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不眠鬼不是都是傳說
「欸這個東西你有聽說嗎?」
「蛤這是什麼?不眠鬼?這不過是騙小孩的吧。」
人們很無聊。
人們最喜歡做的事情,不對,不如說是本性吧,時常嘴上和行動相互矛盾。
打個比方,看恐怖電影的時候,總會有人嘴上含糊著「我不想看我不想看」,等等的話,實際上卻會悄悄的微微張開緊閉的眼皮子,偷偷瞄向正在撥放的螢幕。
同理,那些嘴上說不相信某事的人,也不過是嘴上極力否認而已,內心裡有甚麼正忐忑著也能輕易地猜出來。
「這是真的啦!你看這篇網路上的文章。」
「我看一下──但。有人分享親身經歷也不一定可信吧……。」
「可是有很多人都這麼說了啊,不可能同時很多人夢遊吧。」
目前已經逼近黃昏。
原本在這時候就該散去的,在教室裡的人……同學們,依舊待在了教室裡。
毫無建築物遮蔽的落日餘暉,大喇喇地從紅土棒球地上、從網球場上、從簡陋的操場再到靠建築物的低矮灌木叢,最後再從窗戶走了進來。
在於輝的沾染之下,每個人的臉龐都成了耀眼的金黃色,頭髮隨著每一步的移動而反射、熠著彷彿將死鳳凰的焰色。哪怕一絲氣流的擾動讓幾搓髮絲跟隨其流動,在不近不遠處,看起來也像極了一排排星星被成串成串的繫了起來,於空氣中散凝聚並散發著光芒。
「──而且啊……。」
在教室角落竊竊私語地兩人,並沒有查覺到自己講話是有多麼不符合「講悄悄話」這一標準的。兩人談話的內容全都進了我的耳中。
「政府不也默認了『不眠鬼』的存在了嗎?」
「……」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子,但周圍嘈雜的聊天聲卻未曾停過。
人潮本應早早散去的教室內,今天卻詭異的依舊有人待著。準確的來說,是因為沒有人敢離開。
教室內嘈雜同沸水上油然而生的沸泡,在給與水熱量的熱源停止、或是水燒乾了之前,都不會停下那聒噪的喧鬧聲。
連續的高跟鞋跫音和倉促推門下門把撞擊牆壁的聲音,打斷了原本正熱鬧、不絕於口耳的話題。
「同學們……。」
「老師你終於要請客了嗎?上次我們班運動會球賽第一名的份我們還沒收到呢!」一位坐的離講桌較近的男同學,罔顧老師臉上黯淡、甚至慘澹的神情,自顧自地說道。
「對啊!」「對啊!」「老師甚麼時候要請客!」
聽見那男同學對老師的調侃,許多人也拋卻顧忌,同聲附和,藉此壯膽。
「呃……請客這種事之後談多少都沒問題……但是……重點是……。」
「重點是沒錢嗎?」
接續在原本的話題後,眾人同樣肆無忌憚的和老師開著玩笑,而且似乎沒有要停止的意思。
在講台上和講台下,彷彿兩個世界。講台上的氛圍不是講台下的世界所能體會的。
「不要再鬧了……我要講的事情很嚴重。」
哪怕口氣再怎麼嚴肅,當這種胡鬧的氣氛被炒熱起來後就很難再消退了……。
除非……
和講台平行的兩旁牆壁上,並沒有任何的窗戶,而且因為角度關係,所以陽光最多照射的到第一橫排座位的位置。最多也只能觸及到講台的邊緣,而無法再往那純粹是用來墊高的垃圾木質空心箱上,一片片木材銜接的隙縫之中。
簡單來說,一邊是沐浴著金黃的瓊漿,另一邊則是受昏暗的醨糟所淹沒。
但我相信,言語貴為最具引響力的東西。僅憑一句話就能顛覆雙方的差距,甚至是同化。
「不眠鬼……是真的!」
語畢,我仔細的看了看教室裡的所有人。沒有人臉上膽敢再掛著嘻皮笑臉,或是胡鬧的神情。呆滯、甚至發自內心惶恐的眾多表情,即便再耀眼的餘暉此時也蓋不過襲來的,心情上的陰翳。
兩個世界終於對上了頻率。
方才沉浸在歡樂時光中的那個世界,原本踩著輕快的時間、步調。
被同化之後,現在所有東西彷彿慢下來了。
沉重而緩慢的步調,是每個人的腳上被扣上了一圈名為惴慄不安的枷鎖的結果。
為何所有人都如此不安?
因為──不眠鬼是確確實實的存在的。
那些人們不了解的事物是確確實實存在的。
而不是僅存於幻想和令人生畏的都市傳說之中。
「阿碩,你覺得勒?」
「嗯?覺得什麼?」
「就是那個啊,不眠鬼。」
「不眠鬼嗎……?」
我一邊收拾著書包,聽著方由興致勃勃地向我說道。他眼神所流露出的好奇完全蓋過了裝出來的嚴肅表情。
「八成是假的吧,被穿鑿附會成真的。」
「齁齁,你還真是鐵齒。這個世界上都有『亞人』了,不眠鬼什麼的也不無可能吧。」
「哼……你說亞人嗎……?聽你那麼說好像也有點道理……。」
「對吧對吧。想想看那些只會在小說裡出現的情節──!」
他雙手抱著胸口,然後有些噁心的左右扭來扭去,嘴上還說著什麼獸人什麼雪女的,淨是些不怎麼正經的話。
「哦!會不會雪女的皮膚像雪那麼白,讓人想舔一口!」
「嗯……我想不會。」
他看著了無興致的我自顧自的做自己的事沒有理會他,便大力的拍了拍我的背說道。
「嘿嘿你其實也很想看對吧……。」
「我才沒有你那麼噁心。」
我嘆了口氣,單肩背起書包時,突然某人向我喊道。
「欸──阿碩。」
「嗯?」
我將擋住我大半視線的方由給推走,想看看到底是誰在叫我,直到那如銀鈴般的嗓音再度呼喚著我。
「阿碩──」
在教室前門,一位少女對著我一面揮手一面道別。
「掰掰!」
「嗯……掰掰。」
即便她喊著我的名字時的聲音如此宏亮,但是我只敢以有些虛弱、參雜著氣音的聲音回覆她。
我有種感覺,在人們習慣了某種東西的存在時,常常會忽略那東西的價值,能保持平常心來對待。但一旦知道了那東西的耀眼和價值連城之處,往後便會以莫大的敬畏之心來對待。
青梅竹馬之間也是同樣的道理。等到對方都到了一定年紀,過了或正在那叛逆的青春期時,或是各自有了自己的交友圈後,才知道原來一直以來的玩伴是多麼耀眼後,之間就產生了偌大的距離感。而且這距離感難以名狀,也難以擺脫,宛如之間的潛意識帶著同樣的磁極,悄悄的排斥著對方。
目送她離開後,在一旁看著的方由,原本沒有多大的反應,直到看見我臉上掛著些許的羞赧,他才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看著我。
「齁齁,賴蛤蟆想吃天鵝肉阿……。」
「……吵死了。」
我玩笑似的推開了他,想匆匆的離開教室。
「欸欸等我一下!」
他趕忙衝到座位上拎起側背包要追上我。
雖然我盡可能的在掩飾自己的蠢樣,但一想到剛才的話題,但腦中卻不斷冒出非分的遐想。
恰巧她也是掛著披肩的銀色長髮,而且皮膚也是白的不可思議,不是一面倒的死白,而是有種白裡透紅的感覺。
聽了剛才方由的一番描述,腦中只浮現她穿著和服,但衣服彷彿要滑落,她雙手扶著滑落的和服,露出白皙的雙肩,雙臂遮擋著豐滿的胸口……。
「我看你自己也剛剛聽的很入迷嘛,再加上剛剛──」
「──好了好了太多了。」
「我記得叫艾亞吧……剛剛那個跟你打招呼的,嘿嘿沒想到你這麼有女人緣。」
「吵󠄊󠄀󠄃󠄎死󠄊󠄀󠄃󠄎了󠄵󠄀󠄀󠄂,走󠄫󠄬󠄖󠄷開󠄲󠄶󠄬󠄌啦󠄥󠄗󠄊󠄫。」󠄧󠄨󠄟󠄫󠄮󠄅󠄠󠄜󠄙󠄙󠄙󠄣󠄺󠄌󠄳󠄃󠄍󠄗󠄱󠄯󠄘󠄫󠄎󠄊󠄈󠄉󠄇󠄪󠄶󠄜󠄋󠄪󠄿󠄣󠄱󠄔󠄨󠄚󠄂󠄾󠄆󠄅󠄴󠄀󠄄󠄛󠄠󠄍󠄗󠄢󠄉󠄯󠄫󠄖󠄦󠄼󠄎󠄺󠄩󠄨󠄌󠄿󠄓󠄉󠄔󠄖󠄠󠄑󠄻󠄤󠄖󠄍󠄌󠄺󠄠󠄃󠄹󠄁󠄜󠄪󠄍󠄥󠄬󠄫󠄯󠄋󠄸󠄧󠄴󠄃󠄵󠄦󠄶󠄿󠄦󠄱󠄖󠄒󠄾󠄓󠄷󠄐󠄜󠄎󠄅󠄥󠄲󠄧󠄠󠄷󠄯󠄲󠄔󠄁󠄿󠄚󠄃󠄔󠄵󠄬󠄶󠄕󠄮󠄭󠄎󠄜󠄿󠄟󠄦󠄡󠄐󠄟󠄕󠄷󠄛󠄕󠄡󠄂󠄆󠄬󠄢󠄨󠄩󠄦󠄃󠄥󠄡󠄺󠄱󠄗󠄤󠄉󠄆󠄣󠄐󠄀󠄈󠄡󠄩󠄀
我一手推開他,然後加快腳步的甩開他,但想當然爾方由又不死心的追了上來,向我窮追猛打。
「所以到底是怎樣!」
「沒事啦!」
我們兩個像極了走廊上打鬧的兩隻猴子,一面互相推擠一面說著不著邊際的話題。
「再說──」
「再說?」
「嗯……我跟她已經很久沒見了……。」
「哼……這樣啊。」
「上一次一起玩大概是小學那時候吧……。」
「小學?你跟她認識那麼久了?」
「嗯……差不多吧,以前還蠻要好的。」
我摸著下巴,很努力地想著以前的日子,仔細的在回憶中找尋過去的面貌。隨著我回想的越用力,我感覺我彷彿要磨穿了我的整個下顎,指尖摩娑的手感也逐漸粗糙。
方由一開始沒怎麼注意,然而見到我突然反常的樣子,他也不由得有些疑惑。
「有那麼在意嗎?」
「該怎麼說……比起說是在意,我倒是有些疑惑。」
「疑惑?怎麼說?」
「我一時也說不上來……。感覺好像有什麼銜接不上的細節。」
「細節嘛,應該只是時間久了就忘記了。」
「也是。」
此刻的晚霞從只有單側有窗戶的走廊溜了進來,趁著哪個打掃學生沒關上窗戶的時候摸了進來。晚霞其實本質上和黃昏相近,字詞上的解釋其實也差不多。然而硬要咬文嚼字,硬要探究兩者的不同的話,黃昏比晚霞還要黃上不少。
將兩者譬喻成做甜點的話,黃昏就像打蛋時的那一幀,渾圓而表面無瑕的橙色玉珠遲滯於半空之中,四周的蛋白則折射著燈光。受到折射的燈光勢必會沾染上些橙黃色,而造就了那淡淡的橙色光暈圍繞著橙色玉珠。
晚霞則講究的是色層的交雜曖昧處與一分為二之處。不論地平線或是水平線,永遠都不會有和天空相容的一刻。天空上是即將殞落的太陽光與雲層相互交雜穿插,倘若萬里無雲,則能見到深藍色的布景上如同被刮刀刷過,一抹奶油被不均勻的抹了上去。其餘的地平線與水平線之下則各有不同了。
晚霞變相的催促著我們的步伐,然而我們彷彿沒聽見它焦急的催促聲,因為我們終究弄不明它是為何而驅趕著人類。或許早些時代的人們就是聽著這聲催促而制定作息的,但現代人們不再需要匆匆的逃避黑暗的張牙舞爪,文明的火炬會替我們趕跑對夜晚的恐懼。
「既然你看起來對女色完全不感興趣,那你能介紹給我嗎?」
「蛤?我哪有認識的女性能介紹給你。」
「就是那個,艾亞。」
他瞪大著雙眼看著我,雙目裡的悲哀使我於心不忍,但我又哀莫能助。
「這個……嘶……恐怕很難……。」
「咦?哪會啦……!」
即便嘴上說了「可能是時間一久便忘記了」,然而實際上應該更為複雜,不是單純的三言兩語就能敷衍過去的事情。
「感覺……」
「感覺?」
晚霞說白了還是太陽光,只是比較弱,但照久了還是會痛。
出了走廊,直射眼睛的就是墜落的金烏,即將死去的鳳凰對我投以的一笑。
而不知為何,比我還要先走的,剛才的少女,艾亞正若有所思的矗立於校門口,宛如模仿雕像的表演人,很逼真,令人難以分辨。
銀色和金色兩者本質上可能有些相似,同為耀眼的顏色,同為物體反射的光彩。然而艾亞那白的不可思議的銀髮之下,她和背對著的金烏感覺上有所矛盾。
沒多久前有說有笑的她,此時在逆光的情況下,露出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蹙眉。
我明白可能人往往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消極,特別是在落差極大的時候,本來身旁嘈雜一瞬間褪去時的冷清感,一時之間被這種感覺吞沒也是無可奈何的。
然而她臉上的落寞感給人一種更冗長的感覺,藏在每寸肌膚之下的是故事,而非一時的中二病發作。
很奇怪。
「艾亞──。」
像極了受驚的小動物,她被嚇得跳了一下,呆滯的眼神透露了疲憊感。哪怕人們再怎麼遮遮掩掩,眼神是藏不了的,眼神能夠透露一切狀態。
我記得有些亞人所能施加給他人的異常狀態就是靠眼神的交流。
「艾亞。你還好嗎?」
「啊……呃……我沒事。」
直到我再次叫她的名字後,她才從恍惚的狀態回過神來。只見她苦笑著,左手拎著比公事包稍大一點的真皮包包,右手則是握著拳頭按在後腦勺上。
她一面敲著頭一面有些尷尬的說著。
「只是太累而已,完全集中不了精神……。」
「難免啦,沒有人連續好幾個小時專心上課不會感到累。」
「也對。可是好像看你上課很專心,下課也沒怎麼休息,都不會累嗎?」
強顏歡笑的樣子讓人看了實在於心不忍,從眼角流至下眼瞼的黑眼圈如同哭花的妝容,即便想擦去也會留下痕跡。
「我倒還好,可能因為我都在放空吧。」
我下意識的擺了個虛假的笑容,然後很隨便的找了個很正當的藉口,推著方由離開。
我們兩人的影子在斜射的陽光之下被拉的如同我惴惴不安的心情般冗長,與一旁行道樹的枝枒相互交纏的難以梳理。
熙來人往的人們遁藏於街景的影子之中,彷彿整條充斥著學生和上班族來往的街道上只有我們嗅到了一絲古怪。只有我們的影子被照得清清楚楚的。
據說,亞人們之間的關係就如同最熟悉的陌生人。亞人之間會互相吸引,並且能夠憑直覺認出對方。
但我認為這種東西八成是捏造出來的,只是人群間流傳的無稽之談而已。
然而真正遇上亞人的時候,能夠感受到一種奇特的氛圍,說不上來的奇怪的感覺充斥在周圍。並不會如同過濃的香水令人難受,也不會如同惡臭令人作嘔。硬要比喻的話就是放在室內淡淡的薰香,不會讓人昏昏欲睡,甚至久了會感到些許的亢奮。
我不知道方由是否有和亞人接觸過,所以不知道他是否明白剛才謎樣的氣氛。
而且我無以遮掩的臉色也間接地透漏了我的不安。
──但我估計他也不清楚我的不安。
「抱歉我要先走了。」
「你家不是在前面轉角處再過去嗎?」
「對啦,但我突然想到我要去補習班拿東西。」
「要我陪你去嗎?」
我知道我說謊的技巧很拙劣,但我還是勉強蒙混過去了。
我踏著與方由反方向的腳步,在陸地上低空飛翔似的,直到轉過頭看不見方由的身影後,我才逐漸停了下來。
夜晚時分的街景說不上糟糕,但在我心中只是恰巧達到能勉強入目的程度。
畢竟夜晚的照明源只有路燈,而人工的光源充斥著虛假而做作的氣息,不帶任何生氣的光只是純粹會流動的髒水,不會有人願意捧水喝的。
除了光源這點外,夜晚大抵還是好的。
夜晚中即便看不清四周,也能感受夜行性動物們的喘息和凝視。當踏入牠們的棲息地後,首先會被好奇而熱情的眼神夾道歡迎,接著,取決於你的行為,他們可能會感到懼怕、敬畏、憤怒。最後當你漫步離開時,牠們也會給予親切或者憤恨的眼神目送離去。
──當然,或許這些僅止於我的幻想。
然而今晚街道兩旁的氛圍卻比往常更加死氣沉沉。
我一向相信我的直覺,因為直覺這種東西比起謹慎思考來的更加純粹。不斷反覆檢討的後果就是陷入進退維谷或是猶豫不決的情況。
而且我的直覺是不會出錯的。
在距離剛才和方由分開的路口不遠處,有一塊被規劃成簡易公園的小小空地。雖然設施很簡陋,而且因為坐落在市區所以活動空間有限,但那裡白天的時候還是聚集了不少小孩子。如果不幸的話還會被一大群小孩簇擁進他們的天地裡。
然而一到了晚上,理所當然就不見任何人影了,特別是這種純淨而無邪的地方。
我看了看四周,這裡路燈燈光稀疏,些許的光亮只允許看清街邊的輪廓。而公園裡更是不用說了,矗立於裡頭的路燈少的可憐,只能看清石子小徑的形狀。
面對陰翳如童話中誘拐頑童的黑暗森林,這裡只是糖衣,用以包裹危機的糖衣罷了。我面對著一片漆黑,公園裡的遊樂設施宛如憋著氣,正和我玩著一二三木頭人,伺機而動。
踩在碎石的步道上,背著暗黑而痛苦的氣息,我彷彿步行於考驗身心的「天堂路」,終點等待著我的便是榮譽與勝利,前提是要熬得過身心的疲憊與痛苦。
陰暗的不得了的公園,只看的清手指頭的能見度,而我卻要在這片陰暗中尋找「某樣東西」。
雖然這東西不是我掉的,更準確一點說,這純粹是沒事找事做。
很多時候,人們之所以惹禍上身,不外乎是對「外物」有所不敬,觸怒了無法理解的人或事或神祇;而另一個可能性,便是多管閒事。
越向裡頭走去,我感覺變一步步踏入深淵,深怕一轉頭便丟失了返回光明的道路。
我戰戰兢兢的轉身,而石子路並沒有符合我的恐懼、我的想像,它依舊翹著二郎腿,躺在修剪不齊的草皮上打著盹,看起來十分囂張。
此刻,我頓時才發覺,黑暗確實會使人迷茫。
幾坪大的小公園卻能讓人想東想西的幻想那些只存於電影中的科幻情節。
我停頓了幾拍,才又跨出了下一步。
而這次我用力的左右甩了甩頭,要將眼珠子甩出來般地用力,好讓腦中那些無所謂的雜念離去。
我踏著沉甸的步伐,然後逐漸的加快速度。
──啪滋。
碎石和砂礫間相互摩擦的聲音讓人聽了有些舒暢,甚至欲罷不能。
腳踩的那塊成了一塊凹陷的窟窿,直到抬起腳後,窟窿周圍的碎石又很快傾瀉而下,補足了窟窿。
對這些碎石來說,它們經歷了一場接級輪替,頂端的石子被向下踩,而周圍的中層的石子們趁機湧進了空位,唯有最下層的石子永遠待在最下層。
──啪滋。
寂靜之下,不論什麼聲音都能一一細數其中的細節。
──啪滋。
我的腳步在無意識之間愈來愈快。
──啪滋。
──啪滋。
──啪滋。
──啪滋。
──啪滋。
啪滋。
啪滋。
啪滋。
啪滋啪滋啪滋啪滋啪滋──。
當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站在石子路的底端,卻沒有我正在找的東西。
此刻身上充滿的並不是戰慄,只是,有些失落罷了。
我看著眼前圍住了石子路,圍住了公園的鐵柵欄,而它也看著我,臉上還掛著鏽蝕的傷疤。
「當幻想被扒掉了外皮,剩的會是什麼呢?」
過去第一次聽到後,我天真的、認真地想了想這個問題。
但後來才意識到這個問題並沒有一個標準答案。
幻想是什麼?
而每個人又是為了什麼幻想?
他們又幻想著什麼?
一旦開始思考這些,便會覺得那問題毫無意義。
如果是我的話,將我的幻想扒皮後,應該只剩一片濫好人的心腸吧。
我拍了拍剛才沾到些許沙塵的褲管,扭頭就走。
然而一陣微弱的氣息將我抓住了。
從不遠處的黑暗中,傳出了依稀可聽見的貓叫聲。
我很確定──那是我要找的「某樣東西」。
我順著聲音如摸索著攀藤的源頭,唯一的差別在於這裡太安靜了,沒有糾雜的莖葉。
在我盲人摸象一小段時間後,我撥開了阻隔著溜滑梯的區域,以及涼亭區之間的矮灌木叢。不知名的木本莖上叢生著凌亂的枝枒。可能是因為疏於修剪的關係,它們相互干擾,相互爭鬥折斷彼此的鬥角,從而成了這樣金玉其外而隱藏鴆毒於其中的多叢綠花。
儘管尖刺刺的我無屏蔽的雙手留著少許的血,我依舊像著了魔似的撥開尖刺,甚至用腳使勁踹段這些煩人的犄角。
埋藏在一片荊棘中的,是一隻側躺著的野貓。從牠快闔上的眼皮縫隙中能看見牠湛藍而綺麗的雙眼。然而就算眼睛再美麗,牠身上披著弄髒了的白衣,光澤殆盡。毛髮糾結的樣子看上去就像被火燒過,而身上幾處瘀血和微量出血的痕跡已經讓牠的結局很明顯了,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胸腹的起伏證明著牠依舊留有一口氣,只是很微弱罷了。
我不清楚這隻過去或許有多神氣或多卑微的白貓遭受了什麼樣的對待,但我能肯定的是,牠遊走在這瀕死狀態很久了,最起碼有三個小時了,而現在正要結束了。
或許這就是沒事找事做。
我雙手捧起了那隻體型中等的白貓,坐在地上,將牠安放在我的大腿上。
今天的夜空,很不巧的,沒有皎潔的明月哼鳴安眠曲,但生命依舊會消逝,死神依舊會登門前來。
哪怕是動物,在我眼前倘若死的沒有尊嚴,我便會感覺愧對了鬼神,即便我沒有任何的信仰。
我手撫著牠的毛,糾結的毛讓手感變得十分粗糙,但也無妨。
從我唇齒間溢出的旋律是我僅能替牠送行的鎮魂曲。
「對不起我來晚了,你很孤單吧。」
「喵……嗚……嗚……。」
有氣無力的貓叫聲彷彿在向我道謝,或是安慰著我可能波瀾的心。
「沒事的,我不會哭,而你也能離開了,離開這個紛擾之地。」
捧著臨死的活體,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拿著裝滿熱水的馬克杯,只是溫熱消失的更緩慢。
等到有所察覺的時候,體溫就已經褪去不少了。
白貓沒有力氣再發出聲音,或是揮動四肢,甚至是移動腳掌。想必他的意識正隨著顫抖的眼皮 徘徊在消逝的邊緣。
對了,死亡的時候,眼前的景象會是像什麼樣子?
我見過無數次生命逝去,靈魂被抽離肉體的時刻,但我從沒想過死前究竟會看見什麼樣的景象。大家總是相信著死前會出現生前跑馬燈的說法,但是這些說不定只是聲人們的臆測罷了。
已經死了的人沒辦法再開口說話,而那些曾經走過鬼門關前一遭的人依舊是生人,說不定他們見到的根本不是死者所會見到的最後的畫面。
某些亞人,能夠嗅的到或看的見死亡的氣息,彷彿他們多了一個用來偵測死亡的感官。
如果說再有一種亞人能夠窺見對方所見的畫面,如果我擁有這樣的能力,我是不是就能知道我所送走的人或動物們,是否真的得到解脫,放下一切安息了?
白貓漸漸闔上雙眼,側躺在我腿上的牠,默默地將這片湛藍的星空納入眼皮底。
雖然獨自一人剛踏入夜晚的公園時,那股氣氛很讓人不自在。但是少了恐懼的沐浴,我總感覺今晚的星夜和往常不同,眾星一同提著湛藍色的晚禮服,替名為死亡的公主套上。天上銀灰色的裂縫,宛如晚禮服的開衩、花邊,原本只是陪襯的眾星也躍上了禮服成了些許花俏的點綴。
死亡很美。
不論何時何的,只要內心是敬畏著死亡的,那麼周圍的景象都會像在替眼前的自然死亡梳妝打扮。
哪怕目睹了多次死亡,我依然如此深信著,也深信著其他人是如此認為的。
死亡是極為嚴肅的,那個生命離去的瞬間是難能可貴的。
人一生只能死一次,所以死亡是既嚴肅又美麗的。
不把死亡當一回事的人們,他們是打從內心對生命褻瀆的,毫無敬畏之心,自然眼中也會漠視「死亡」這一會事,視人命如草芥。
我獨自喃喃自語著,倒也不是在訴苦或哀怨,只是純粹表達此刻所想。
漸漸的,白貓沒了呼吸,胸口也不再起伏,貼上去也聽不見心跳聲。
我將牠側躺在地上,等到內心的感慨、波瀾等等繁雜的情緒過去了之後,我才趨於面對現實問題。
「這傢伙該待在哪……?」
我有些無奈的嘆著氣。
對著牠禮服上的眾星嘆氣。
回家的路上,我感覺什麼樣的芥蒂卡在心中,難以解釋。每次親口向逝者道別完後,心中總會有些難受,但這倒也不是罪惡感或是恐懼甚麼的,就只是……
……只是好希望我能不要再如此頻繁的面對死亡。
在充滿花香的溫室待久了,總有一天也會無感,甚至噁心想吐。
在思考著面對如此多死亡的我有什麼成長,或是心智依然和同年齡的人一樣一同增長著,我同時也不禁懷疑,被冠上會帶來不幸的稱號的亞人們,是否真的會帶來不幸。還是其實他們是被不幸所吸引著,而非替周圍的人們帶來不幸。
這個問題,說不定沒有人能回答,也只有「我們」心裡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