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鬼會帶來死亡嗎

第三章.不眠鬼會帶來死亡嗎

……我在哪裡?

我記得剛才還在跟阿碩一起的……。

好像他先是大叫了一下,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傳出巨響……,結果我們兩個人都重心不穩滑倒,從階梯上方掉了下去。

掉下去的那時候,我只感覺心頭被人吊起,慌張和恐懼的心情一下子如蛇毒侵襲全身,手腳不聽從使喚,腦袋也打結般的全部糾在一起什麼也思考不了。那種不管身體還是腦袋都不聽使喚的感覺簡直糟透了。

話說,我到底在哪裡……。

我看向了四周,我似乎在一座公園裡……。

這座公園有點小,大概只有學校的三、四間教室差不多大,而周圍除了幾處入口處都被種滿了矮籬芭以分隔出公園的範圍。

雖然這座公園有點小,但是還稱得上是一個合格的公園。

這裡有一座溜滑梯,一座被蓋的有些像是童話故事中反派城堡的溜滑梯,只差沒有一位公主被困在塔頂,還有來救她的王子殿下了。

除此之外,這裡也有一些給年長者用的類似復健的設施跟一座真的很小的涼亭,可能只能容納五個人左右吧。

就在溜滑梯的旁邊,還有沙坑,跟我叫不出名字,可以坐在上面前後搖的遊樂設施。

當然,不免俗的,說到公園一定要有盪鞦韆的,而這座小公園很符合一般人對於公園的想像。

我瞇著眼睛看著這座公園,頓時感到莫名的熟悉。公園旁有一些店家,而我對一些店家有微弱的印象。

但唯獨這座公園沒什麼印象,我卻有一股很懷念的感覺,彷彿昨天才來過這裡。

公園的地板上全部都是石磚鋪成的,紅灰色的磚頭相互交雜錯綜,形成規律、整齊的圖案。但溜滑梯的附近卻又多墊了黑色的室外軟墊在地磚上。

涼亭的屋頂被件成了有點圓弧狀,有別於一般三角屋頂的樣子,呈現弓形的形狀。涼亭的柱子之間排成了六邊形,其中是四張木頭長椅銜接著五根柱子,另外一根柱子則是沒有觸地而讓六角形的兩個邊成了涼亭的入口。

而涼亭也被刻意的架高,底部是碎石子的基底,好讓下豪雨時在裡面的人們鞋子不會被滲進來的水弄得更濕。

沙坑則是被碎石子砌成的小檻圍住。裡頭放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沙子,還是只是為了節省而製作的人工沙子。

我再這座公園當中到處走來走去,觀察著這裡。

宛如一個潛水人再次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探索著已經看過的事物,即便知道了會看見什麼,但還是充滿期待,充滿喜悅的用雙眼、雙手確認著自己不是活在幻想中。

就在我醉心於自己的探索,醉心於自己的世界中的時候,孩童稚嫩的歡笑聲打斷了我。我看了看四周但並沒有看見什麼小孩子,直到那幾聲歡笑聲再次如風鈴般響起時,我才注意到。

有兩個小孩子,正拿著堆沙工具,坐在剛才沒看見人影的沙坑玩著沙。

這是夢嗎……?

我一面問著自己,一面看著旁邊的兩個小孩子。

他們稚嫩的表情和高亢的嗓音,讓我的夢感覺好真實,彷彿一伸手就能夠觸及夢境。

我雙手將裙子的下襬壓貼在大腿後側,然後緩緩的蹲了下來。

「你們在玩什麼?」我面露笑容問道。

然而兩人並沒有理會我,於是我又再問了一次。

「你們在玩什麼?」

但兩人依舊自顧自的沒有理會我。

這時候我伸手試探性地想要觸碰兩人,才發現我跟本就摸不著他們,因為這裡似乎是我的夢境,不論多逼真,本質上依舊是夢。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小孩子說了一句。

「──小碩你蓋的好奇怪喔。」

咦?

我有聽錯嗎?

「艾亞妳蓋的才奇怪啦,哪可能有那麼大的城堡。」

「哼!這你就不懂了,能住在那麼大的城堡裡才叫幸福。」

這是小時候的我嗎……?

即便是我自己童年的樣子,我也記的不太那麼清楚了,甚至現在要我想起父母的樣子也有些困難。

不知為何,記憶中的部分片段像是被人抽走一般,特定對某些事物沒有印象,只覺得似曾相識而已。

然而即便沒有任何印象,我的記憶卻不可思議的沒有產生錯亂或矛盾。和阿碩聊天後,彼此的記憶也都相互對的上,沒有被竄改記憶的可能性。

雖然我不太熟悉亞人的種類和那方面的知識,但是我不認為會有竄改記憶這類的亞人,因為我目前見到的亞人似乎都沒辦法直接操控其他人。所以我不認為像記憶這種精細的東西能夠被輕易改寫或控制。

關於這件事再找時間和阿碩提好了。

「──住在城堡哪裡幸福……?妳想想,有那麼大的家要打掃,還有不知道多少房貸款要繳。」

……確實是很像阿碩的個性……,常常說出一些奇怪但是頗具道理的話,而我也不得不認同。

「既然都住的起城堡了,一定會有僕人啦!還有你說的戴……呃……帶什麼東西的,完全聽不懂啦。」

「哼──那是妳笨。」

小時候的阿碩這麼對著小時候的艾亞說道,頤指氣使的樣子雖然有點可愛,但是想必在小時候的我心裡中一定覺得這人很討厭。

我趁著兩人拌嘴的時候,蹲著仔細端詳兩人的樣子。

小時候的阿碩頂著一頭西瓜皮,亮麗而烏黑的光澤彷彿他身上的加護,被戴在了頭頂當帽子。他的整張臉大概只比我的手掌再大一些,身形嬌小的讓我感覺我能抓住他的臉將他單手拎起,像拎背包一樣。

至於小時候的艾亞,我似乎從以前就比較喜歡長髮,所以在她身上也能看見我留長髮的影子,出於年紀原因,她的長髮還留的很短,大概只只到脖子左右。但奇怪的是我的皮膚似乎沒有現在白,可能是小時候很喜歡往外跑的緣故,才讓我以前看起來比現在還黑。

我只是專心的看著他們兩個的樣子,我並沒有仔細聽他們的對話。

就在我不注意間,小時候的我突然放聲大哭了起來,嘴裡咬了顆滷蛋似的含糊的哭道。

「──阿碩又這樣欺負我啦……!」

只見小艾亞一邊看向別處,左手揉著眼睛,不斷想抹去從眼眶一直冒出的淚水,右手指著小阿碩。而且她的哭聲也因為是小孩子的嚎啕大哭,所以聽起來十分的慘烈,不亞於屠宰場的慘叫聲。

「……」

只見小碩沉默不語,只是雙手抱著胸口,緊緊的蹙眉,板著一張臉孔瞪著小艾亞。但其實從他隱隱約約透露出的慌張神態也可以看出他其實也不想惹小艾亞哭。沒想到單純的口舌之快卻惹的這種下場,這下到底該怎麼處裡世界上最難纏的物種,該怎麼安撫這頭小野獸的情緒。

我像是在看戲一般的近距離欣賞兩人互動,殊不知這或許曾經是我的樣子,而我卻一副這是別人的故事的樣子,感覺有點詭異和不負責任。

小艾亞哭哭啼啼了許久,但小碩卻依舊沒有動作,恐怕是小艾亞越哭讓他越慌,該怎麼應對也想不到吧。

畢竟他面對的可是一個愛哭的小女孩,要怎麼安撫恐怕本人也不知道。

會不會……其實我的肉體正在死亡的邊緣,而這一切都是跑馬燈……?

既然如此的話,為什麼我還能這麼冷靜悠閒?

或許是沒有甚麼實感的原因,所以我沒辦法體會到那種恐懼。

也有可能是我已經脫離了死亡,但是依舊在沉睡中,所以內心毫無波瀾、連一點恐懼也感覺不到。

不管怎麼說,我冷靜的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似乎我內心感到恐懼的標準和他人很是不同……。

很快的在小艾亞不斷哭哭啼啼之後,一位看起來年約二、三十初頭的女子便趕了過來,蹲下來安撫小艾亞。

「小碩,你怎麼這樣欺負人家?」

「可……可是。」

小碩急著想要辯解,但是卻被打斷。

「你是男生,讓女生哭是大忌喔。」

看起來這個人應該是小碩的媽媽……。

即便她身穿一身樸素的衣服,但是她身上卻散發著一股大小姐的貴婦氣息。比起說是打扮,不如說是她的姿態很端莊,看上去就是接受過嚴格的禮儀教導。

「喔……。」

小碩看起來很不情願。

他依舊鎖著眉頭,嘴巴還使勁的嘟了起來,表達自己心中的委屈和憤慨。

即便小碩的媽媽言下之意要小碩和小艾亞道歉,但不知道是小碩聽不見,還是放不下姿態,總之他只是站在那裡愣了一段時間。

「不能這樣喔。你要好好和艾亞道歉。」

「──可……可是……是她先說我蓋的很奇怪的……。」

「這樣嗎……?那雙方都要好好道歉。」

哦?

看來小碩再辯解的方面顯得還挺機靈,但是在氣度方面就不怎麼樣了。

然而即便如此兩人出奇笨拙的無法開口,這可能是小孩子和大人的差距吧。

這時候看似成了僵局的情況因為一通電話而變得更僵持不下了。

「喂──?」

小碩媽媽匆忙的接起電話,手機放在耳旁聽了幾句後,便拿開手機對兩人說道。

「我去接電話,你們要在我回來前好好跟對方道歉喔。」

說完話後,她就跑到了不遠處,假裝沒在看著這邊的講電話。

兩人頓時像兩隻失語的烏鴉,互相看著對方,可能是因為被訓話過的關係,所以兩人有稍微的在反省,也收起了難看的表情。

但是兩人仍然拙於表達。

「嗯……對不起……。」小碩的聲音十分小聲,像是在說給的上的螞蟻聽,而不是說給離自己大概一公尺左右的人聽。

「……」

小碩一邊說著,頭一邊壓的越來越低,直到下巴幾乎緊貼著喉嚨和胸骨。

小艾亞看見小碩的樣子,一時也無法應對。只能雙手在背後,玩弄自己的手指和扯衣角。

這樣算是道歉嗎?

我感到十分疑惑,因為兩人根本沒有聽見對方的道歉,單純只有抱著一絲彆扭的心態做著自己所認為的「道歉」。

在我看來,兩人算不上是真正的和解,彼此間還存在著芥蒂。

弔詭的是,在頃刻的沉默後,兩人又坐了下來。這次不是獨自堆著自己的沙雕,而是坐在對方旁邊,在原本兩人蓋的建物中間,一起著手開始工程。

他們先是堆了一個適中的基地,然後堆了一顆比剛才誰的建築都還要大的樹,然後在那之上又建了許多東西。一開始還看不出端倪,等到即將完工時,我才赫然發現他們蓋的是一棟樹屋,其中,樹枝的部分為了避免坍塌,他們還刻意加了支柱支撐。此時他們蓋的儼然就像村落下長了一顆將全村頂至天空的巨大樹屋。

看來小孩子的世界是不能以大人們的眼光去度量的,他們的情緒來的快、來的容易,當然去的也快也容易,彷彿彈指之間就能見到變化。

翻臉比翻書還快形容的十分貼切到位。

很難相信前幾秒還在吵架的人,下一秒就能做出像這樣的作品。

他們蓋完後便坐在了作品前,似乎很滿意兩人的合作。但是當他們轉頭看向對方的時候,又感覺彆扭的有些可愛。

他們先是看向對方,然後又突然發現剛才還在吵架,那麼快和好有點不夠矜持,所以他們又把頭轉了回去,但是兩個人還是牽著對方的手。

等到小碩媽媽回來後,她也很驚訝兩人竟然能那麼快的和好,因為兩個人的個性應該都屬於那種有自己的原則,而且一旦觸碰到了原則,說什麼也不會退縮的那種。

想必個性執拗的兩人能另類的道歉,對於要看管兩個小孩的人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吧。

直到逼近黃昏時,小碩的媽媽才帶著已經筋疲力盡的兩人回家,而我也順勢的跟在他們後面。

而小艾亞趁著小碩媽媽不注意時,偷偷的在小碩耳旁說話,我也湊上耳朵去聽。

「如果,我們能住在城堡裡,不用擔心打掃,你會願意嗎?」

天真的小艾亞執著於自己幻想的童話情節,幻想能像公主一樣住在偌大的城堡中。

反正根據阿碩的個性一定會拒絕吧。

「──」

──欸?

我收回了身子,看著小碩的背影。

聽見答案的那瞬間,恐怕之後再想到我也會如此希望,希望這一切是過去真實發生過的事,而不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大腦自動幻想的情節。

誰說公主一定要有一座城堡,能有一位守護自己的王子就夠了。

不知道阿碩是怎麼想的……。

不知不覺中,我的意識逐漸模糊,從向晚的街道墜入空無一無的虛空,然後又再度回歸現實。

雖然我現在還因為睜不開眼皮,所以沒辦法確認我身在何處,但我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實物的觸感,所以我能確定我已經回到現實,脫離了夢中。

除此之外,我也聽見阿碩憤怒的嘶吼聲。

「你在搞什麼東西?」

「好啦阿碩你冷靜一下──」

「──你要我怎麼冷靜?讓小孩玩手槍?你瘋了嗎?想光小姐不在你還敢這樣放任白和黑?」

「好啦都說對不起了。」

「對不起有什麼用?如果我來不及用能力,或是子彈剛好打中我們腦門不就完蛋了?」

阿碩似乎是用盡全力的在嘶吼著,對著不知道是誰的人大吼著。

漸漸的,我使勁的睜開眼皮,而亮光也從眼皮的縫隙照射進我的瞳孔。

阿碩對面站著一個身形十分修長的男子。

男子帶著一頂詭異的兔子頭套,身穿深黑色的西裝。他的西裝上隱隱約約看的見不同材質的線條做成的條紋格,我能看見的左手袖子處別著兩顆閃亮的獅子頭造型的袖扣。他的西裝褲也跟身上的西裝外套條紋完美搭配,恰巧服貼腳踝的褲管處顯得男子的身材比例很完美。雖然我不太了解皮鞋,但是他腳上閃著亮光的皮鞋看起來就不是什麼便宜貨。

對方看起來就像一位再正常不過的上班族,如果撇除頭套不談的話。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人,現在卻低著頭接受阿碩臭罵。

雖然他帶著頭套還彎著腰,不太確定實際上和阿碩誰高,但是就現在而言,一個高挑的上班族正被區區一屆學生臭罵,這場景有些好笑。

就在男子身後,躲著兩個小女孩,緊緊的抱著他的大腿,將半邊臉藏在了他的身後。兩個小女孩的樣子十分奇怪,她們兩個穿著不符合民俗的日式和服,臉上有著奇怪的紋面,雙眼的虹膜顏色也很罕見,恰巧是相互對稱的異色瞳。唯一正常的,可能只有她們兩個的髮型和頭髮顏色。她們分別綁著兩搓包包頭和纏在靠近後頸的低髮髻。綁著包包頭的那個留著黑色頭髮,而另一個則是天然的純白色,如同冬雪一般潔淨。

「黑、白,我不是在罵妳們,妳們可以不用躲起來沒關係。」

阿碩對著在男子身後的兩個小女孩溫柔的說道。

聽見阿碩的話後,兩個小女孩,似乎叫黑和白,便露出了原本藏住的臉。黑白先是互相看了看對方,然後再看了看看上去和藹的阿碩,隨後便同步的放開了男子的腳,改成抱住了阿碩的雙腿。

「以後如果他再給妳們玩一些奇怪的東西的話,一定要告訴我或是想光小姐。」

他一邊說著一邊撫著黑白的頭,她們兩人也同時點點頭。

阿碩看上去很滿意,但是他對面的男子卻不這麼認為。

「──黑、白,妳們……妳們……。」

男子先是不可置信地看著黑白,然後蹲了下來雙手摀著臉,發出欲哭無淚的哀號聲。雖然因為他戴著頭套使得我難以分辨他的情緒,但至少能從他的語氣和頭面對的方向能看出個端倪。

「難道我辛辛苦苦養妳們,一切都是虛有其表的家庭扮家家酒嗎……。」

他的聲音如同泣孤舟之嫠婦一般哀怨,如同哭喪般哀戚,彷彿用指甲在黑板上刻出一條條尖叫聲。

「嗚……」

「嗚……」

兩人同時摸著,男子的兔子頭套。

「──糧倉。」黑白異口同的說著。

她們用著可愛的稚嫩語氣說著冰冷的話語。

男子聽見了這番話後,便顯得更難過。他抱著頭在地上痛哭,只差沒有打滾了。

看見男子的蠢樣,我不由得笑出聲,即便我盡量的控制音量了,但黑白兩人還是察覺到,迅速的轉過頭來看著我。

而我看見兩人轉過頭來後,便急忙的轉過身。但由於我整個人是側躺在沙發上,後背是僅靠在沙發的靠背上,所以如果強行轉身的話,肌膚和沙發摩擦會發出有些慘烈的叫聲。這一轉身便讓原本沒注意到黑白的動作的阿碩也注意到我,連兔子頭套的男子也注意到我。

「看吧,我就說人沒事啦!」

「你閉嘴。」

他先是拍了拍抓住雙腿的黑白兩人的小手,示意她們鬆手,朝我這裡走來的時候順手推開了兔子男的頭,讓對方一個踉蹌往旁邊跌。

「你還好嗎?」

阿碩繞過了沙發前的小茶几,站在離我約莫一隻手臂的距離,盯著我的臉問道。

「有哪裡痛嗎?」

「喔……呃……倒是還好……。」

我摸了摸我的臉龐,還有我的頭顱,跟我的身體,沒有摸出任何疼痛。

「那就好……。」

「……所以……剛才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你忘記了嗎?」

黑白兩人站在阿碩的旁邊,頭歪向同一邊,眼神充滿好奇的看著我。

「……只記得我們兩個摔下樓梯而已。」

「那就好……。」

當阿碩聽見我似乎斷片後緊張了一下,但聽見我還記得該記得的部分後便放了心。

「那個人──」

他指著後面從地上爬起來,坐在椅子上看著我們互動的兔子男。

「──他讓這兩個小孩子玩手槍,害我們嚇到,摔下樓梯。」

兔子男微微的含首了一下。

「這不是我的錯吧,電燈不是我的錯,她們玩槍嚇到你們也不全然是我的錯吧。而且我是要教她們槍的用法,讓他們適性發展。」

「電燈確實不是你的問題,但是讓小孩子拿槍能算什麼適性發展。當殺手嗎?還是傭兵?」

「嗚……也沒有這個意思啦,你想想如果哪天黑白獨自在家,然後有小偷闖空門,她們可能會被帶走喔,那兩人那麼可愛。」

「請問這區哪敢有人闖這裡空門?」

「……沒有。」

眼見辯不過阿碩,兔子男又低下了頭不敢說話。

「阿碩。」

「怎麼了?」

「你說我們跌下樓梯,照理來說那種高度應該會跌死吧,但為什麼我們什麼事都沒發生?」

「呃……。」

阿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後的兔子男。

「阿碩用──」

「──沒有沒有,是他及時出現救了我們。」

「……嗯哼。」

兔子男遲疑了一下。

我眨了眨眼睛,看著兔子男,又看了看阿碩。

這時候黑白一邊在阿碩身旁觀望著我,一邊向我這裡靠近。

「你是?」

兔子男原本不打算搭理我們,要將注意力放在剛泡好的紅茶上。但當他聽見我問他是何人的時候,他的雙眼便透出了兔子頭套的眼睛的位置。

「叫我魏先生就好,親愛的。魏蜀吳的魏。」

他誇張的站了起來,右手放在了腹部前,左手則大開著,然後大大的鞠了一個躬。

「嗯……好的……呃……魏先生?」

「很好!很好。」

我看著魏先生誇張如同演著舞台劇,一舉一動都大開大闔,連說話的音調也誇張無比,只在戲劇中出現的強烈表現。

這時候黑白已經跑到我坐的沙發上來了,白頭髮的正戳著我的大腿,而黑頭髮的正捏著我的臉頰。

「跟你介紹一下,這是黑、白,看頭髮髮色就知道了。」

「她們兩個也是亞人嗎?」

「嗯。」

這次換我摸了摸兩人的頭,而兩人也很配合的讓我撫摸,露出了滿足的神情的瞇著眼睛,如同兩隻親人又富有好奇心的小貓,纏在我身上摸索。

「唉……兩個可憐的小孩。」

魏先生故作神秘的搖著頭。雖然他的動作和語氣浮誇,但是他在這間斗室當中,看起來就是神氣不起來。

這間小房間的左側是唯一的出入口,那扇紙門彷彿一條界線,劃清了廚房和狹小的起居室。

廚房處簡單的只擺了流理台、瓦斯爐台和一台看起來有些破舊的冰箱。

流理台和瓦斯爐台是那種時常會在家具店展出的款式,鮮豔、明亮的主色和做為基底的米白色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而且價格相對便宜,用色上又富有活力。然而這類型的家具配色並非能迎合大眾的喜好,其中一個原因我猜是因為沾附在上頭的油汙很顯眼又很難去除,一不小心就會留下污漬。除此之外,太過於艷麗明亮的顏色不太耐看,很容易就會引發視覺疲勞。

本來就因為配色十分顯眼,而它們又被擺放在破舊的藍綠色冰箱、外層開始脫落的舊櫥櫃、四腳長短不一而搖搖晃晃的破餐桌之中,便顯得更加令人無法忽視。

與廚方相差甚遠的客廳,雖然和廚房各占了這層樓的一半,但是卻巧妙的運用空間和色彩讓客廳看上去大的許多,而且比起那破舊的廚房還要更有活力。

這裡擺放了許多皮革的家具,包括沙發,還有茶几旁的小圓椅。沙發是相對沉穩的深咖啡色,能溫暖視覺上的感受,而小圓椅則是用了比雪白還要再混濁些的米白色。

除了沙發和圓椅,茶几和電視櫃也用了奇妙的配色。茶几是用了比群青色還要再深一點的顏色,電視櫃則是類似於橙色一點的鵝黃色,兩者形成了巧妙的對比。

除此之外,茶几底下則是鋪了一張乳白色的絨毛地毯,沙發旁還擺了一個淺色的木頭酒架,上頭擺了不少我叫不出名字的酒,看起來多增添了幾分品味。

「請問黑白怎麼了嗎?」

「──啊……!這真的是個很悲傷的故事,親愛的我怕妳無法承受。」

魏先生如同賣關子的說書人,一直不肯好好的說話,簡單幾句話就能闡明的東西被硬生生的切成了好幾段。

他的模樣讓我想起了以前在街頭的一家冷清劇院中看過的歌劇。演員們同樣用著誇張的表現方式和迂迴的敘事手法在演著戲,兩者唯一不同的是,和魏先生講話講久了容易感到厭煩,拜他那討人厭的說話方式所賜。

「不要理他。」

「嗯……。」

阿碩打了岔。

「黑和白是被拋棄的。」

「被拋棄?」

原本還在玩弄我的臉頰和手腳的兩人,聽見她們成了話題的主角後,便收了手,轉而正襟危坐的跪在了沙方上的兩側。

「是的。他們是被稱之為『座敷童子』的亞人。」

「咦?可是我記得座敷童子不是被認為是好的鬼怪嗎?只要家裡出現的話,整個家族就會興旺起來。」

「按理來說是這樣沒錯,即便亞人的稱號不一定和傳說相關,但家裡出現像座敷童子這種的亞人,多少也是吉祥的象徵。沒道理會拋棄她們。」

「嗯……而且她們看起來也很乖……。」

我看了看左右,跪在我身旁的黑和白,然後我輕輕的捧起了黑的臉頰,仔細端詳她鼻子上的紋面。

黑鼻子上的紋面是用緋紅色的顏料刺成的,上頭刺了很多細小的文字或經文,看上去完全是另一個語言的文字。不得不說,這些經文看上去很像被壓碎的科學麵。

而我又轉身捧起了白的臉龐,也仔細細數著她鼻子上的紋面。和黑的紋面不同的是,白的紋面是用藏青色的顏料,但鼻尖的部分則是白色的小圓圈。從鼻尖的小圓圈擴散,她的紋面看上去很像是迷宮的地圖,或是某種圖騰或法陣,由細小的線條和簡單的幾何圖形構成。

「親愛的,妳知道亞人的分級嗎?」

「嗯?是在問我嗎?」

魏先生手指頭指向這裡,但是那個稱呼有些讓人不適應。

「對。」

他點了點頭,然後雙手抓著頭套的前後稍微喬了一下。

「呃……。亞人……分成自主性跟非自主性?」

「很好,那危害度的分級呢?」

「呃……我想想,無危險級、待觀察級、管制級?」

「非常好,看來亞人史學的很好呢。」

「謝……謝謝……。」

我轉動著眼球,看了阿碩好一陣子,而阿碩似乎發現了我的問題而開口了。

「雖然魏先生看起來吊兒啷噹的,但他實際上是亞人方面的專家。」

我再度將視線看向了魏先生,這次他抱著胸,翹著腳的整個身體面對我。

「想問什麼就盡量問,親愛的。」

「呃……我叫艾亞。我還是比較習慣別人用名字叫我。」

「好的,哎呀。那我再問妳幾個問題,妳知道亞人的稱號是怎麼來的嗎?」

等等,不是要我問問題嗎?

為什麼立場顛倒了?

「你是說像我的『雪女』跟黑、白的『座敷童子』嗎?」

「所言即是。」

「嗯……。」

我摸了摸下巴,蹙眉思考了片刻。

「不知道。」我很乾脆地說道,比起苦苦思考卻猜錯,我偏向不勞而獲的得到答案。

「我想也是。大部分人,包括有些亞人在內,只知道稱號,卻不知道稱號從何而來。妳可以將擁有稱號的亞人想成是亞人中的貴族。」

「嗯。」

「除了教科書上寫的那些稱號外,還有很多稱號,有些稱號是按照外觀而取的,有些則是以能力而取的。」

「所以我的的『雪女』是按照能力取的,而『座敷童子』則是外觀?」

「完全正確。」

他有些開心的拍著手,大概吧,畢竟看不見他的笑臉,除非表情能夠穿透頭套。

「那麼真正的難題來了,妳認為為什麼亞人的稱號不容易重複呢?一個亞人同時擁有多種稱號的情況。」

這時候他收起了翹腳,原本抱著胸的雙手,也改成托著頭,手肘稱在了膝蓋上。

「小心這是陷阱題喔。」

「……因為課本有寫?」

「──很遺憾,答錯。」

他一邊發出了電視上的那種問答節目在答錯時會播的錯誤音效,一邊將雙手高高拿起,興奮的在頭上比了個大大的叉叉。

「正解是,只要一個人被賦予了稱號,一旦稱號被自己的內心所接受,不管是好的接受還是壞的默認,往後遇到其他人的時候,在別人知道你是亞人後,便會自然而然的如此叫你。」

原來稱號的命名機制那麼隨便嗎?

我還以為會有什麼特殊的亞人網路,會登錄亞人們的稱號。

「雖然聽起來很不合邏輯,也不符合科學,但是這確實就是亞人的稱號機制。」

「那倘若我今天不喜歡現在的稱號,有辦法改嗎?」

「這個嘛……恐怕很難。」

他又再度收起了手,改了個姿勢,這次他打直了雙腿,雙手放在頭套後面抱著頭,挺直身子和椅子形成了一個直角三角形。

「我剛才說過了,稱號,我們這種時常接觸亞人的人更習慣說『暱稱』,其實是少部分的亞人才有的。追究其原因,還是要看亞人的血統夠不夠濃厚。」

「亞人血統?」

「是的,亞人的存在很特殊,至今科學也沒辦法全面解釋。亞人必須要有夠濃的血統才能夠在內心接受一個別稱後,能夠達到干涉他人認知的地步。」

「可是依據你的說法,既然如果亞人血統夠濃厚能夠干涉他人認知,為什麼沒辦法改掉稱號?」

「這個問題很好。那是因為即便亞人的血統夠濃厚,也只能在既定的概念上干涉認知,沒辦法做到憑空竄改,而且這種認知上的干涉也並非能順著心理的意。」

看上去專心聽著我們講話的黑白,在魏先生每說完一句話後,便會輕輕的點點頭,表示同意。

「亞人的干涉是無意識的干涉,能夠不自主的放出微弱的電波以做到干涉。就像一般人見到亞人時會感到對方很奇怪,相信妳應該也有遇過。任何亞人都會干涉,但是血統濃厚的亞人干涉的比一般亞人更多。」

聽阿碩這時補充道,我仔細想了想,之前在加拿大的時候,也遇過不少次路人或是商店店員用狐疑的眼神盯著我看,彷彿我偷走了什麼一般。

「所以你們才說擁有暱稱的亞人才是貴族……。」

「是的,所以你大可自信一點,擁有暱稱也是能力夠強的證明。」

「那你剛才說的無法隨意更改暱稱是因為內心接受了一個稱號就很難更改,和干涉必須建立在既定的認知上?」

「完全沒錯。你可以將亞人的干涉能力想像成一張一個特定迷宮的地圖,而生活在和自己相同或相似思想、文化、環境下的人們則是一群走這個迷宮的人,他們最終會被地圖引導至出口,也就是你內心所接受的暱稱,或是你的干涉能力想達成的事。其他國家或環境下的人,是走另外一個迷宮的一群人人,理所當然的就無法使用同個地圖達到出口,甚至是踏進陷阱裡。」

「也就是說認知干涉一樣會起作用,只是在不同環境下的人會得到不同的結果。」

我很好奇為何魏先生會知道這些事情。

「比方說你的『雪女』,想要得到這一答案,至少是要和你的生長背景相似之人,甚至是知道『雪女』這一怪談的人。如果對方說著不同語言和擁有不同生長背景,你在他們眼中很可能就是沒有暱稱的亞人。」

魏先生如此說道。

「但是這些亞人暱稱的機制都是被研究歸納出來的,目前還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原理的方法。」

總結來說,亞人都有能夠干涉認知的能力,強弱則取決於血統的濃淡。暱稱則是內心所接受的稱互自己的另一種方式,而且和自己有相同文化背景,或是知道自己暱稱相關知識的人才能夠順利的叫出一個亞人的暱稱。

不得不說這個機制十分複雜,而且聽起來像只會出現在電影中的糟糕設定。

「回到正題。你知道黑、白為何被遺棄了吧。因為在他們出生的地方,並沒有『座敷童子』這一傳說,所因為他們奇特的眼睛顏色和奇怪的能力便讓他們被遺棄了。並不是每個地方都能夠接受亞人,亞人甚至可能被認為是巫師或是不祥的徵兆。」

魏先生突然站了起來,然後朝這裡走來。

他的身形不算特別高大,但卻莫名的給人一絲敬畏感。

他站在了沙發前,靠近黑的那一側,然後摸了摸黑的頭,又輕輕的撫著黑的紋面,如同盲人點書時全神貫注在指尖,感受任何一點細小的觸感。

「他們兩個在一個小村落出生。」

魏先生一改他那令人煩躁的誇張說話方式。

「先是被親生家庭送養,然後被輾轉送至隔壁村落,然後差點成了活祭品。黑鼻子上的紋面是他們所謂的『奪取』的紋面,而白的則是『接收』,因為白的力量在他們眼中更強,所以要透過黑的犧牲來加強白的力量,最後奉獻給他們信仰的神。」

「如果黑的力量被轉移到白的身上,會發生什麼事嗎?」

「……這個我不清楚,我唯一確定的是,這個世界比想像中的更加光怪陸離。如果黑真的被當作養分餵給白的話,應該會有好幾種可能……。」

即便魏先生的視線看上去是在黑的身上,但他的思緒卻不是如此,心存旁騖的在思考著什麼。

「其中一種甚至可能當場將整個村落夷為平地。」

他的聲音到此不免有些顫抖,彷彿在慶幸當處這兩個小女孩被及時的救了出來。

「救了這兩個孩子的是剛才阿碩說的想光小姐嗎?」

「對。想光小姐也是亞人,是亞人中少數能治療人的亞人。話說我們似乎有些離題了。」

魏先生停下了摸著黑的動作,拉了第二張圓凳坐在了面對阿碩的位置。

「既然阿碩都帶妳來這裡了,想必妳應該有妳的問題吧。先說我這裡可是不便宜的喔──。」

「無所謂。」

我不在乎金錢什麼的。

只要……只要……。

我感覺我的一生充斥著罪孽,這不是沒來由的中二病發作。而是我身負著要將我刺穿的荊棘、要將我壓垮的巨大木樁。

頓時我難以回答魏先生的問題,如鯁在喉的我被此刻的壓迫感掐住了喉嚨,難以呼吸,難以說話。

我知道在這個本身就是亞人的庇護所中說出這句話簡直就是侵門踏戶,而想必阿碩也知道這點,也做足了心理準備。

對於他願意幫助我這件事我就已經很感激了……。

每天都帶著同一副變臉面具,在該笑的時候笑,在該哭的時候哭,對著一群表面上的好姊妹。久了才發現原來身邊總是圍繞著人們,卻還是會感到如此孤單。

所以,光是阿碩肯願意對我伸出援手,我便覺得我很幸福了……。

「我不想再當亞人了──」

所以說你還記得你當初說的話嗎?

我好希望那一切都不是我的幻想,而是能終其一生履行的承諾。

很意外的,我的悲傷似乎來的很慢,比一般人還要慢得多,像是恐龍的神經一樣後知後覺。甚至常人會感到悲傷的事,我有時會連一點感覺也沒有。而且這一切似乎不是因為亞人體質的關係,畢竟阿碩也和常人一樣會感到悲傷。

因此,比起相信是亞人的體質害了我自己,我更願意相信是我的某個部分的腦迴路出了問題,悲傷的那部分被絕緣體包覆著,阻斷了一切流進來的電流。有時候的眼淚,我甚至會懷疑那是不是我的眼淚,還是只是眼球長出的珍珠。

然而即便我感傷的情緒很薄弱,微乎其微的不可思議,我依然擁有和他人一樣的正常感情和思考。

取代悲傷的情緒的,往往是強烈的罪惡感。有時候甚至是連電影中的虛構人物的死亡,也會使我產生那種極度無力的虛弱、罪惡感。

我想,大概是因為一旦將某種舉動,和另一個行為產生了因果的連結反應,動物們一旦接受到了某個舉動的觸發行為,便難以糾正。

過去以來,整個家族中不斷的出現死者。恰巧是在我出生的那年時開始的。

從一開始那些疾病纏身的家族成員相繼離世,到年輕力壯的輩分也相繼出現有人因為事故而過世,那些我口中的「家人」理所當然的將矛頭指向我。

我的皮膚白的不可思議,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強烈的寒氣,連天生的髮色和虹膜顏色也甚是奇怪。我也因此被冠上了掃把星的罪名。我忘記細節了,但我想任誰遇到這種情況──家中那個外觀奇特的小女孩身邊總是有人過世,都會咬定那個小女孩是厄運的帶原者。

自然而然的被指責久了,我開始不自覺的為我不該負責的死亡產生強烈的罪惡感和哀傷。這時的我還有能力悲傷,但是那些親戚間的指責打罵成了覆蓋能夠使我悲傷的腦迴路的絕緣體。

自此之後,每次遇到死亡,我所能做的,不自覺做的,只有抿著唇不斷道歉。

罪惡感甚至會讓我吐出來。

但那些不認識的外人們,總是以為我是目睹了死亡現場而吐了出來,殊不知是強烈的罪惡感在胃裡、在腸子裡翻攪,硬生生的將昨天或前天的晚餐嘔了出來。

所以我唯一想的只有成為一般人,不再當帶來厄運的「雪女」了。

我如此心想著。

連天空都依舊朦朧,尚未甦醒,一片灰黑色的遮罩壟罩視線的時候,我又要獨自離開了那棟本該不只有我的珍珠白平房。

「姐,你要去哪?」

「我要去學校了。你也趕快準備好去學校了,下次再讓我接到你們班老師的電話你就慘了。」

「──喔。好可怕喔。」

艾霞面無表情的對我說著。

或許能抹去我寂寞感的只有艾霞了,也畢竟是親弟弟,也是所剩不多願意和我有所交集的親人了。

明明是個男生,卻被取了一個容易被誤會成女生的名字,也難怪他常常嚷嚷說要改名字了,當然,我是不可能讓他改的,因為這名字挺有趣的。

「隨便你,遲到是你自己的事。」

隨後我便徑直的離開了客廳到玄關,而他不知為何也跟了上來。

「我這是在幫妳,妳上次不是說我們班的導師很帥?」他有些不懷好意的奸笑著說道。

「無聊。」

我一邊穿著鞋子一邊吐槽艾霞的想法和計畫既空洞又不切實際。

「我不喜歡那種年近三十的,更何況沒有老師吃得下和自己的學生年紀差不多的少女吧?這種行為很變態……。」

「還是說……」

艾霞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知道的比別人多,情報也出乎意料多的可怕。

「妳喜歡碩哥那種的?」

一聽到他這麼說,我反射性的伸出了手將艾霞一把推開,而且力道比我想想中的還要大。

他往後退踉蹌了一下,但是他還是一直露出那張很詭異的笑臉,讓人看來很火大。

玄關這裡只有一盞燈,左側有一片落地的鏡子。那面鏡子平時就有在清潔,乾淨的如同不存在,讓人以為玄關彷彿又大了一倍。而那盞唯一的燈內嵌在天花板裡,光的色溫十分令人安心,溫潤的橘黃色讓回到家的疲勞感不會那麼厚重。但是也是這盞燈,打在了艾霞詭異的笑臉上,讓我有些哭笑不得。

「不要亂說。」

「哦?這是默認了喔?」

他沒有收起笑容,反而變本加厲的在我旁邊打轉,讓我感到有些厭煩,甚至想給他一拳。

「到底有沒有──?有沒有──?有沒有──?」

「你是昨天睡覺跌下床撞壞腦袋?」

我右手按在他的頭上,然後把他一把推開。

我很慶幸他還沒到青春期,不然很可能這時候他就長的比我高,力氣也會比我來的大了,到時候我可能只有被捉弄的份。

「好啦不跟你繼續了,我要去學校了。」

說完後我接過他遞給我的書包,然後推開了那扇其實不怎麼重,但手感上卻很沉重的大門。

「掰掰。」

艾霞揮著手對我說道。

收起了那詭異笑容的他,仔細看上去還蠻可愛的。反正他也國中了,依他的性格和長相,班上交了幾個女友應該也不太奇怪吧。

「掰掰。」

而我也向他說了同一句話。

艾霞在我眼裡很煩人,但在很多地方都意外的窩心。

接過了彼此的道別,我便從容的出了家門。

老實說,我很討眼早晨,因為早上只聽的見鳥禽的耳語,在離自己不遠卻又察覺不到的地方傳來一陣陣的竊竊私語,任誰都會覺得討厭。而且這樣子好像世界上的人類都滅絕了,只剩自己,只能單方面受到鳥禽們的訕笑。

我很討厭早晨,因為早晨缺少人煙,會讓人感到孤獨。

雖然夜晚幾乎也沒什麼人,但是至少偶爾呼嘯而過的引擎聲或是樓房裡從窗戶溢出的燈光,能夠讓我多少感覺心裡平衡一些,不會覺得我被拋棄。

去學校的一路上,基本上不會遇到什麼鄰居,畢竟除了少部分人,幾乎沒有人會願意每天六點起床,即便身體已經獲得足夠的休息了,看見天色暗沉的樣子只會讓人感到消極。好不容易早起的生活就這麼被破壞了,被人類看見萬物還沉睡而萌起的惰性所破壞了。

不然我個人是更樂於見到街坊左右的鄰居,雖然我不太善於和陌生人攀談,但至少在早上見到人影會讓我放鬆一點。

我大概很怕一個人吧……。

不是因為害怕那些腦中想像的鬼怪,而是心理上害怕孤單、隻身一人。

離開家裡後,我似乎就變的更軟弱一些。

少了一個人,不只是少了一個人,而是少了一份慰藉。

雖然這樣想有些莫名其妙,但我還是比較討厭獨處。

我踩在柏油路上,路邊時不時會有細碎的石子、樹葉、或是一些小樹枝,而我以被擦拭的油亮的麂皮短靴,踩碎了他們苟且偷來的,僅剩的,短暫的生命的尊嚴。但有時候他們也會做死前掙扎,竄進足弓,鞋底高起處。這時候如果在補幾腳的話就太不道德了,於是這時候我都會放過他們。

這件事恐怕是我在上學的途中,少數能讓我轉移注意力的辦法,不必面對獨處時沒來由的寂寞感。

我就這樣一邊走一邊玩著無聊的小遊戲,偶爾也會打開手機看一下。我走的很緩慢,但也過了一段時間了。

就在這時,我聽見後方傳來細小、沉悶而緊湊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腳步聲。但是那聲音一直在遠處,有些難以辨識。直到聲音漸漸靠近,聽見熟悉的呼喚聲,我才終於轉頭。

「姐!等我一下啦!」

艾霞在不遠處叫喊,幸好這裡人煙罕至,或是說這一帶人不多,才沒有被任何被打擾睡眠的人大吼遏止。

「自己愛拖拖拉拉的──再慢我就要遲到了!」

「好啦──!」

雖然我很討厭早晨,但是在遠處相互叫喊,有人陪的早晨,感覺上還不差……。

「喲──」

伴隨著招呼聲,一隻手輕輕的點了點我的肩膀。

「嗚哇阿阿阿──!」

一轉身就見到一團看不清的人行擋住了整個視線,任誰都會忍不住放聲大叫,就算賞一拳應該也不至於太過分吧。

我在心中如此的快速思考著。

但是總感覺這樣給人一拳有些失禮。

所以我還是遵從了我的理性,往後踩了一步,背靠在走廊的牆壁上。但是這裡有點暗,而且我和對方的距離也很近,所以我一時間認不出眼前的模糊人影。

我連忙伸手進外套口袋翻找眼鏡盒。

因為我有輕微的遠視,所以看近物的時候時常看不太清楚,特別是先前盯著黑和白的臉看的時候,我還必須刻意調整距離才能看清他們兩個人臉上的紋面。

雖然我有遠視,但我不太喜歡戴眼鏡,其中一個原因是眼鏡戴久了不太舒服,另一個原因是因為戴眼鏡就看不到原本能看到的遠處的景象了。而對我來說邊走路邊賞景才算的上是享受,這也是少數能幫助我轉移在孤單感上注意力的方法。

當我打開那猶如寶藏盒過度精緻的眼鏡盒,戴上我特意挑選的,看上去更有氣質的圓框眼鏡後,我才終於看清楚眼前的人形。

「咦?阿碩?」

「嗨。早安。」

「你這時候不是都在班上睡覺嗎?」

「嗯……平常是這樣沒錯啦,但今天不小心睡過頭。」

雖然我很想問在學校睡覺跟在班上睡覺有什麼不同,但是想想還是算了。

從不久前,阿碩帶我去魏先生那裡後,我們兩人的關係感覺上變的有些尷尬,但是我同時也能感到阿碩很努力的想要弭平這種尷尬的感覺。但這種行為無疑是精衛填海。

究其原因,是因為這種尷尬感不是任何一個人造成的,倒不如說是整件事情必然的走向。

當時魏先生聽見我的委託之後,他的第一句話並不是開價,而是道歉。

他低下頭躬身,對我說道他幫不了我。因為亞人是已經刻畫在身體裡,與生俱來的能力、祝福、詛咒。但是我清楚的記得,那年舉家搬去加拿大的原因,正是因為我的「雪女」的能力開始經常突發性的失控。而那年也是家族裡過世人數最多的一年。而且死法各異。

出於國外對亞人的研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所以父母才打算帶我去國外,想盡辦法根治「雪女」的能力。

然而事情一直沒有改善,失控的頻率雖然逐漸降低,但是嚴重性卻不成比例的提高。從原本的家裡水管被凍住,到整個小鎮的地下水供水系統全部停擺,附近的草木也被凍死了大半。

直到回國的不久前,正好是雙親意外過世後,失控的跡象全部消失,彷彿我不曾失控一樣。這樣的巧合性宛如在宣告過去的努力都是無用的……。

這下子一切的一切證實了我是掃把星,將身邊親近的人都拖入死亡的泥沼之中,我自身卻倖免於一切。

亞人,哪裡是上帝的寵兒?

在我看來我只是悄悄闖入人間的惡魔……。

不會感到悲傷,只會說著冰冷的道歉的惡魔。

所以我寧可希望阿碩就留著這種尷尬感不理,讓時間修復。

畢竟光是他肯願意幫助我,對我來說就已經是莫大的恩賜了……。

我知道他或許一直在想著,自己信誓旦旦的說一定會幫助自己,到頭來卻只是白忙一趟,這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打擊、愧疚。

我不想再麻煩他了……。

「掰掰。」

「掰掰。」

我們兩人的再見在奇怪的氛圍下被渲染的好無力,如同空有皮囊和骨架,卻不見肉身和靈魂。

人的關係像相交線並不可怕,因為人中就是會越靠越近,相交後又越離越遠。而平行線也不可怕,這就意味著我們素不相識,那何來由感到傷心。令我最懼怕的莫屬漸進線。兩條線會無止境的靠近,但是永遠也不會有靠近的一天。

會不會我和阿碩今後也會像漸進線,好不容易拾回的關係,我們卻永遠無法交心?

永遠說不了再見,也永遠無法答應甚麼。

「──對了。」

「怎麼了嗎?」

我站在原地目送著阿碩離去,但他突然轉身又再度補了一句。

「假日你有空嗎?」

「嗯?」

我看著他的動作有些奇怪,有些彆扭。只見他右手放在背後,手裡在搓揉著什麼。我好奇的將注意力放在他的右手上,但是我什麼也看不到。而當他回過神注意到我的視線方向時,他便顯得很慌張,但也就只僅限於慌張這一反應了,有時候真的很討厭他過於強大的冷靜力。

「所以你有空嗎?」

看見他有些從容的問著我,而且僅只於剛才一瞬間的慌張,他很快的調整好了情緒,就像打者遇到變化多端的投手時,即便難以預測對方,但也要沉著冷靜。

看見他如此的模樣,我心裡就有些癢癢的。

「薛丁格的有空。」我說道。

「所以這是有空還是沒空?」

「在我知道是什麼事之前,我都不知道有沒有空。」

雖然是以前在網路上看過的梗,但是我自認為我的對應實在是很厲害。

只見阿碩眨了眨眼睛,在思考著什麼一般。在乳白色的洗筆水中,滴入了兩滴尚未暈開的黑墨水在上頭打轉著,緩慢飄移著。

「那──」

事情正如我所想的一般。

「那好吧,既然你沒空的話我就找其他人了。」

「──欸等等!」

不對。

事情和我想的大相逕庭。

仔細想一想我反而是該主動的一方,現在用這種迂迴的方式理所當然會被反將一軍。

「有空有空!我有空!」

「那就好了。十一點可以嗎?」

「好!看完之後要順便逛街嗎?」

「好啊。」

此時我就像雀躍的小鳥一般,開心的在內心蹦蹦跳跳著,但是我同時還要盡可能的壓抑表情,不讓喜悅之情顯露於色,不然這樣顯得我很像好搞定的小女孩。

「啊──那個……。魏先生的事……我很抱歉……。」

「沒關係啦,阿碩你肯幫我就很令人開心了。」

阿碩左手摀著下半張臉,眼神充斥著愧疚而黯淡的毫無生氣。同時他右手遞出了電影票。

「先給你吧。」

當我接過被揉的有些破爛的電影票後,阿碩很快的扭頭就走。但我隱隱約約的看見,才在那張大手底下的是些許的紅潤,如同炙熱的烙鐵。希望他的反應不是虛假的。

「艾亞早安呀──!」「艾亞你今天也好可愛喔。」「嗨嗨早安呀艾亞!」

「早呀。」

打開教室後門,一腳踩進班上的那瞬間,在我位子附近的視線如同投石機一般投射過來,如同蚊蚋的叮咬,即便不去注意也會感到扎人。

兩三人瞬間朝我身上黏了過來,這讓我想到了黑和白,但是和黑白不同的是,我很不喜歡應付她們。

「你是不是又變瘦了?」

「哪有啦,才過一個周末怎麼可能變瘦?」

「反正不管有沒有變瘦你都沒有身材上的困擾。」

現在我眼前這四個人算是班上的夯妹夯姊的類型,甚至在其他班級和年級當中也有一定的知名度。而且四個人都十分親切,也都很健談。但或許正是因為這些優點,所以讓我不太喜歡與她們相處,而且我的笑顏在她們面前也變的虛假。

過去在加拿大的時候,我也遇過這類型的人。但是國中的時候,可能因為我是亞洲人,而且我刻意將自己打扮得很不起眼,對人的態度也很冷淡,所以我沒有和那類型的人有所交流的機會。

因此和她們交流,我顯得相當愚笨。

「……」

「艾亞?」

「啊──抱歉。」

她們幾人看著我呆滯的模樣,對我投以令我不太舒服的視線。

我不清楚她們的心情,我也不想以聖人的姿態自居,也不想以小人之腹肚君子之心,但我說不上來的很難接受她們的集體注視。

「你好冷淡喔小艾……。」

欸?小艾?

「對呀感覺你今天好冷漠……。」

欸?冷漠?

「該不會艾亞沉迷於男色所以不想跟我們說話吧。」

欸?男色?

我連忙後退了半步,雙手瘋狂又無意義的胡亂揮舞著,想要否認以上全部,但是在旁人眼中我可能就只是個白癡。

「誤會啦誤會。」

我看著她們施加莫大壓力的眼神,數把切割機要將我從中剖成好幾瓣,和披薩一樣,或是另類的分屍。

其實我也很難說我喜不喜歡她們,因為我無法判斷她們說話時的情感是真是假,是暗藏算盤的和我說話套近乎,還是純粹想和我交朋友。

撇除這些,她們說話、相處的步調也很令人難受。話題總是源源不絕,一個接著一個,正當以為大家都聊到口乾舌燥,差不多要休息時,下一個話題又被無縫接軌的拼了上去。很令人窒息式的聊天方式,快步調的相處節奏,即便累了也要擺出對話題很有興趣的樣子,或是甜的很虛假的笑容。種種讓我很不習慣。

「我只是昨天比較晚睡而已。」

跟她們相處很累人,只要回答的不符合她們期待,就會招來敷衍的回應。

「是喔……。」

但是我又不得不和她們打好關係,畢竟這種直球猛攻很難讓人躲開,甚至招架,唯一能做的只有一味地接受。而且我不會拒絕人……。

只能陷入無止境的輪迴當中,不斷的找話題然後接各式各樣的變化球。

「話說,妳有聽說不眠鬼嗎?」

「沒有欸,你要不要說說看。」

「好啊!不眠鬼似乎是種亞人的樣子,而且據說他們不用睡覺還能夠知道哪個人要死了,臨死前還會出現在死者前喔……。」

「聽起來好可怕……。」

除了這四個人以外,還得隨時面對各式各樣的人們,哪怕是在校園裡也是。四周總是被視線圍繞著,偌大的學校裡走個幾步就得和人說上一句話,即便不感興趣也必須強迫自己微笑。

所以我才覺得我站在了人群注目中,卻只感覺到滿滿的孤獨和空虛感。

或許我因此才將阿碩當成了我為數不多的依靠,不自覺的,當內心的無力感有所消失,便會不自覺的往對方身上靠攏。

……我到底該何去何從?

從幾何時我也多了這些煩惱?

就在我思考的同時,鐘聲催促著走散的牛們回到所屬,凶狠的牧養犬正齜牙咧嘴的發出高亢的驅趕聲,外頭窸窣的腳步聲參差的響著。

──碰碰碰。

從教室裡頭聽起來,外頭正奔馳著數不清的犁田機,低沉且穿透的聲音撼動著、打亂了我微弱的心跳聲。

直到鐘聲漸漸褪去,外頭的騷動才逐漸轉變成一聲一聲的撞擊聲。

──叩。

可能是因為只有一人的腳步聲,所以比起剛才嘈雜的騷亂聲,現在的聲音就顯得清脆而響亮的多了。

──叩。

聲音從遠而近,每次的踩踏都是離不開學校的冤魂,從走廊的一處盪至另一處,不斷徘徊著。

──叩。

那聲音分明是靴子,或是某種硬鞋跟的鞋子敲擊磁磚地的聲音,但同時也像極了死神奪命時的腳步聲。不過我想死神應該不會在奪人性命的時候發出如此顯眼的腳步聲,因為很可能會打草驚蛇。

──叩。

腳步聲從一開始的富有節奏感成了毫無意義的自由拍,胡亂敲打著不規律的節奏。

叩──

再次回過神的時候,我的肚子早已因為被使勁的揍了一拳而哀嚎著。我使勁的按著肚子,但是滾燙的燒灼感依舊從臟器,從血管,一路奔流至我的大腦,伴隨著強烈的嘔吐感。

一記強而有力的踢腿恰巧落在了我的左耳旁,來不及適應疼痛感的身體瞬間又因為猛然的動作和聲響嚇著,我的身軀出於反射,被自己釘死在了牆壁上。

難不成這就是我的天罰嗎?

我不記得我做了甚麼會遭人記恨的事情,但現在確實發生了,再繼續的話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不可預測的事情。

我現在整個人背挺直的死死的靠在牆上,脊柱上長出幾個鋼釘將我牢牢的固定在了水泥牆面上,而左耳旁的那隻腳依舊在。

「你和學長是什麼關係?」

我稍稍轉了轉頭,左右都看了一下,觀察對方到底有多少人。

三個人……

目前站在我前方的女性,看上去和我同屆。她留著一頭不超過脖子的鮑伯頭短髮,整顆頭染成了不至於太招搖的深沉暗紅色,但是髮根處能見到新長出的黑髮。此外她身穿著的並不是學校制服,而是為了方便活動所穿的私服,但她下身卻是穿著黑藍色的制服長褲。

站在我的左右兩側負責把風的分別留著及胸的大波浪金髮,看起來有些土氣,以及像極了泡麵的誇張銀白色捲髮。那兩人看起來就是辣妹類型的,雙手都做了閃亮又鮮豔的美甲,而且刻意的改短了學校裙子,彷彿只要跑起來就會走光的那種程度。

照剛才小紅揍我一拳的力道來看,她大概是這三人當中比較會打架的。而另外兩人,小金跟泡麵頭應該只是純粹被找來當把風的,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

「蛤?什麼學長?」

說真的,我已經記不清和誰曾經在什麼時候有說過話,因為每天的每節下課,但凡我隻身走在校園裡,就會有人過來搭訕攀談。

「不要裝傻──」

小紅說完話的下一刻,左耳旁的那隻腳開始移動了起來,朝著我的側腦使勁的踢下去。慶幸的是我的反應夠快,我快速的蹲了下來躲過一劫,並且往前踩出一步想要抓住她。

然而事情沒有我所想的那麼順利。小紅見到自己的踢擊落空後,趕忙在右腳觸地後又馬上抬起,想趁著鬆懈的空檔給我決定性的致命一擊。

這一下來的又急又重,很難想像一個連平衡都還來不及抓穩的人能踢出這麼沉重的踢腿。才剛蹲下起身的我理所當然的躲不過這擊,只能放任堅硬的鞋跟砸中我右側腹,最後一根肋骨的地方。

和剛才打在腹部的那種悶在裡頭的不適感不同,這次的疼痛感很明顯,一樣是痛在裡頭,但是相對很劇烈很尖銳。我只能強忍這一瞬間的疼痛,反過來用右臂死命的夾住她踢擊後來不及收回的腳。

這下雖然速度很快,力道也很足夠,但是由於她為了求出奇不意,所以在踢擊前的準備姿勢顯得很倉促紊亂,因此也給了我一個絕佳的機會。

現在我的右臂和側腹完全的卡住了小紅的左腳,而在小紅後面原本正在把風的小金見狀,才終於意識到情況似乎不是想像中的一面倒,也打算加入戰局。

我撇過頭一點,看向後面的泡麵頭,而對方已經在我沒注意到的情況下離我不到一公尺了。她比我想像中來的機靈的多。

他先是朝我這裡跨了一大步,然後伸手抓住我的頭髮,用力、毫不留情地往後扯。

「啊──」

感覺頭皮上黏了幾千幾萬跟倒刺,刺進頭皮後又猛然的被往後一扯,對方簡直就將我的頭髮當魔鬼氈在玩弄,而我只能痛苦的哀嚎著。

迫不得已,我鬆開了抓住小紅的腳,她現在一時因為重心不穩而摔在地上起不來,但小金這時候沒有選擇查看小紅的狀況,而是選擇徑直的朝我這裡走來,看上去氣勢洶洶的要給我一巴掌。

我看著現在腹背受敵的狀況,頓時陷入了迷惘。

頭皮宛如裂開一般,密集的刺痛感讓我身體不自主地扭動,想要掙脫。對方毒辣的巴掌在羞辱著我,告訴我誰才是老大,誰說得算。

我連忙往後靠,貼在了後面的泡麵頭的身上。我奮力地轉身,不顧髮根被用力拉扯,手肘用力敲在了對方的下顎上,而她也頓時被嚇到,原本想開口烙狠話,現在卻被硬生生關上下顎,單薄毫無防備的舌頭就這麼被送上了白色的斷頭台。

用力的咬破舌頭,我相信應該沒有人能夠不感到痛。

她馬上鬆開了抓住我頭髮的手,而就在我面前,剛才還很囂張地送我一巴掌的小金張大著眼睛瞪著我。我只是輕輕的右手抵著她的胸口往上大約鎖骨的位置,然後右腳卡在了她的雙腳之間,只要稍微用點力──

──碰。

下一秒小金就倒在地上,怯意大過了戰意,即便能爬起來應該也會繼續裝死吧。

但是剩下的一人就不這麼懦弱了。

她趁著小金被撂倒時的空檔,看準了我的破綻,然後一記直拳不偏不倚的打在了我的胸膛上。

那瞬間是字面上的「難以呼吸」,我根本吸不到任何一點氧氣,即便吸進了一些也完全不夠,肺部成了兩顆彈性疲勞的橄欖球,毫無作用。

我痛苦的倒在地上,我能感受到地面上碎石子和一些東西的小碎片尖刺正在嵌入我的皮膚,但我不確定有沒有滲血,因為我只專心在呼吸之上。

即便死命抓著胸口,窒息感依舊沒有好轉。缺氧甚至讓我差點昏過去,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等窒息感消退。但很顯然,對方不會給我喘息的機會。

小紅兩手放在我腋下,然後使勁將我從地上拉起來。當然,她沒有好心、也沒有奇怪的會揍人一拳然後再幫我敷藥。她之所以將我扶起來的原因當然是為了更好的可以揍我。

接下來的好幾十分鐘,我如同因犯罪而被除以石刑的婦女,每拳都和石頭一樣沉重,要將我拖入深沉的吹眠中;我也像中世紀的女巫,在令人難熬的刑罰中度過最後的時光。

「王八蛋,妳到底跟幾個人睡過。現在又要搞上王崇祥學長?」

此時的我思緒已經不在該如何反擊,而是事後被阿碩看到,或是回家被艾霞問的時候該怎麼解釋。

不管怎麼掙扎我都只有挨打這一條路。

「欸!姊!食材──哇啊!」

「幹嘛?」

「妳󠄊󠄀󠄃󠄎這󠄊󠄀󠄃󠄎是󠄵󠄀󠄀󠄂怎󠄫󠄐󠄺󠄝麼󠄴󠄶󠄜󠄵了󠄰󠄵󠄚󠄦?」⁠󠄢󠄰󠄎󠄕⁠󠄄󠄋󠄓󠄆⁠󠄉󠄁󠄳󠄭⁠󠄶󠄏󠄃󠄛⁠󠄿󠄁󠄝󠄬⁠󠄙󠄙󠄔󠄩⁠󠄆󠄀󠄆󠄙⁠󠄂󠄟󠄽󠄖⁠󠄒󠄐󠄕󠄝⁠󠄍󠄝󠄶󠄹⁠󠄴󠄉󠄫󠄤⁠󠄛󠄻󠄩󠄴⁠󠄰󠄼󠄞󠄪⁠󠄯󠄘󠄛󠄢⁠󠄮󠄡󠄆󠄊⁠󠄞󠄎󠄞󠄪⁠󠄻󠄧󠄎󠄢⁠󠄢󠄫󠄛󠄆⁠󠄸󠄠󠄥󠄎⁠󠄗󠄷󠄢󠄁⁠󠄙󠄊󠄉󠄬⁠󠄒󠄵󠄣󠄩⁠󠄍󠄑󠄪󠄥⁠󠄵󠄅󠄠󠄮⁠󠄞󠄞󠄻󠄴⁠󠄵󠄊󠄓󠄒⁠󠄝󠄇󠄏󠄛⁠󠄴󠄅󠄵󠄲⁠󠄽󠄌󠄮󠄘⁠󠄵󠄦󠄛󠄪⁠󠄹󠄳󠄐󠄖⁠󠄕󠄸󠄭󠄉⁠󠄹󠄩󠄰󠄷⁠󠄹󠄆󠄯󠄭⁠󠄙󠄁󠄡󠄝⁠󠄬󠄕󠄈󠄤⁠󠄂󠄢󠄟󠄎⁠󠄡󠄻󠄵󠄷⁠󠄖󠄫󠄄󠄎⁠󠄵󠄾󠄳󠄠

艾霞原本蹲在冰箱前,冰箱的上層大大的敞開著,冷風不斷的從冰箱中溢出,但他沒理會的翻找著冰箱下層,不知道在找什麼。直到聽見我回來打開廚房門後,他才邊出聲一邊看向我。

「什麼怎麼了?我很好啊。」

「什麼叫妳很好,你要不要看一下鏡子。」

他粗暴的甩上冰箱上層的門,將冰箱下層抽屜式的冰櫃踹上,然後粗暴地抓著我的右手,往浴室那邊走去。他開了浴室門後就放開我的手,而正當我想裝傻的走出浴室門時,他又一把抓著我的左右臂膀,手法很粗魯,抓的有點痛。

隨後,他把我拖到了浴室的梳妝鏡前,然後手指著我臉上不怎麼明顯但依舊看的出來的痕跡。

「這裡,這裡,這裡,這裡。全部都是撞傷的痕跡,妳跟我說沒事?」

「就真的沒事……我只是跌進水溝而已。」

「跌進水溝?妳以為我會信嗎?坐好。」

沒等我回答艾霞,他便伸手死死的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拇指用力地掐住我的肩窩,讓我的關節有點痛,隨即他將我壓在了馬桶蓋上。

「不要亂跑。」

他快速的跑出浴室,光著雙腳在木頭地上奔跑的聲音聽起來乾扁一點的響板聲。

我坐在馬桶蓋上往門外探出頭。看著艾霞的背影,我已經徹底的忘記上次他這麼擔心我是什麼時候了。可能是因為我不是什麼好姐姐吧,以前他只有被我欺負的份,要去加拿大也是我害的,在機場的時候還大哭了一頓。嘴裡還嚷嚷著「我不要走」之類的話。

現在想起來我似乎欠了太多人什麼了……。

我收起了碰到冰冷磁磚地的雙腳,放在馬桶蓋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一團蛞蝓。

還是刺蝟?

總之我樣子應該有些窩囊的縮在馬桶蓋上,等到艾霞回來我才把腳放會地面,感受冰涼感從腳底板竄升,整個頭皮都有些發麻。雖然我的能力就已經能達到急速降溫了,但我對於這種冰涼感還是狠沒轍。

因為我很少透過直接接觸使用能力,我大部分都是憑空將溫度降到很低,從而影響四周,雖然這樣比較沒效率,但是也能避免雙手或其他地方的皮膚凍傷。

我看著艾霞替我敷上消瘀青的軟膏,跟地板差不多冰冷,他每用沾著軟膏的手指碰到我,我就會因為疼痛和冰涼感打個大寒顫。

「你有降溫過了嗎?」

「有,但有些地方我看不太到。」

「那我處理完正面妳再轉過去。」

「嗯。」

我沒有多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繼續看著艾霞敷藥。

他的手指看起來頗修長,又細又長又白,看上去很適合彈弦樂器,或是需要張開手的任何樂器應該都蠻合適的。

他低下頭,沒有看著我的臉,雙眼還有些失焦的沒有注視著我的瘀青處看,因為他藥敷一敷就敷到了離瘀青有點距離的地方。

仔細看著他的樣子,雖然身形和臉龐還停留在有些小孩子氣的樣子,但是我卻莫名的感覺他也變得很成熟了。或許是從小就有個幼稚、又麻煩、又隨時可能會把自己凍死的姊姊,所以成熟是必然。

他的頭髮有點捲,我不確定是他去髮廊燙出來的,還是那是他的自然捲。

我或許就是這種差勁的姐姐,連弟弟的樣子都有些陌生。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手指被淹沒在髮梢之間,奇特的手感和摸動物的毛髮完全不同。

或許是我摸得太誇張,變得有些像粗暴的搓揉,他不耐煩他撥開了我的手,發出了低沉的咕嚕聲表達不滿。

同一時間,他也抬頭看了看我,但隨後便低下了頭,沒再說話或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看見他安分的樣子我才又把手放在了他蓬鬆的頭髮上,棕色的捲髮看起來真的很像狗,但是觸感卻完全不同,有些神奇。

「我還以為你會再撥開我的手。」

他聽見我的話後並沒有回應我。

我越搓越大力,豪不畏懼可能會把他頭皮搓破的可能性。但他依然沒看我。

過了一小段時間,大概體感十分鐘,但不到現實的三分鐘。我開始感到浴室有些悶熱,汗水在我脖子上徘徊打轉。

我抹了抹脖子,但我碰到的,不是一片濕潤,而是只有一條水痕,而且持續的有水珠滑過。

原本以為是我太過於疲累了,放鬆時睫狀肌已經無力再替我調節水晶體了,但是不論我如何使勁,眼前像蓋了一片薄翳,鼻子也不知為何有些塞住。

「咦?」

當我疑惑的抬起手,想要揉眼睛的時候,我才終於發現那不是薄翳,更不是眼睛疲勞無法對焦,而那些是我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如同兩盆清水,盆底有些彩繪。

兩行淚痕,寫滿了我的疑惑,因為我不知道我為何而哭。

「為什麼……我在哭?」

我先是呆滯了一下子,然後看了看低著頭的艾霞,頓時覺得裙襬好像有點濕掉了……。

他有些猶豫、戰戰兢兢的抬起頭來看著我。

「為什麼。」

「……」

「到底為什麼──」

他的第一句「為什麼」說的很輕,但是第二句我只聽見了撕心裂肺的嘶吼聲,要喊破喉嚨,那種喪盡家人的慘烈。

「……你這樣問我……我也不清楚啊……。」

我聽見旁邊水龍頭沒關緊,而有一滴剔透的水珠滴落至磁磚槽的聲音。

──啪。

很大聲。

又在這裡迴盪著。

那真的是水龍頭的水珠嗎?

「我不是在問你為什麼哭!」

他嘶吼著,一拳打在了牆壁上。

「我是在問你為什麼是你是『雪女』──」

「這……」

「我是在問你為什麼都是你受苦──」

「──艾。」

「我是在問你憑什麼你承擔了一切的痛苦。」

「我們先冷──」

「──冷靜什麼?你告訴我。」

他再度捏著我的雙肩。

「我是在問你為什麼你感覺不到我所感覺到的!」

是什麼呢?

究竟是什麼呢?

我常想自己是不是人類,也常想自己算不算人類,少了七情六慾的任何一塊,我還是人類嗎?

我攪盡腦汁,努力地思考著,才發現答案其實很簡單。

我真的感覺不到痛,心理上悲傷的痛。

艾霞忍不住抱住我,雙手像是蟒蛇一樣卡在我的腰上,整張臉埋在了我的胸口。

我要慶幸自己的胸部夠大才能夠讓人有躺在枕頭裡的舒適感。

我也要慶幸自己還能夠在心裡開這種自我調侃的玩笑。

「姐姐……!」

他哭得更厲害了,嗓子都破的和重金屬樂團的電吉他一樣了。

「拜託不要離開我──」

他哭喊道。

我好希望,不只是我的夢不是幻想的,也希望現在的一切不是我幻想的。

我也好希望,這一刻是永恆。

畢竟我是雪女。

是會毀滅一切幸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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