速朝彼此靠近。

在我們即將相撞之際,我舉起另一手握著的斷劍,對準謫仙揮下。

同一時間,所有衣帶並斷,如煙火在我們周圍散放。

無數破碎的金蔥布料,像是淡金的花,漫舞在蔚空之中。一瞬間,我的眼前皆是金彩,流動閃耀,竟看不清楚原來世界的模樣。

我則被衣帶裂碎的力道給震得後翻出去。我又眨了一下眼,才了解到失去衣帶支撐的自己正在往下墜落,連忙調整姿勢,以最小衝擊的方式著地。

金花碎帶隨著在我周身飄飄旋下。

「塚姑娘!」

「您沒有大礙吧?」

擔憂的獄卒們迅速聚攏到喘息不已的我身邊。

「我還好……」吃力地撩開眼前髮尾,我試圖想看清現在的情況。方才事情發生太快,我甚至不確定是手中斷劍砍中謫仙,或是祂自斷衣帶求生的行動快了一步。「謫仙呢?」

「我們也不曉得,那些衣帶斷掉的剎那,那謫仙的身影就不見了。」一名獄卒帶著些許樂天氣氛:「不過,八成是已經被塚姑娘降──」

他話未說完,一張完好如初的虛白面具,忽然從我們頭頂的枯樹倒吊下來,反抱住正在說話的獄卒全身。被反作用力連累的我,則被朝相反方向推飛出一大段距離,再次跌坐在地。

我趕忙爬起身,想要阻止。

「等……」

下一刻,獄卒的雙手雙腳全像是太過熟透的離枝果實,砰砰砰地互相撞擊滾了下來,砸在地面,濺出了像是爛熟果肉般的朱血。獄卒身上,四肢與軀幹相連的部分,則噴出了驚人的大量鮮血,飛濺上我的臉與前襟。

溫熱的血液,卻令我渾身如浸冰窖。

像是嫌這樣的血量還不夠似的,謫仙伸出美麗的蔻丹指甲,絲毫沒有猶豫地插進還在掙扎的獄卒頸項。鮮血立即從嶄新的傷口中盡情噴灑,獄卒的雙眼放大,僵直的身軀像是即將斷氣的魚,猛烈跳動了數下。

我張目結舌。

鼻腔滿是血的腥味,胃部翻攪而上的酸意已到喉口。

喪失了所有與其應對的勇氣。

我怕到什麼都不敢做,只能眼睜睜看著獄卒的屍身被隨意丟棄在地。而那謫仙,陡地轉面向我俯衝而來,周圍氣流都隨著祂的動作而震動。我的哀叫尚未出口,雪白的面具已貼近我的臉,月季花芳襲人。

我的眼前頓時一黑。

「──然後妳就昏過去了?」樨臣聽完,挑起了劍挺的眉,與頭髮同色的眼中寫滿不可置信:「在這種無法提供任何有用情報的狀況下?」

「呃,要這樣說也沒錯……」我再次把身體縮了起來。

「不是『要這樣說』,而是『只能這樣說』吧。」樨臣闔眼,不抱任何期待地重重嘆了口氣:「……以罪系之出而言,妳還真是悠閒的個性。」

「是……真的非常抱歉,什麼用都派不上……」囁嚅著的我,頭低得不能再低了。

「樨臣!」

畔兒警告地出聲喊著樨臣。

通常,顧慮到自己是眾人中年紀最小的,即便擔任義人的資歷排第二,畔兒與其他義人講話時都仍輕聲細語,超出必要的客氣禮貌。如今這般,以他而言,已算難得的強硬語調。

樨臣眉挑得更高,看似想說什麼,卻又不說了。

「幽冥,妳真的完全不記得了嗎?關於那謫仙的任何事或特徵?」畔兒不死心地問我。

我歉疚而毫無頭緒地搖了搖頭。

「我只覺得祂身上帶有一股懷念的氣息而已。」

「懷念?」拂梢瞪大了銀眸。

「嗯。」我點頭,試著描述:「很強烈……當祂朝我衝過來時,我覺得身上好像有什麼被奪走了,又像是我從祂身上奪去了什麼一樣……對不起,我說得這麼不清不楚。」

唯一能篤定的,是那股強大的莫名感,激烈到在交會瞬間,就淹沒了我的意識。

「真的很對不起。」挫折感很重的我再次垂首道歉。

眾人聽聞我的話後,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互相對視一眼。

「……算了。」樨臣率先短嘆口氣,淡水色的眸閃過理解:「既是如此,的確也不能全怪妳。」

「咦?」我錯愕地發出單音。

這態度的轉變會不會有點劇烈?

「沒辦法,這是生死的問題呢,幽冥。」

接話的畔兒淺淺苦笑。

「謫仙畢竟是人,卻又不是人,介於活人與死人之間,渴望著生,戀慕著死,卻兩者皆不可得。一旦碰到兩者兼具的我們,會感覺氣被搶奪是很正常的事……大家在剛來到籠庭時,都經歷過與妳類似的恐懼,只是妳的反動最大罷了。」

「大家都是?」

「不管是誰都會怕死的。」畔兒將手掌輕按在我垂落的前額髮,強調般笑笑:「即便是義人也不例外。」

「誰說的,我才一點都不怕呢。」拂梢噘嘴嘟嚷。

雙手抱胸的樨臣斜斜瞥了她一眼。

「……妳只是比誰都嘴硬而已。」

這評語太中肯了,以致於畔兒一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一邊卻還是抿脣笑了出來。

「抱歉,拂梢……」他拚命忍住笑地解釋:「不過樨臣說的也沒錯,妳還是直率一點會比較好喔。」

葵藍頭髮的少女不滿地回以冷哼一聲。

「煩死了,怎麼每個傢伙都這麼囉嗦啊……好了,快點站起來!一直杵在地上,看著很礙眼。」嘴仍微嘟,把氣轉出到我身上的拂梢眉間微蹙,不由分說地粗暴伸手把我拉離地面,續道:「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盡快找出那隻謫仙,不然等到日落就麻煩了。」

「……這也不一定。」樨臣偏冷的面容微繃,水色的髮絲擋住了他上衣的血紅襟飾:「這次有些蹊蹺。」

「怎麼說?」拂梢問。

「謫仙大多僅在夜間出沒,是因為沒有肉身的祂們,一旦曝露在日光之下,魂體會變得不穩。但照新來的所說,這隻謫仙能受烈日炙曬而不影響分毫?」

樨臣探詢,見我肯定頷首,他蹙起眉,揮手叫來其中一名在旁待命的獄卒。

「回去通知黔潤,要他準備多餘人手預備後援,我怕鎮殺時會生變數。」

「遵命,烏公子。」

獄卒領命退下。

「這樣好嗎?睛不會高興聽見黔潤也來了的……」

畔兒有些猶豫。像是了解前者顧慮,樨臣同樣皺起眉,搖了搖頭。

「沒辦法,緊要關頭,我沒心情顧及那位心高氣傲的大小姐了。」

他們兩人的對話,提醒了我另一個缺席的同伴。

五義人,色、受、想、行、識。其中,拂梢主色,我主受,樨臣主想,畔兒主識。而主行的睛,地位則居於五義人之首。

「對了,睛──東方小姐呢?」

環顧四周沒看到人,我頓時產生憂慮:

「該不會是受傷了……」

「拜託,要是連最強的睛都會受傷,我們幾個哪還有可能好端端站在這裡?」拂梢顯然無法忍受我的杞人憂天,俏麗的鼻尖皺起。「她說沒那個閒情逸致等妳醒,單槍匹馬追捕謫仙去了。標準睛的作風。」

「一個人?不要緊嗎?」

「嗯,要論到孤身作戰時的戰力的話……」

沉吟說著,拂梢先是質疑地用滿溢華光的銀眸打量了我一眼,才決定放棄地搖搖頭。

「我們其他人先不論,但妳穩死。」

基本上是把我視為一塊朽木,拂梢的語氣中充分表達了這個想法。

「唔……」

雖然早預料到這個結論,但我還是有點受到打擊。

「喂,不要哭喪著臉!我說的是實話吧?」拂梢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不滿。

「可、可是,就因為是實話才更讓人難過……」

「不要囉哩囉嗦的。」瞪著我,拂梢束在兩邊的濃厚卷髮像是兩把大鐮刀似的霍霍跳動。「至於睛的話,就算一個人大概也什麼都應付得過來吧。東方系的人啊……」

拂梢停住口,不予置評地搖搖頭。

倏地,某個奇異的聲響,猶如有人吹響尖銳口笛,在下個瞬間,吸去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緊接著的是一道火光拖著煙尾拔空飛起,在清藍蒼空中央爆開,如無數星火散殞。

「是星煙!」

某個獄卒失聲驚叫。

畔兒頓時臉色大變:「不好,以睛的個性,要不是真的處於危急,斷不會輕率放出星煙。我們快過去……幽冥妳……」

他欲言又止,看來似乎是在考慮要不要讓我先回籠庭。

樨臣對我輕輕點了個頭。拂梢雖沒說什麼,但眼裡也是有著贊同讓我回去休息的神色。

但我慌忙握緊了交疊在裙前的雙手。

「我、我沒問題的。」

「……好吧。」畔兒躊躇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同意。他轉頭向其他獄卒:「那麼,待會請十殿人特別留意受義人的安危,可以嗎?」

獄卒們回了聲是。

畔兒抬起頭,朝我綻出一抹柔暖微笑,牽住了我的手。

畔兒的溫柔總是如春天靜寥的奈河般,足以撫癒人心。

檀黑中帶著略微骨銀閃澤的九連環在他手中逐漸發光,柔和的光紋如同潮水將我們一行人團團包覆住。這是曹系的法寶。

「那,我們走吧。」

畔兒說,以靈巧的手法,將第一個掛環與第三個的順序對調。我回握畔兒的手,閉緊雙眼,等待著接下來的衝擊。

◆

我想,無論累積多少次的親身經驗,無用如我,大概還是無法習慣畔兒的串坤術。

「幽冥,沒事嗎?」一抵目的地,畔兒便急急收起九連檀環,扶住搖搖欲墜的我。「妳的臉色都鐵青了!」

「對、對不起,我只是有點暈……」我說到一半,強烈的反胃便令我不得不掩住口。

串坤術是曹系法寶檀環的專屬之法。術者利用各環間的牽制替換,能夠在一定範圍內,隨己意串連不同空間,進而縮短移動時間。這項便利的法術只有一個壞處:當被施術者的體質不適合時,天旋地轉,猶如被狂浪襲捲般的嚴重暈眩,會足以要了一個人的命。

而我恰巧是那個體質極度不合的人。

頭暈未退,我的腳步不由得踉蹌了一下,身形嬌小的畔兒則被我拖累跟著往前摔去。

「啊……!」

畔兒的驚叫尚未結束,樨臣便已從後頭拎住他的衣領,而另一股力量則反方向撐住我的後脊,及時止了我的跌勢。

我還來不及抬頭確認來人身分,口裡就被眼明手快地塞進一枚薄餅般的藥片。刺激的清涼感登時在我舌上化開,擴散至太陽穴,近乎霸道地,強制將我額際揮之不去的暈眩鎮定下來。

「這是輪罌粟的鴉片,含著能解昏暈。」

仍托著我的青年,邊眨眼邊對錯愕的我以明朗的聲音說道。

青年擁有烏黑的髮與同樣色澤的眼,長短不齊的髮型顯得有點雜亂無章,幾綹翹起的髮絲掉在青年輪廓清爽的臉前。

黔潤。

身為無常殿判官的他似乎是帶著增援的十殿人,比我們先行趕到了。

太過吃驚,我張合了好幾次嘴,好不容易才問出口:

「為什麼會曉得……」

「自然是我們貴重的茨羊說的。」知道我要問什麼,黔潤俐落答道。

「繭?」

「普天下還有誰有此能耐?我出來前,他突然攔住我,說什麼可能會用到鴉片所以叫我帶著,我當時可是一頭霧水呢。」黔潤兩手一攤,做了個敬謝不敏的鬼臉。明明就是老大不小的人了,無常殿判官的表情卻仍像是孩童般變化萬千,充滿活力。「話說回來,雖說羔戮的五蘊皆繫於五義人身上,但彼此之間的感應增強到這種地步,不覺得有點誇張嗎?」

「唔……」

我還來不及回答,不可置信的問句便從另一方向傳來。

「黔潤?」

我循聲轉頭,只見墨綠長髮垂腰,衣衫狼狽的睛,步履蹣跚地走來。

平日總是一副儼然不可侵犯的她,如今身上有好幾處掛彩,但墨黑的細長鳳眼仍是生氣勃勃,怒火中燒地瞪著我們……主要是我。

我困惑地站在原地。

「……咳。」樨臣握拳舉至脣邊,輕嗽了一聲。示意的眼神從我身上瞄向我身旁的無常殿判官。

啊!

收到救命暗示才總算恍然大悟的我,連忙慌慌張張從黔潤身側連退了好幾步,還因太急躁而狠狠絆踩到自己的腳。

「唔!……」

眼角含淚,我默默把「好痛!」的感言給壓了下去。

一旁的拂梢無言投給我同情的眼神。

「睛,是樨臣叫黔潤來的,以防萬一……」同時,畔兒試著緩頰。

睛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原本便已如墨的瞳更形漆黑。

「回去!我不需任何人助陣!」她斷然拒絕。

「可是星煙……」

「那是在打鬥途中不慎從我衣間掉落,被對方的燐火燃個正著。我可不像某人丟臉得用來求救。」

斜眥的睛意有所指得過於明顯,我不由得垂下頭去,試圖用兩側滑落的髮絲來遮掩臉紅。

「咦,是嗎?」

狀況外的黔潤一臉不能理解。

「我倒覺得有自知之明的人比較不會給大伙添麻煩呢。」

「……啊啊,又來了。」一旁的樨臣低聲抱怨:「遲鈍過頭的傢伙。」

「深有同感。」

補上這句,拂梢慘不卒睹地翻個白眼。

就在這剎那間,一朵妖豔燐火自我們身後隱蔽街角凌厲射出,直取毫無防心的拂梢胸臆。

下一瞬間,火星四濺。

「鍾姑娘!」

獄卒呼喚拂梢的聲音,夾雜爆風,如響雷沖痛我的耳膜。塵屑飄飆,我屏息張眼,只見拂梢在千鈞一髮之際,雙掌舞出她的法寶,硬是擋住了奔燒而來的幽幽燐火。

「喂,沒事嗎?」同樣震驚的黔潤揚聲問。

拂梢沒有回答。

大概是事發過於突兀驚險,自己也嚇到了吧。拂梢沉著臉,展扇舉至胸前的右手腕仍在劇烈顫抖,手中檀扇邊緣則被火燒得一圈烏黑。

「……拂梢?」

擔心的畔兒剛想走上前去,卻被藍髮少女喝住:「別過來!」

畔兒驚訝止步。

「──我沒事。」

深吸一口氣後,拂梢低聲這麼回答。她如波浪般的葵藍秀髮被方才引起的黑煙所燻,喪失不少原有的光澤,幸好本人似乎無恙。

我剛放下心來,又是兩朵燐火兇狠逸來,直劈過道路中央。

首當其衝的我與畔兒分往左右兩邊跳開,然而又是更多魅炎飛出,直擊後方待命的十殿成員。獄卒們走避不及,有不少人被火灼得慘叫。

「護地,現身!」

畔兒叫道,手中九連環宛若擁有生命似的接尾出複雜圖形,連續散擊周圍空間。被那波動震撼,附近街屋瓦牆紛紛掉落。隨著這些飛降土石,無法繼續藏身的謫仙,也就是我們追捕的目標,悠悠飄出現形在眾人眼前。

那神祇一般華麗莊嚴的身影仍舊令人望之生畏,腳底下飄著黃濁后土的冥厚氣息。

樨臣片刻都不耽誤,手挽檀弓,禊箭如駒快衝而出,對準那謫仙襲去。然而,出乎眾人意料,向來箭無虛發,百射百中從不失誤的樨臣,這次箭鏃卻失了準頭,未能射中標的。

不,應該說,箭鏃確實命中了,但它原本瞄準的標的卻不在原本的位置上。

是空的。

在樨臣的箭抵達的前一刻,謫仙的魂體如同打破的玻璃珠般朝外呈塊狀結晶散開,形成空洞,導致箭矢毫無阻礙地穿過了祂的魂體中央而不造成任何損傷。

在箭穿過之後,結晶分塊的魂體又重新聚合成本來的平整模樣。

見狀,我們都愣住了。

「怎麼可能……」畔兒在錯愕之中喃喃,茶目張大:「沒有哪個謫仙的魂體能分割開來,卻不魂飛魄散的啊?」

「──原來如此。」黔潤撢開黑色長袍上的灰燼:「與一般的謫仙不同,能夠自由分解躲避攻擊嗎?難怪連行義人都會栽在祂手上了。」

誰都行,卻偏偏是黔潤講了這話,這下子漲紅臉的人換成是睛了。

我默默把與黔潤之間的距離再行拉大,眼角餘光瞄到好幾名獄卒為判官數年如一日的鈍感搖頭嘆息,就連向來溫厚的畔兒都不禁掩面。

「栽在祂手上?你是說身為東方系義人的我嗎?」

咬牙低道,睛冷傲孤美的面容驟沉。

她倏地橫袖,漆黑的墨如同潰堤的江,又像傾巢而出的烏蛇,自她的藍蟬褂袖之中傾洩,奔向猶在半空盤旋的殘餘燐火。墨水蜿蜒攀上焰心,緊緊纏住,彷彿是讓後者窒息一般地,在瞬間令所有鬼火靜寂熄滅。

被睛懾人的氣勢一震,謫仙稍稍往後仰了一下。

「……你們都給我讓開。」睛與謫仙互相盯視,頭也不回:「衝著剛才那句話,就算是賭上東方家譽,我也非得親手鎮殺這隻謫仙不可!」

「睛,別意氣用事!」畔兒一驚,趕緊想阻止她:「祂能分散重組,對五義人中使用墨的妳來說,應該是最吃力的才對。請妳暫且退到後邊,這裡由我跟幽冥接手……」

「想都別想!」

睛激烈回應,已充盈四周空間的墨也跟著激烈振動,交舞而上,形成一條巨大的辮繩,自措手不及的謫仙足底蔓至腿脛再爬上胸腹,徹底將謫仙五花大綁。

睛趁機倒轉皓腕,然而,就在黑墨即將掐斷謫仙魂體的那一瞬間,謫仙又像剛才躲避樨臣的禊箭時一般,分成無數的碎片四散飛開了,就像是不慎墜地而滑摔開來的烏紅彩珠。

懊惱的睛用力咬住下脣。

見狀,意圖幫忙的畔兒撒手擲出九連環,環環相扣,打算在半空截住重組途中的謫仙魂塊。眼看烏銀檀環就要成功套住,察覺到身後的畔兒有所動作的睛,卻在這時反手一揮,洶湧蠕動的墨放棄攻擊謫仙,反攻己方,直竄至畔兒鞋尖。

畔兒倒抽口涼氣,停止原先的攻勢,急速召回九連環在自己身周繞成九星護體,驚險萬分地將睛的墨擋下。

「東方睛!」見到畔兒受襲,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樨臣也動了怒氣:「妳瘋了嗎?竟對付自己人!」

「我說過……」沒有撤回仍對畔兒虎視眈眈的墨蛇,睛高叫:「除了我,不准任何人出手!」

就像是知悉敵人之間的內訌機不可失,一直以來,處於相對被動的謫仙,忽地冷不防祭出漫天魎火。焰影團團,以刀削般的速度朝睛而去。睛雖發現到了,卻因無法及時催動墨回守而陷入危險窘境。

「行義人!」獄卒大叫。

幾乎是本能地,我抽住懷中扯鈴繩的一端,指間夾著兩顆宛如滾栗作響的檀鈴縱身跳起,身軀在空中垂直翻轉,以右足踩住繩的另一端,借力使力,甩出閃著檀木光澤的鈴鐺。

檀鈴劃出優雅的半圓弧,錯身而過,拉著扯鈴繩,恰好形成一條稜線的兩端點,懸在睛的眼前,及時消弭了燐火。

「啊,成……成功了……太好了……」

放下心的我才剛想喘口氣,對睛攻勢受挫的謫仙卻立刻轉移了目標,屍白的臉轉向我。來不及收回已出手的法寶,當下毫無防備之力的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祂高舉鋒利手爪,朝我快速接近。

手爪鐵光幾乎刮傷我的瞳孔。死之陰影。盛開的遠古花莖。

我不由怕得緊閉上了眼睛。

同時,有人攔著我的腰身反轉一圈,跟著而來的是破空疾風,一股衝擊的力道透過摟著我的人直傳我身上。我睜目,驚怔地發現黔潤因痛楚而稍稍扭搐的臉龐近在眼前。

他替我挨了那一刺。

顧不得鮮血淋漓的後背,黔潤反折出手,扭絞兀自掙扎的謫仙咽喉。

「動手!」

不用黔潤斥喝,樨臣也老早架起檀弓,唰的一聲,禊箭這次穩穩自謫仙肩頭斜插而入直至沒柄。立即地,箭傷開始腐蝕魂體,受不了降魂之痛,謫仙發出一連串令人血液發冷,直鑽耳膜深處的尖叫。黔潤被那尖叫所驚,手鬆了一下,謫仙頓時自他手中逃逸無蹤。

這幾下間,兔起鵠落,包含我在內,眾人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沉默約莫停留了幾次換息的時間。

好不容易,畔兒先開口:

「……我去追祂。」他轉頭喚:「樨臣。」

「了解。」

極有默契地應聲,樨臣收起弓,與畔兒交換一個眼神後,兩人分往不同方向的小路追去。

「那……那麼,先讓吾人為您療傷吧,鍾姑娘。」

從眼前一片殘瓦中大夢初醒的獄卒,慌張替方才因硬阻火攻而手受傷的拂梢包紮。拂梢痛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一張俏華臉蛋毫無血色,泌著點點冷汗。她不吭一聲地任憑獄卒處置。

「塚姑娘呢,沒受傷嗎?」

黔潤問我。見我點頭,他安心地放開我,聲音少了平日的中氣,顯得有些氣虛:

「那就好。畢竟我答應過塚夫人,即使賠上性命也得保護妳呢。」

娘的那種賭氣話大可不用當真。

我想這麼說,話到喉頭卻又吞了回去。

即使外貌和善,黔潤是石爛海枯也不變動的人,他屬於這種類型。

睛沙沙快步跑來,一看到黔潤被謫仙指甲劃破的背後便花容失色。

「你受傷了!」她低聲,卻掩飾不住焦急地叫道。

「只是小傷罷了。」黔潤不著痕跡地推開睛的手,技巧十足地拉開兩人距離:「還請東方姑娘別在意屬下,先去追那謫仙要緊。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

「可是──」

「東方姑娘。您是五義人馬首是瞻的『行』。請您自制。」

被黔潤這麼一說,睛像是窒息般沉默須臾。

而後,恨恨瞪了畏縮的我一眼,掉頭快步遁去身形。她選的是樨臣的方向。

「……那我也走了。」我小聲道。

「是,請小心。」黔潤邊接受同僚療傷,邊躬身答道。

我急急追隨已經看不見的畔兒背影而去。

◆

我很快便追趕上畔兒腳步。

時近黃昏,隔著磚甓轉角,隱約看見畔兒嬌小的身影。我正要出聲喚人,卻又硬生生在灰牆後收住步伐,同時本能屏住聲息。

畔兒沒有注意到我。

他整副心神都放在自己面前的謫仙上了,後者此刻,正如一灘爛泥,毫無支骨地倒在地面,九連環的降魂法光像是帶雨虹彩,靈活地在那團破爛魂體身上四處遊走。

在我抵達以前,畔兒已給予那謫仙最後一擊。

我安靜躲在牆後覷看。只見謫仙散亂的魂體逐漸變得透明,輪廓不再清晰,一點一點地,縮成極小極淡的光點,懸空浮起,飄上飄下。在日暮時分的漸紅天光中,美得幾近褻瀆,卻又神聖得令人不由驚心動魄。

畔兒默默伸展雙手,像是要挽攏起這些光的點滴,卻又在碰觸到光點前半吋之處,停下來不再動作。

無所憑依,光點在畔兒的手中慢慢消散,終於,一點曾經的光芒都不剩了。

所有的存在一概都被抹去,不再復甦。

謫仙的下場都是如此。

雖然光點都消逝了,畔兒卻持續維持著伸手的姿勢,微抬下顎,凝望著不再閃耀的半空。出現在他側臉上的那個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

我想悄悄離開現場,卻在轉身時不小心摩擦到衣衫,窸窣之聲立即引來敏銳的少年注意。

「站在那裡的人……」畔兒背對著我出聲:「這氣息,是幽冥吧?」

「──畔兒。」我現身,怯生生地喊。

畔兒沒有看我。

「欸,幽冥。」他輕輕問:「這世上,還有比變成謫仙更恐怖的事嗎?」

畔兒的眼瞳中央,駐映著在此刻下沉的半輪暮陽。橘紅的夕彩如血,燒得他的臉龐他的髮絲他的衣衫皆是一片火霞。

如此刺眼而遙遠。

「非生非死……任憑我想破了腦袋,也無法想出比這還要淒慘的情況了呢。」畔兒說。

我沒有出聲。

覺得自己的立場不容許在這場合說出任何話。

曾經逃避過與謫仙的戰場,甚至為此不惜與其他義人家系兵刃相見的塚系一家──身為那樣的塚系義人的我,沒有辦法對畔兒那麼溫柔的疑問做出任何回答。

像是知道我的想法,畔兒閉眼,深長地吸了口氣,他的胸脯悠久地起伏。而後,畔兒睜眼,轉回過頭來對我笑了一笑,又變回那個我所認識的早慧溫柔的孩子。

他髮頂的菊黃翎管靜靜反射著夕彩。

「回去吧。」畔兒牽住我的手,曹系的九連檀環在他懷裡發著幽微的光:「……回去我們的籠庭。」

這次我不會用串坤術的。畔兒猶如縱容般地補充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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