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不眠鬼會睡覺嗎?
「不眠鬼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啊?」
「嗯……這我也不知道,只聽說他們好像會帶來不幸的樣子。」
「那他們是不是不用睡覺啊?」
「嗯嗯好像是這樣。」
好吵……。
一大早的,我沒聽見悅耳的鳥兒們啁啾著,但我倒是聽見了一堆兩腳獸們的嬉鬧和嘈雜。就在這間小到不行,吸音又差的教室裡,我被迫聽著他們無聊的話題。
他們講話若無旁人的樣子讓人感到心煩,然而我也不能說些什麼,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我反而會成為討人厭的那個。
時間很緩慢,特別是在自己排斥的時間下,度秒如年的煎熬會耗光人的耐心。
我頭埋在桌裡,想盡辦法隔開外界的噪音,但無論如何都還是聽的見此起彼落的吵鬧,如同啄木鳥「叩叩叩」的啃著桌椅,想將桌椅上存在許久的鑿痕再鑿深一點。
「嘖。」我小小聲的咋舌,剛好拿捏在一個沒人會聽到,但又能抒發我不滿的音量。
現在我期盼的只有上課鐘聲,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我彷彿困在時間築成的漫長水牢當中,這裡窒息的令人難受卻又無法掙脫,只能任憑外在的干擾淹沒我的鼻腔、我的氣管、我的肺。
󠄊󠄀󠄃󠄎󠄊󠄀󠄃󠄎󠄵󠄀󠄀󠄂󠄫󠄿󠄨󠄵󠄯󠄩󠄹󠄮󠄇󠄏󠄄󠄺󠄓󠄝󠄤󠄦󠄃󠄭󠄔󠄎󠄈󠄔󠄪󠄟󠄿󠄺󠄱󠄒󠄏󠄠󠄺󠄶󠄄󠄀󠄠󠄎󠄍󠄦󠄉󠄴󠄮󠄔󠄮󠄟󠄇󠄷󠄬󠄁󠄼󠄾󠄵󠄒󠄗󠄿󠄨󠄶󠄡󠄄󠄝󠄾󠄓󠄪󠄼󠄎󠄮󠄢󠄶󠄩󠄞󠄻󠄐󠄊󠄖󠄿󠄝󠄽󠄫󠄢󠄄󠄩󠄆󠄁󠄼󠄊󠄅󠄲󠄡󠄘󠄴󠄻󠄂󠄶󠄶󠄩󠄔󠄟󠄥󠄸󠄝󠄧󠄑󠄳󠄟󠄢󠄢󠄆󠄁󠄫󠄊󠄩󠄏󠄚󠄬󠄰󠄪󠄮󠄰󠄐󠄕󠄎󠄮󠄴󠄑󠄪󠄀󠄟󠄶󠄬󠄀󠄶󠄖󠄠󠄡󠄆󠄳󠄔󠄠󠄠󠄲󠄯󠄟󠄮󠄁󠄇󠄔󠄔󠄘󠄄󠄎󠄘󠄙󠄿󠄊󠄸󠄌󠄐󠄶󠄝󠄧󠄯󠄚󠄨󠄷󠄗󠄥󠄵󠄋󠄣󠄈󠄞󠄆󠄰
人的忍耐是有限的,而我也不例外。
在這種窒息式的剝奪下,我很快的便從我替自己埋的棺材中抬起頭,然後環顧了四周,像隻從土裡探頭的土撥鼠,有意無意的端望四周。
嘈雜聲是從四面八方傳過來的。
對我們學生來說,幾乎什麼小事都能愉快的聊起來,東扯西扯。
很快的我起了身要離開教室,即便我是被吵醒的,但我依舊沒有面露不悅,因為這種情況彷彿已經是日常了。
「你怎麼看啊阿碩。」
「嗯?什麼東西?」
「就是我們剛才說的啊,不眠鬼。」
站在我位子旁聊天的一小群人中,其中一人向我問道。
「不知道,感覺是被穿鑿附會吧,不然怎麼可能有人不需要睡覺。」
「也對。反正就算是真的,阿碩你也不會有被誤認的困擾吧哈哈。」
「哈哈……對啊。」
我簡單而敷衍地笑了笑。
隨後我便快步走出教室想要透透氣。
正值早晨,走廊上沒有刺眼的陽光逗留,只有早晨溫暖而和煦的晨光。它們像極了小時候班上的乖學生,不懂的諂媚或做作,總是有精神的會和他人打招呼。只是和同儕一樣依舊保有玩心。
我看著他們面向我跑來又遠離。
至少早晨的天氣是好的。
我順著筆直的長廊,跨過了一間間的火柴盒教室,跨過了窗框的陰影,跨過了被曬得溫熱的地磚。
早晨中只有走廊是靜謐的,沒有人際的交雜,沒有無聊的八卦。
甚至在見不到等高的綠色植物的樓層,能依稀的聞到嫋嫋的花香味。
只能說晨光能彌補一切煩躁瑣碎的小問題。
我頭趴在欄杆上,沐浴在陽光之下。
現在中午,太陽正高掛著,以高角度俯視著大地。雖然陽光很烈,但是待在這裡只覺得很溫暖。
或許是環境影響著我的感官,所以我不怎麼覺得太陽太刺眼,或是曬得我要烤焦一般。
我曾經聽說,人們的五官時常會影響彼此,視覺可能影響嗅覺之類的。大腦經常會做出這樣的自我欺瞞。
或許我正在自我洗腦當中,沉浸於滾燙的金泉下而不自知。
畢竟這種機會可是難能可貴的。
中午時,有許多人會藉著這個時間在學校到處晃晃,特別是這種晴朗的日子。放眼往操場看去,上頭彷彿栽了好幾十株、甚至百株的植物,會移動的植物,在紅土上行無謂的光合作用。
而人群的聚集處自然就不會安靜,但對我來說我,陽光只是次要,我想要的還是一個安靜的空間或地方。每當我處在安靜的地方時,我便感覺那裏就是我的王國。
我並不是想要有只有我一個人的地方,而是只要足夠安靜就好了。
而學校的高樓層就正恰好符合我的期待。
沒有人會願意沒事上來這裡,因為這裡太遠了,而且這裡比起操場更加的無聊。
這裡沒有草木或花香味,這種正午時分更不可能有鳥語,況且這裡在學生之間流傳著許多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傳言。
──據說哪個學長姊曾經想不開跳樓。
──據說哪個工人曾在施工的時候因為意外而離世。
──據說只要一個人到學校越高的樓層就越會看到「不乾淨的東西」。
但這些說白了只是傳言,對於我這種過度鐵齒的人在親眼見到前是不會輕信的。
而且我相信鬼魂之類的靈體是會受到人類的負面情緒所影響的。
人類的負面情緒或是妄想往往會成為他們的養分,成為滋養靈體的溫床。所以比起想東想西,堅定自己的意念會比多餘的祈禱和避諱還來的更加有用。
不論如何,有可怕的傳言也好,或是少了大自然的薰香也好,這都造就了這裡成了我能暫時擁抱寧靜的桃花源。
我瞇著眼睛,意識正徘徊於消失邊緣。彷彿踩在了流沙池邊緣,感覺一不小心便會被一片參雜混水的汙濁黃土給吞噬進去,一點一滴地將身軀給吞入,直到頭頂都沒入其中。
然而很奇怪,對我來說卻又稀鬆平常的是……哪怕整個人都在流沙之中,我的意識仍舊不屈的屹立著,哪怕窒息感再怎麼強烈,我的意識依舊異常清醒。
──我睡不著。
我的闔眼成了徒具表面的動作。
維持了動作一段時間,我才緩緩地抬起頭,但這時我撇見了一個人影在我的視野邊緣。
「嗨。」
艾亞站在離我不遠處,但依然還有一段距離。
「你怎麼會在這裡?」
「沒有……只是覺得待在教室有點悶。」
「嗯嗯,確實有點悶。」
她走了過來,跟我一樣雙臂撐在欄杆上。
從遠處看還沒什麼察覺,但是艾亞的皮膚確實白的不可思議,有種令人生畏的距離感。
從以前認識到現在,我跟艾亞也算是老交情了。雖然許久未見,但是依她的性格很難會讓人想像她會刻意跟人拉開距離﹐不論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有著與眾不同的貴氣,或是為了透過這種距離來凸顯自己的價值。
但說不定她也變了許多。
姑且相信她還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她。況且她身上莫名的散發著一縷香氣,不知名的花的香氣。
一般人身上是不會嗅到那種黯淡的香味,只有在將死或瀕死之人身上才聞的到。
雖然她身上的那股花香還若隱若現,但是這終究代表著她正徘徊在死亡邊緣,頂多稍微遠了點。
「有多久沒見了啊?」
「嗯……差不多五年有吧?」
「真假,有那麼久嗎?」
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然後開始扳起手指來。
「差不多吧。」
我們兩人有些不著邊際的閒聊著,彷彿時間不存在一樣,剛才還在哀怨寧靜難求的我現在卻在跟艾亞聊天,有點口是心非、違背內心的罪惡感。
白雲從我們探出樓的頭頂上掠過,悄悄的來過,正如悄悄地走過。地面上清楚的浮現著兩顆有些距離的人頭影子。
在聊了一小段時間後,我總感覺我們兩人之間除了年紀增長而更加成熟的思想外,彷彿什麼也沒改變,我們依舊在五年前的日子裡。然而不是追逐打鬧,只是聊聊天而已。
老實說能在陌生中找回許久不見的親切和熟悉感,很令人開心。
我還依稀記得,艾亞他們一家離開的很匆忙,彷彿是一瞬間的事。
「那時候搬去了國外。」
「是喔?你們去了哪裡啊?」
「加拿大,雖然去那邊一段時間,但是我對那邊還不是很熟。」
她說完後笑了兩下。
「為什麼搬過去好幾年還能跟當地不熟啊。」
「我也沒辦法,誰叫我不喜歡出門。」
她聳了聳肩,露出了斗大的微笑。這次的微笑就顯得尋常許多。
「我還以為依你的性格會一直往戶外跑,明明以前一到假日就會衝到我家把我拖出家門。」
「有那種事嗎!」她有些驚訝的瞪大著眼睛。
「千真萬確。」
我誇張的大力點著頭,充分的表達了我的無奈。
「絕對是你記錯了啦。」她一邊說著一邊大力的拍著我的背。
此時此刻我們彷彿從相遇而相談盛歡的老舊識,成了感情要好的兄妹。但是我依舊感覺異樣的隔閡存在著,彷彿一層薄膜存在於我們中間,不捅破就不會破。
她向我說了很多在加拿大的時候日子,從旁人的角度聽起來,她也不像自己口中的完全對當地不熟。不如說她也在盡力享受著自己的生活。
「你們什麼時候搬回來的?」
「去年就搬回來了。」
「那記得替我向你爸媽問好。」
我只是若無其事的說了這句話,但她的臉色卻莫名沉重起來。
「阿碩……對不起。」
「對不起什──」
我轉過頭去,只見她九十度鞠著躬,彷彿在哀求我原諒般的卑微。
「其實我找你不是為了別的……。」
她一邊低著頭一邊說著。
直到她抬起頭前我都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
「──你相信亞人的存在嗎?」
語畢,鐘聲便打斷了我們的話題。
過了好幾個小時,到了最後一堂課。然而一切宛如只是瞬間的事,一個眨眼、一個轉頭,就有著數不盡的秒數離我而去,我感覺生命在不知不覺中如同馬鈴薯被刀一點一滴的削去了不少。
而我依舊在思考著艾亞對我說的話。
「我是雪女。」
這種話如果轉述給旁人聽,頂多被當成笑話。畢竟亞人這種存在太過於稀少了。但是在親眼見到她的嚴肅後,我卻怎麼也無法認為她只是在開玩笑。
「雪女嗎……。」
艾亞很明確地跟我坦承了她的目的──希望我能幫助她。
腦中一再重現當時的場景和話語,一想到該如何幫助她我便開始頭痛了起來。
「阿碩──」
「嗯!」
在我沉浸在我的思緒中時,台上的老師叫住了我。
他看上去年紀頗高了,滿臉的皺紋顯現出了歲月,據說這所學校剛創立的時候他就開始任教了。教室兩側白牆上的斑駁也像在呼應他皺縮的皮膚上的褐色老人斑。再加上他那和駱駝駝峰一樣高聳的駝背,便讓人感覺更蒼老了。
「上課不要放空。就給你念這段課文了。」
「抱……抱歉,從哪裡開始?」
「五十頁第一句。」
我有些不情願的站了起來,雖然大部分人都沒那個注視著我的意思,但是我依然有點不習慣,在這麼多人之下朗誦課文。
「呃──亞人作為人種的一部份,他們的外觀、身體構造、思想、內心等等,與人類並無二致。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於不同亞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能力。而這些能力即是分辨亞人、與分類亞人最簡單且最重要的方式。」
當我唸到一個段落的時候,我便稍稍停頓下來。
「很好,繼續。」
「亞人大致上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自主性亞人,另一種是非自主性亞人。自主性亞人正如其名,能夠控制自己的能力,而另一種非自主性亞人則恰巧相反。然而這兩種分別方式並不能有效的區分亞人的危險程度與否,於是在十年前,政府便訂了《亞人法》。其目的是在保障亞人的各種權力以及如何應對對社會安全有所危害的部分亞人。」
亞人的發現大概是在三十年前左右吧,那個我永遠也只能從現在去遙望的時間。
那人的能力是能和磁鐵一樣,吸引能被磁鐵吸住的金屬物質。當一個亞人在媒體或是各種電視節目上受訪和被爭相報導後,卻沒被當成人體實驗樣本抓走,並且還賺了一大筆錢。這理所當然地會引起更多過去躲躲藏藏的活著的亞人們的注意。
從那刻起,亞人開始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當初並沒有一個稱呼亞人的方式,所以過去稱他們為超能力者。然而隨著亞人數增多,他們也自然的被賦予了一個更廣泛定義的名字。
「《亞人法》透過立法保障亞人擁有和一般人同樣的權利,並且替亞人們分級,從無危險級、待觀察級、到管制級,每個亞人出生或是被發現是亞人後,會被列入這三種級別。其中,無危險性的會被列入無危險級,有危險但非罪犯的會被列入待觀察級,最後有危險且為罪犯的亞人則會被列入管制級。」
就在我念完冗長而無趣的課文後,老師便叫我坐了下來。
「反正根本沒有人要聽……。」我小小聲的說著,幾乎連地上的螞蟻也聽不見的那種。
而方由則是在一旁笑得很開心。幸災樂禍。
我撇了一眼他那討人厭的嘴臉,然後給了個白眼後就沒有再理會他。
我曾經聽過這麼一句話,那是一個普通人類所說的。
「亞人是上帝的寵兒,是上帝用心捏造的。我們之所以稱他們為次人種,是因為我們只是一般人。」
我並不完全同意這句話,我們不一定是上帝的寵兒。但是為什麼我們卻成了次人種──被稱為亞人?
我們和人類並無不同。有正常的情感,有正常的思考能力,只是,可能比別人「更會跑步」、「跳得更高」、「體力更好」等等的不同。
儘管亞人法已經某種程度上保障了亞人們擁有和一般人幾乎相同的權利,但是亞人們依舊被當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因為,人們總是畏懼和自己不同的事物。
「抱歉我今天有點事。」
今天的我動作異常快速,平時放學後我都會賴在位子上許久,等到動作同樣也慢吞吞地方由來催我後我才會開始加快速度收拾東西。
但今天不同,我有更為重要的事情──不。
準確來說是我又多管閒事了。
「又是什麼事。」
仔細想一下,其實我和方由一起走回各自家的時候,我時常半途烙跑。理由很簡單,因為每當我聞到那股死亡的氣息,不論濃淡,我都會忍不住,像著了魔一樣的趕去。
我為何總是如此?恐怕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唯一能提出的合理解釋是我內心壓抑不住的正義感是驅使我無法視死亡若無睹的元凶。哪怕是死亡的氣息的來源者是死是活,我感覺既然我能嗅到死亡,那麼我便有義務盡力的送將死或已死之人最後一程。我總是心想著或許這就是上帝賦予我的任務也說不定。
但其實我心裡很清楚這只是正義感在作祟,多管閒事罷了。
死亡當前,只有逝者所愛之人,或是愛著逝者之人才有資格哭泣。我也相信不會有任何人會為了素未謀面之人奔喪,這不僅很奇怪又很愚昧。
我沒有立即回答方由,只是停頓了片刻。
「有點難解釋。」
「是昨天那個艾亞嗎?」
他皺了皺眉頭,但表情不至於厭惡。
「嗯。」
「喔。」
他雙手抱胸,盯著我看了許久,嘆了好大一口氣,收起皺的跟沙皮狗一樣的深的眉頭,才對我說道。
「不知道為什麼他給我的感覺怪怪的。」
我假裝有些困惑的歪著頭。
今日的夕陽依舊刺眼,也依舊日落的偏晚。不過再過幾個月可能就不同了,屆時就只能依憑著路燈摸黑回家了。少了金烏的陪伴,感覺會有些寂寞。
「我也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就感覺他不是一般人。」
「像亞人?」
「這樣說感覺也怪怪的。畢竟他給我的感覺跟你很像,你們兩個像是同一類人,那個氣息很像同個模子刻出來的。」
原來如此。
方由有些抽象的描述著。
聽著他有些艱難的挑選著詞彙和組織語言,我也不由得佩服方由異常敏銳的直覺。
一般人見到亞人後,會覺得對方有種莫名奇妙的詭異,說不上來的突兀感。在被告知那是因為對方是亞人所以才會有那種感覺前,一般人通常都不會猜想對方是亞人。
「算了。反正我覺得你跟他是同類人,應該不會出什麼事吧?」
「同類人?」
「嗯……個性上很奇怪,整個人的氣場也很奇怪。」
「聽你這麼描述,我感覺我很像殭屍,剛從墳墓爬出來的那種,還很新鮮。」
我邊說邊詭異地扭動身體。
「好噁心。」
方由本人並沒有甚麼懼怕的東西,如果硬要說的話,只有殭屍之類的東西會讓他全身起雞皮疙瘩。雖然聽起來很好笑,但是當和他剛看完殭屍片從影聽走出來,看到他倒在地上一直吃力的喘著粗氣就不是那麼好笑的事了。
殭屍電影似乎對他太刺激了,但願我的玩笑不會太過頭。
「要走趕快走啦!」
他雙手抵著我兩側的肩胛骨,然後我以半滑行的方式被推出了教室門口。我轉過頭看向方由,而他很有禮貌的朝我比了個中指後就關上了教室的後門。
看來他還是難以接受殭屍。
我和艾亞一前一後的走著,我們兩個好似陌生人,但是距離卻又不像兩個陌生人會保持的距離。
她穿著黑色的船型襪,整個腳踝暴露在了空氣之中,從遠處來看很像沒穿襪子。
從她身後看,她十分的苗挑,瘦的連連接著腳後跟的腳筋的形狀都清晰可見。而腳踝骨就像兩顆黏在她腳踝兩側的半圓形、不至於完全平整的球體,被皮膚包裹著,讓人難以想像這樣纖細的腳踝可以負擔一個正常人的重量。
雖然她的腳踝有些骨感的不合常理,但是她的雙腿卻是十分的標致,大概就是每個身材窈窕的女生都會有的粗細。
當初的兒時玩伴也成了學校中被追捧的高嶺之花,不知何時也油然而生了感慨知情。就好像子女都各自成家後才發覺時間已經流逝了不少。
雖然我不是故意要盯著她的腳看,但是我跟她的距離有些微妙,一不注意、踩稍微大步一點就可能會踩到她的後腳跟。
即便是青梅竹馬,但是現實中這種關係卻意外的不牢靠。不同於人們對於影視作品中,對青梅竹馬的幻想,從小玩在一起到後來逐漸成長,有可能互生情愫,但也可能會有第三者攪局。總之彼此之間會有一段青澀而轟轟烈烈的愛情。
但是轉念一想,如果從小時候便了解一個人,連對方的個性、嗜好、怪癖,等等的任何事情都摸透了,還有可能會對對方產生源自於「好奇心」的「喜歡」嗎?
仔細思考一下,兩人的相處方式已經近乎是兄妹或是姊弟了,那麼彼此互生情愫的可能可以說是極為困難而渺茫。
我跟艾亞兩人的關係就大概是如此,可以說是互相知曉的姊妹或兄弟。
「你知道路嗎?」
艾亞管過頭來看問我。
「嗯。」
這裡的路稍加複雜,很多地方都很相似。
除了重複而相似的建築物,這一帶的路宛如上百條的蛇盤根錯節著。
「你常來這裡嗎?」
「不常。這大概是第三次來。」
話雖如此,但我硬生生的將這裡一帶的地圖全都寫入腦海當中。即便可能說不上熟,但是至少不至於會迷路。
從遠處看這些建築物,乍看之下不會發現其中的異狀,但是直到走進後才會發現,這裡就如同水泥叢林。矮小的平房實際上只有幾層樓,但是不同樓房間相互交疊在一起,上頭陽台種的植物垂掛在樓房外幾公尺長,有些牆壁甚至爬滿了攀藤。佈滿著枝條和攀藤,這裡名副其實的像個空城。
在這一帶的入口處還看不見這樣的景象,但是越往裡頭走,就越感覺自己置身在一個不同的空間當中,一處隱匿在繁榮都市中的鬼城。
似乎是有些懼怕眼前陌生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艾亞的腳步愈發沉重、愈發緩慢。從原本的走在我前面,聽著我的指示左轉或右轉的她,現在逐漸往我身旁靠過來。
不僅僅是道路兩旁的樓房詭異,連寬敞的柏油路上也裊無人煙。雖然不至於像電影中,到處布滿苔癬或縫,而且柏油路上也完整的不可思議,但是連半點車子的引擎聲也聽不見。
「你真的確定我們該來這裡嗎……?」
「嗯嗯。不用擔心,這裡都是住著人的──」
話音剛落,一陣尖銳的吼叫聲就從不知何處傳出,在空蕩蕩的大迴廊中迴響著。
「──嗷嗚──。」
突如其來的淒慘而哀婉的叫聲嚇著了艾亞。
她觸電般的全身顫抖了一下,然後一把抓起我的左手臂死死的抱在胸口。
「那是什麼……。」
她仔細地壓低音量,在我耳旁問道,像是怕驚動什麼一樣。即便他說話的氣息很微弱,但是她的恐懼依然句句清晰。
即便過了一小段時間,那聲近似狼嚎的吼叫聲如同在叢林中來去攀爬的潑猴,當以為聲音遠去後,卻又冷不防的來了個回馬槍。
原本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艾亞又被遊蕩回來的聲音給嚇著,於是她又抓得更死了。她像是一條活生生的白色巨蟒,用力的纏住我的左手臂,在我左手臂上印出了清晰可見的痕跡,要把我拖入無盡的深淵與絕望之中。
「可……可以輕一點嗎?」
「好……。」
即便她嘴上這麼說著,但是她一點也沒減輕力道,還反而抓得更大力了。除了肌膚的碰觸之外,我感覺她雙手的指甲正一點一滴的嵌入我的肉當中。
我感覺我的皮膚表面快被刺破,每走一步時的震動,便要將我皮膚上的傷口撐大,撕裂埋藏於其之下的肌肉組織,打成一團爛泥後,從外將我的脂肪、肌肉抽出。
我用了點力想要將艾亞從我手臂上撕下來,但是這麼做似乎是反效果,她反而纏得更緊了。
事到如此我只好嘆了嘆口氣,艾亞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膽小。
這裡的景象和外頭宛如兩個世界。
只要出了這一區,高聳而雄偉的水泥高樓,玻璃映著將沒入地平線下的餘暉,臉上失去光澤的行人們被塗上了一層又一層的橘紅色。然而即便外表上了艷麗的顏色,內心永遠都是灰黑色階拼湊而成的。
在壅塞的十字路口,人們如螻蟻,只是沒有觸角對碰的機會,互相永遠都只有一撇的時間。庸碌的人們猶如三維空間當中矗立著上百上千條的歪斜線,互相不平行亦不相交。
大城市的十字路口是最熱鬧卻也最孤單的地方。
儘管我們都為了各自的理由,出現在那,不晚一秒,也不早一秒,也未曾在空間的大海中錯過彼此,在萬分之一下相遇的那瞬間,能說出口的只有「請、謝謝、對不起」。
在匆忙中生活久了,連情感也變得麻木了;一舉一動也變得制式化了;思考也變得駑鈍了。
也難怪有些亞人們選擇遠離人群。
當人們失去了一切感官和情感的價值,就再也無法接受差異了,正如動物只認得氣味與自己族群相近的同類,只依存著這一指標而不多加思考的驅趕有些差異的同類。
這裡的存在正好給了那些被驅逐的同類,被驅逐的亞人們,一個能夠互相依偎、取暖之處。
斜陽只照得進恰巧和陽光在同一直線上的路段,其餘的小巷弄則只有黑暗相伴。要怪就怪這裡路太混亂,連陽光也迷失了方向。
但路終究是人造的。
所以是陽光無法觸及這裡的人們,抑或是這裡的人們拒絕了光亮而遁形於建物的陰影之中?
「欸……阿碩……。」
「嗯。」
「所以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們從剛才開始就走了半個小時了……。」艾亞不安地說道。
「這裡被稱作『桃花源』。」
「桃花源?」
「嗯。這裡住的有一大部分都是亞人,只不過他們不值得同情。」
我能感覺我的語氣有些冰冷,有些無情。
「住在這裡的都是些拒絕和一般人生活在一起的亞人。」
「既然這邊住著人,那為什麼路上幾乎沒有人影?」
「──噓。」
我將食指放在嘴唇前,示意艾亞安靜下來,然後在她耳邊緩緩說道。
「你仔細看四周。」
初來乍到的時候,除了街上異常冷清外,我沒有發現任何其他的異狀。
無數雙眼睛正透過窗戶看著我們。
他們要嘛藏在了窗簾後偷看,或是躲在了牆壁後只露出一隻眼睛死死的盯著窗外看。
老實說這裡一點也不像亞人區,倒是比較像貨真價實的瘋人院。
艾亞環顧了四周,只見原本放開我的手臂的她,瞬間又黏了回來。
她打了一個誇張的寒顫,然後小聲地對我說道。
「他們是怎麼回事。」
「沒事,他們只是看看而已,就像動物園裡頭的猴子。但建議不要和他們任何一個人扯上關係。」
沒錯。動物園裡頭猴子。
動物園中,被關在籠裡的猴子,永遠只會向籠外的遊客示威,偶爾發瘋試圖將手腳伸出籠外搶奪人們的東西。但大多時候,他們所能做的只有看著籠外無限的自由發呆。
這裡的亞人唯一和園中的猴子有所不同的地方在於,沒有猴子會自願走入籠子,順便把自己鎖起來。
我們這些在他們眼中的外人,即便身為亞人,或許永遠也無法了解他們的想法。他們究竟是在醞釀什麼,或是純粹的在同溫層中等待死亡的降臨。但若是如此我理應聞到死亡的氣味。
「他們是做了什麼事才會住進來嗎?」
「大多數都不是。他們大部分都是因為討厭人類才進來的。」
「例如?」
「例如有些人是在生活上因為特殊的能力或外觀而備受歧視。總之他們都各自有自己的理由,而說實話我也不太想過問。」
「喔……。」
艾亞問完問題後,又撇了四周兩眼,隨後半推著我的催促著我的步伐。
此時夜晚正如貪婪的猛獸伺機而動。
「你剛才說不要和他們扯上關係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這樣完全沒回答我的問題……。」
「很好,這就達到了我的目的。」
當我說完話後,艾亞先是一楞一楞的看著我,然後大力地朝我的脛骨踢下去。
雖然不太清楚這不是是加拿大的習俗,但是我很清楚這不是什麼友好的禮節。
我們兩人止步於一間破舊的公寓前,而這間公寓在這裡顯得格外突兀,因為這裡是坐落在這裡的正常建築。
這間公寓大是個只有幾層樓高的矮房。
鐵窗圈了每一扇能看向道路的窗子,彷彿這裡是某人的監獄。而緊鄰著窗戶上頭的則是好幾片的鐵皮,為了阻止雨水猖狂的侵蝕鐵窗,還有防止雨水聚集在窗台上。
從外觀上來看,公寓外的牆壁像是用了劣質的壁紙胡亂黏貼,而且還是最醜最土的那種壁紙,泛黃的基底搭配著白色的格線。那些白色的斜方格中又畫了幾隻遠看完全看不出是什麼動物的白色塗鴉,而且每一格中的圖案還不一樣、也不對稱,甚至有些格子中的塗鴉精緻度還不一。
「到底有誰會把公寓漆成這樣……。」
「我也很好奇……。」
我一邊漫不經心的回答著,一邊搓揉剛才被艾亞大力踢成的新瘀青。
「不要忘了你還欠我好多個問題的回答。」
「我知道啦,我就說了這些東西我回答不上來,你等等見到的人才有辦法回答你的問題。」
她有些懷疑的斜眼看著我。但我沒有理會她,自顧自的揉著我的瘀青。
「誰叫你剛才一直賣關子,問什麼都不肯說。」
看著我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她也顯得有些愧疚,或許現在才發覺剛才踢得太大力了吧。
「手拿開。」
「欸──?手?」
她蹲了下來,一把撥開我正揉著瘀青的手,然後她雙手放在我的瘀青前,隔了大概幾公分而已。
只見她閉起眼睛,嘴裡念念有詞,看上去很專心的發動她的亞人能力。
她手中頓時出現了一團水氣,而且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冰冰的觸感。
「你確定那個人會幫我嗎?」
「嗯。」
「下次再這樣賣關子我就不幫你了……。」
只感覺到瘀青處傳來一陣陣冰涼的感覺,疼痛的感覺瞬間煙消雲散。
「這只是純粹的冰敷,回去還是要好好的擦藥。」
「好……。」
她仔細的控制著能力,盡可能地不要讓溫度降得太低。
亞人本身的特殊能力就像是跑步、跳躍等等的,同樣都是自身的身體能力,所以也是會消耗體力的。不可能有人能不喘一口氣的持續使用自己的能力。唯一有可能的是像馬拉松等等的常跑跑者,不斷訓練以達到持續使用很長一段時間。
當然,如果被逼到身體的極限,但還是執意使用的話,那麼輕則昏厥,重則死亡。
亞人不是萬能的,也不是什麼超人。
我們只是一群不受待見的異類。
等到艾亞差不多累了的時候,她才站起身來看向我,然後指著公寓那唯一的門問道。
「是從這個鐵門進去嗎?」
她手指的是一扇表面雖然閃著亮光,但是表面卻有些凹凸不平的鐵門。上頭的一些凹洞讓不同角度所能看見的反射光亮不一致。但老實說現在已經晚上了,夕陽下的差不多,所以門上不一致的反光看上去也沒太過於礙眼。
除此之外在門的中間偏上,黏著一幅春聯。使用的是標準的春聯紅紙,但是上頭的毛筆字有些慘不忍睹,看上去就像一個右撇子用左手畫出來的字。字歪七扭八的,連筆畫的轉折處也可見因為求好心切而太用力使得毛筆分岔的痕跡。
鐵門的門鎖上有過去焊接的痕跡,還有被不知道什麼東西撐開過的破壞痕跡。
照常理來說,看見這種房子的第一反應應該是逃跑,而不是執意進去。但是一想到身為亞人的我們似乎是更不合理的存在,我就覺得安心多了。
畢竟被一個有超能力的人闖入家裡比闖入一個怪人的家裡還要來的恐怖。
總之,我看了站在我旁邊的艾亞一眼。
而她正恰巧轉過頭來。
「怎麼了?」她問道。沒有刻意責難或什麼意思。
「你確定要進去嗎?很可能你進去了就沒辦法和『這邊的世界』脫離關係了。」
明明人是我帶來的,但是我卻比事主本人還擔心。
「我確定──。」
她向我說道。
眼眶中的兩滴黑墨水在兩碗盛滿水的水晶碗裡靜止著,彷彿時間不存在般的連一絲移動也沒有。
「管他哪裡哪邊的世界,就算要我付出什麼也無所謂。」
她手輕輕的撫著鐵門,撫著春聯粗糙的紙質,依舊盯著我的眼睛。
「只要能矲脫『雪女』,我就能不再帶給其他人不幸了……。」
「嗯。那就去做你認為最好的選擇吧。」
我很討厭明確地給別人答案,也更討厭別人明確的給我答案。因為對他人來說,他們所謂「最好的選擇」不一定會是最好的。更何況不在掙扎與取捨中得來的幸福是不可能被記住的,一旦習慣了就會逐漸麻木於現狀,到最後只會在任人擺布下死去。對亞人更是如此。
所以即便我想幫助艾亞,我也不會干涉她的決定。
如果一個亞人連自己想要什麼、需要什麼、要做什麼決定也不知道的話,那麼他在這世界上就只有等死的份。
社會或許溫柔,但人類只會對已經熟知的事物溫柔。
或許殘酷,但是這就是多數亞人的處境。
艾亞聽完我對她說的話後,便毅然決然地推開了鐵門。
在鐵門後的是一條往上的水泥樓梯。這條樓梯十分狹窄,大概只能同時容納一個人上下樓梯,倘若有人相會的話,兩個人都要背靠著牆才能順利通過。
「這裡好窄……。」
水泥樓梯兩旁的牆壁到處都是塗鴉,而且很明顯是小孩子的塗鴉。
「抱歉,這裡的主人就是那種人。」
我們兩人站在鐵門處,互相看著對方。
「你先走,你對這裡應該比較熟。」
「也對。要是樓上有人突然開了一槍我也可以幫你擋著。」
我們兩人的雙腳像是綁著綁著鉛塊一樣,每踩一步,就在水泥樓梯上印下低沉如佛寺大鐘的響聲,迴盪在狹小的空間,更如大雁被眷養在狹小的籠裡被奪去了自由與希望。
樓梯上不知為何很滑,整個階梯像是被刻意打磨拋光過,順便上了什麼蠟或油。這使得我和艾亞每一步都要走的戰戰兢兢、小心翼翼。也讓我們必須用力踩在接替上確認腳步穩了後才敢繼續往上走。而且級距比一般樓梯還要大的多這點讓我們兩個走的也很辛苦。
如果是艾亞不小心腳滑的話那倒還好。
畢竟她身後沒有人,要是她不小心滑倒的話也只有自己一個人的重量,跌倒了應該不至於受傷。但是我就不一樣了,如果我摔倒的話就不妙了,我們兩人來這裡走了那麼久的路也白走了。
所以我盡可能地確認自己每踏一階的腳都準確穩定地打入階梯三米深。
此時往二樓僅僅幾級的階梯瞬間就成了通往天堂的階梯般漫長。
隨著我們越往上走,我們就越緊張,一方面是前方是未知,但更多的是後方的如怪物牙齒的階梯不允許我們有任何滑下去的差錯。
等到我們終於踩上了二樓的樓梯平台,我們才放下了心。雖然身體依然在下意識地冒著冷汗,腎上腺素持續在作用著,但至少內心已經平復了不少,能夠正常的思考了。
上到了二樓的樓梯平台,這裡也和樓梯本身一樣狹小。兩個人站在這裡的話還還好,但是三個人的話可能就嫌太擠了,四個人的話可能就要決定哪個倒楣鬼要站外面面臨隨時會滾下樓梯的命運。
從這裡面對上來的樓梯,左手邊是一片通往裡頭房間的木製拉門,而身後則是一扇極小、用來透光和通風的窗戶。
那扇木頭拉門被安在了一個同樣是用木頭做的軌道上。木門是被漆成黑色的杉木門,木門的下半部分是實心的樣子,上半部分則是被規矩的隔成了六格,六格的空洞被類似於屏風或紙門之類的堅韌紙質擋著,從外頭能些許的看見裡頭的光。
艾亞好奇的看了看矗立在灰色水泥斗室裡唯一的木門,露出了懷疑為何這突兀的東西為何會在這裡的表情。
她仔細的研究著木門,然後把玩了一下木門的門把。
「──嘎。」
「咦?」
她右手放在拉門凹陷進去的門把上,然後左手指著門把對我說道。
「打不開。」
「咦?真的嗎。」
我伸手過去,而艾亞也收回了她的右手。
「──嘎嘎嘎。」
我抓著握把使勁的左右移動想要打開門,但是扎實的手感和東西撞擊的聲音讓我明確知道這扇門被鎖死著。
「會不會裡面的人剛好出去了?」
「……不太可能。」
我看著鎖死的門,不解的說著。
「他這時候是不可能出門的,除非發生了什麼和『會讓這一整個亞人區毀滅』同等嚴重的事情,他才可能會在這時候出門。」
「嗯……」
艾亞也和我一樣,盯著木門看。
「──嘎啦嘎啦嘎啦。」
這次我搖的更大力了,我感覺我快要將門拆下來了。
「還是我們今天先回去」
「……你想回去嗎?」
我冷不防的拋出這句話回應艾亞的問題。
老實說這種半勒索式的問題實在很惡劣,但不不太願意讓事情再繼續拖下去,因為艾亞身上已經有死亡的氣味了,要是不找到問題點的話……
我所能聞到的死亡的氣息,只能透過氣味的強烈來判斷離死亡有多近,但是對於死法等等的細節都無從得知。
所以我只能這麼做。
「還是……等一下好了……。」
艾亞自己應該也很渴望能夠擺脫「雪女」。
「好。」
聽到她的回答,我多少也鬆了口氣。
我總不可能直白的和她說:「你快死了,而我們要想想辦法。」
任誰聽到自己死期將至都會崩潰,特別是面對死亡毫無戒備的普通人。人們常認為死往離他們甚遠,臉上掛著笑容,或是在思考著晚餐要吃什麼的下一秒,就遇見死神拿著鐮刀架在脖子上。
我有個壞習慣,就是聞到死亡氣息之後就回不自覺的趕過去。而那些人通常是死亡不久,或是正在死亡的路上。那些認為死亡甚遠的人們就是在不經意之間丟掉了小命,但他們卻不知道的是,那些死亡其實是可以避免的。而我想要避免艾亞的死亡。
我們兩個只好原地坐在平台上。但是因為這裡不夠寬,所以艾亞坐在了平台上,然後雙腳踩在下一級階梯上。而我則是盤腿坐在靠近裡邊窗戶的那側,頭靠著冰冷的牆壁,仰著頭看著窗戶的上緣。
這裡到處都是冰的,牆壁也好地板也好。都像是被塞入冰箱一段時間後的產物。即便如此,這裡十分悶熱,濕氣重的不得了,我感覺我的肺泡像兩塊大海綿吸著空氣中的水分。
而且這裡也只有一盞燈鑲嵌在了樓梯間天花板的正中央。昏暗再加上悶熱,還有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不就是電影裡會出現的橋段嗎?
要嘛是乾柴遇上烈火,原本互有好感的男女就這麼被點燃,兩人先是在樓梯間溯及過去的往事,聊些美好或悲傷的事,種下情感的種子,等待完全發芽後,開始在樓相互纏綿,最後越演越烈。
或是唯一的那盞燈開始明明滅滅,先是不規律的閃爍一陣子,然後再完全暗掉,亮一陣子後又完全暗掉。而暗掉的瞬間會隱隱約約在房間裡的對面看見一個本來不存在的人形輪廓,然後光亮回復的時候人形又消失,接著再度暗掉的時候輪廓又會出現在毫無防備的兩人背後,接下來就是電視報導上會出現一對年輕男女陳屍在某處公寓的樓梯間,警方卻查無死因。
不論何者,我都不想遇到。
或許吧。
總而言之,這裡很熱,熱到很令人火大。
我撇了一眼艾亞,他也十分難耐的從書包拿出課本搧著風。
我和艾亞都穿著學校制服,制服又很不透氣,所以沒過多久我們兩人就成了颱風天出門而被淋成落湯雞的狼狽模樣。
我收起了下巴,將視線從窗戶上移開,順邊放鬆我因為抬了一會兒而有點痠的肩頸。就在不經意之間,我看見艾亞的制服早就被汗水浸溼,而我能輕易看見制服底下的顏色。
我並沒有故意偷看的意思,但是這種事誰也沒辦法避免。
「我們還是出去等好了。」
一方面是我不太想待在那樣的情境底下,另外一方面是流了太多汗吹風容易感冒,而且這一帶越晚,峰會刮的越大。再加上這個空間實在是太悶熱了,在等人回來前我們可能會先窒息而死。
「可是我不太想再走那個樓梯……。」
「那……好吧。還是我開後面的窗戶就好了。」
我一邊說著一邊起身開窗戶。
然而這時候燈突然的開始明滅起來。
和我剛才所心想的一模一樣,電影裡的場景就著麼突然的上演著。
一閃一閃的燈像是被人玩弄著開關,不斷發出著「滴嘎滴嘎」之類的燈開關會發出的聲音。兩側牆壁的塗鴉則是彷彿看不見的「主人」向我們宣示主權的記號,和動物一樣會以各種方式標記自己的地盤。而我們正侵門踏戶著。
此時的艾亞和我一樣搞不清楚狀況。她快速的起身,轉頭看著我,身體有些扭曲的維持著上半身轉向而下半身依舊保持原樣。
「這裡的燈常……常這樣嗎……?」
要是這件事發生在早上或下午還還好,畢竟還會有一些亮光從窗戶透進來。但現在是半夜,而且我們正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撇除鬼的成分,我們也害怕是其他人從中作梗。
「從沒有……。」
「……上一次換燈泡是多久以前。」
她先是看向了燈的所在。
「上個禮拜。」
然後再度看向我。
「應……應該……沒事吧……。」
「或……或許吧。」
我心中沒有答案。
我不太喜歡將難以解釋的現象推到鬼身上,我也不願相信有人要對我們做什麼,畢竟這樣害人太大費周章了。但是除了這些解釋之外我真的想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了……。
艾亞看著閃爍不止的燈,她逐漸將腳步一到平台上。而就在她腳尖剛觸地的那瞬間,燈光又回復了正常,連變暗的樣子也沒有。
「燈……」
「嗯……我看到了。」
它若無其事的待在那邊,裝傻著,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瞪大著它那水汪的雙眼。
艾亞維持著一腳踩在平台,另一腳踩在下一級階梯,上半身轉過來看著我的奇怪姿勢。
我們兩人面面相覷了一陣子。這裡無比安靜,聽不見外面的聲音。在水泥房間有一個壞處,就是光滑的牆壁幾乎不會吸收聲音,而是會好無保留的反彈所有聲音。
我們兩人身上的汗水持續的滴在了地上,而每一聲的墜落撞擊聲都清楚的在響徹著,再搭配上詭異的塗鴉就更令人不適了。
過了片刻,艾亞才終於將平台上的腳收回去,準備繼續坐下的時候,燈瞬間熄滅了。
「看來我們知道是誰的問題了。」
即便現在全黑,但是艾亞憑著直覺用手肘用力的撞了我一下,恰巧打在了兩根肋骨之間。
「──好痛……。」
「所以現在怎麼辦?」
「嘖……我也不知道……。」
身處黑暗之中,沒有感覺除了視覺外的感官變敏銳,只感覺這裡好像地域、像牢籠、像大型恐怖箱,腦中的雜念一瞬間在惶恐和慌張之下湧了上來,想告訴自己冷靜也很難真的冷靜下來思考。
在錯愕與驚嚇間,燈又回復了,但沒過多久又暗了下來。
在這裡除了那盞燈沒有任何的光源,根本看不清周遭,只能憑藉著聽覺和身體對地形的肌肉記憶移動。事到如今,去掉鬧鬼這個不合理的猜測,就只剩下燈泡問題跟有人在幕後操縱著了。不論何者,離開這裡都是優先目標。而且這裡還有一不小心就會摔倒的滑樓梯。
我下意識的抓住了我身旁艾亞的手,而順滑富有骨感的手感讓我確認了我正牢牢地抓著她。
「小心一點,你那裡一不注意很容易滑下去。不要單方面認為這可能只是電路接觸不良,很可能反亞人組織的魔爪已經伸到這裡來了。」
當然我這麼說只是誇大,但是我也不希望艾亞太過於毫無防備,畢竟死亡很可能就是在這瞬間發生的。
「好。」她大聲的說道。
「但是……你在哪裡?」
「欸?我不是抓著你嗎?」
「欸?」
在我將手裡抓著的手腕拿起來想確認的時候,燈又亮了起來。
我順著手裡的手的手臂方向看過去。
只見在視線中的不是艾亞,而是我沒見過的身影。
對方年紀大概十歲左右的小女孩,綁著包包頭,身穿奇怪的厚重日式和服,而且右眼是像祖母綠一樣的顏色,左眼則是金木犀的橘黃色,然後只和我手指差不多大的鼻尖上有特殊的紋面。
回過神來,我瞬間嚇到粗暴的扔下她的手然後大叫,然後我下意識的往反方向退開。這時木門裡頭傳來了巨響,木門上的紙似乎被甚麼弄破,在我來得及看清楚之前,木門對面的牆壁就已經被開了一個小坑洞。快速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變形的子彈鑲嵌在牆壁中。
最值得慶幸的是沒有發生跳彈……。
但很不巧的,在連續的雙重驚嚇之下,我退了好幾步,然後艾亞也被嚇的抓著我的後領急著往下跑。也很不巧的我們兩個的腳步都不怎麼穩。
我們雙雙跌倒,往鐵門那側跌下樓梯。在一瞬間,我彷彿見到了,已經在天堂的亞人爺爺,也見到了只在亞人課課本上看到的第一個被發現的亞人。
我們兩個如同被打入地獄的路西法,在空中任憑地吸引力拉扯。
亞人是上帝的寵兒嗎?
那看來我們很貼合我的想像。
下次睜開眼睛我看到的會是神,還是普通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