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雪女會感到痛嗎
我的姊姊,艾亞,並不是什麼正常人,但她確實是人類。這跟湯姆克魯斯不是正常男性,但是確實是男性是同一個道理。
並不是說她的什麼個性很奇特,對於善惡的評斷標準異於常人;或是思考的腦迴路易於常人,處理同一件事的習慣和一般人不同。我所謂她的異於常人,是指她身上的「亞人」體質。
亞人相關課程目前在國小至高中都有設立,為了保障亞人的權利和讓人們認識亞人。然而實際上還有許多人對於亞人甚是不解,認為他們就只是一群擁有超能力,潛在的滋事份子。
許多反亞人團體也經常會咬著亞人的犯罪率相較一般人還來的高──這一現實情況,來想盡辦法對亞人們的種種權利做出限縮、打壓亞人們。
亞人們的存在就像同志們,即便教育中大肆的介紹和澄清各種同性交往的常識和知識,但是如今依然存在不理解的人們。
小時候和姐姐一起在家裡玩的時候,總會覺得家裡莫名的冷,像是在量販店中存放牛奶等等乳製品的大型儲藏室那般酷寒。而離她越遠這股寒氣就會越弱,但還是能很明顯的感覺到。所以有時候大熱天要付的電費不一定是冷氣電費,也有可能是暖氣的。
而說也奇怪,當朋友來家裡玩的時候,她常常會刻意迴避,匆匆地跑出門。這時候家裡不管開了多冷、多強的冷氣,也難以抵擋夏天癲狂的暑氣,如同身處煉獄般受到熱火凌遲。
起初我以為這一切只是巧合,甚至天真的以為姊姊是超人,有很酷又令人嚮往的超能力。
然而事實卻恰巧相反。
超人不論走到何處都有人簇擁著,被人群圍觀,甚至會被希望能合照。
但是姊姊是被詛咒的超人,活在光明的影子下的超人,她的超能力對她來說是負擔、是枷鎖、是刑具。
過去不了解,所以常常和同學炫耀,出於好奇,他們也會提出想來家裡看看亞人的請求。或許是討厭被當作動物園中被眷養的猛虎觀賞,她一定會找各種理由迴避,在朋友來之前逃走。
有一次我並沒有告訴她我的朋友要來玩,而當她聽見門外同時傳來不認識的聲音和門把被轉動的聲音後,就逃走了。
當時她因為拚了命的想迴避,再加上家裡只有一個出入口,所以她馬上跑到了二樓,將二樓走廊擺放的花瓶擺設中的花全部都抽出來,然後將花瓶裝滿水。隨後她便跑到她的房間將水控制成不至於太細的水流,然後使用了能力,製成了一根冰柱從二樓滑下來跑走。
我錯愕的站在走廊,看著本該是花瓶的位置,只剩下少了水便只有死路一條的一束花,不知該如何是好。據印象中,那束花似乎挺貴的。
我做了這種事也理所當然的被父母狠狠的責罵了一頓,父親當時甚至氣到拆下了手家裡還在使用的曬衣架,只為了給我點教訓。
本以為大難臨頭的我,到最後只奇蹟般的挨了一兩下,原因是因為艾亞及時回來了。
她擋在了父親前面保護我,甚至還大聲的斥責父親我們全家搬家不應該為了這種小事而吵架。
當時她說完話後,便伸手死死的握住了父親手裡拿的曬衣架,然後用了上頭殘存的水氣,和自身直接接觸物體,瞬間將曬衣架洞成冰棒,父親只是輕輕一揮,曬衣架便碎成了無數塊。
但是由於她是直接接觸降溫物,所以右手也嚴重凍傷。
在那之後,我不知為何依然不知好歹的做了類似的事情好幾次。
但是艾亞沒有一次罵過我,或是對我生氣,甚至是在父親母親瀕臨失控的時候保護了我。
仔細想一想,那時候艾亞似乎就已經感覺不太到痛了,感覺不太到心理上的痛,心理上的傷痛,珍視的東西離去時的傷心和痛苦。
因為她那時候,曾經將自己最心愛的布偶不小心落在了不知何處,那時的她就只是喃喃自語著「對不起」,但連一滴眼淚也沒掉。甚至是在長大一點後,我們家養的狗因為車禍而過世時,她的雙唇連抖也沒抖一下, 淚腺彷彿被什麼人吃掉了。
會是被雪女嗎?
我可能一輩子也無法知道。
到回國前的幾年,原本可能和艾亞修成正果的男性友人,在下雨天時意外遭雷擊過世時,艾亞只是在對方的葬禮上說著「對不起,是我害死了你。」
不對……。
我當下是這麼想的。
事後我抱著艾亞,告訴她她可以將所有情緒宣洩出來,毋須壓抑。我所得到的反應也就只有不斷道歉而已,和機器人沒兩樣。
所以可能在搬家前,她內心早已經失去了痛覺和傷感,而那些本該有情緒存在的位置被像是罪惡感的東西取代。
明明艾亞替我做了那麼多……但是我卻什麼都沒能為她付出。我也希望她能感受到我所能感受的,而不是受到詛咒制約、受到過去那些稱她為衰神的打著「親戚」的名義實則行劊子手之事的怪物們傷害。
老實說我記不太清楚搬家去加拿大前的事了。
我所唯一記得的,或許在姊姊心理根本是雞毛蒜皮之事,在她心中不痛不癢,也沒能掀起任何波瀾,或是其實她有著其他並非我所想的情緒。無論何者,這件事一直在我心中發酵著。
「馬麻……」
「怎麼了?」
我當時雙腳內八夾緊著,撒嬌式的問著母親。
我們當時全家穿的全身黑,而在場的所有人亦是,而這裡就像飼養了數十隻烏鴉,各自啼叫著,唯一有交集的只有視線,視線的交集處是一幅黑白的肖像照。
「我想尿尿……」
「怎麼在這種節骨眼。」隱隱約約的我聽到了這句話,但比較不像是說給我聽的,而比較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你有辦法忍一下嗎?」
「嗯──不行……。」
我當時就像每個憋尿的小孩子,雙手夾在大腿中間。
「可是快開始了……。」
現在想起來,她在想的似乎是面子和家族關係,身為家族裡的大人之一,這時候順了小孩子的意而錯過了,是對亡者的不尊重。
然而此刻也不得不帶我去廁所,畢竟小孩子尿在會場裡也不是什麼尊重的舉動或合適的禮儀。
「──艾亞。」她稍微提高了音量,但語氣依舊很溫柔:「你可以帶艾霞去廁所嗎?」
這時候快開始的時候,大人離席不太好,但是小孩子的話就沒有這個問題了。
「好。」
艾󠄊󠄀󠄃󠄎亞󠄊󠄀󠄃󠄎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我󠄙󠄑󠄭󠄉,然󠄸󠄎󠄚󠄲後󠄨󠄒󠄺󠄼對󠄪󠄌󠄩󠄖我󠄴󠄛󠄖󠄞伸󠄜󠄙󠄠󠄨出󠄈󠄞󠄚󠄹手󠄹󠄸󠄴󠄰。󠄪󠄜󠄠󠄱󠄆󠄻󠄆󠄒󠄜󠄢󠄊󠄛󠄾󠄿󠄺󠄮󠄘󠄮󠄭󠄤󠄖󠄵󠄺󠄤󠄇󠄷󠄯󠄄󠄉󠄴󠄕󠄩󠄊󠄫󠄸󠄙󠄇󠄵󠄃󠄏󠄗󠄇󠄓󠄠󠄔󠄊󠄰󠄘󠄀󠄈󠄧󠄢󠄌󠄘󠄶󠄪󠄩󠄟󠄷󠄻󠄎󠄰󠄩󠄁󠄞󠄒󠄵󠄺󠄒󠄟󠄭󠄯󠄕󠄌󠄴󠄢󠄹󠄩󠄏󠄓󠄉󠄺󠄷󠄰󠄟󠄇󠄯󠄇󠄃󠄭󠄒󠄤󠄊󠄘󠄘󠄩󠄍󠄿󠄲󠄧󠄡󠄚󠄌󠄶󠄍󠄷󠄳󠄸
「走吧。」
「嗯。」
那時候我和艾亞還小,可能一個剛上國小,一個還在學齡前。
但我也記不得年紀了,就算記得確切數字也無益。
那個年紀來說,姊姊大概是除了父母外的全部吧。
這時候回想起來,眼淚也依舊會不爭氣的掉下來。
我牽起了她的手。
然而母親,媽似乎不知道,我們兩人的方向感甚為駑鈍,而且駑鈍的驚人。我篤定她更沒想到,回來的時候告別式早就已經結束了,等著我們的是我們未知的。
我忘記很多那時候迷路時的細節了,只記得我們兩個人像在完全陌生的國度冒險,一開始很害怕,後面玩樂的心情就增加了。關於我們在哪裡問了哪個工作人員廁所的位置,我們在哪裡哪處轉了個彎,我們在那裡看到了什麼花,發生了什麼事和那邊有什麼樣的布景,全部都一概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當時姊姊一直在抱怨為何廁所那麼遠、那麼難找,連地圖也不肯附。
而且去程是一回事,回程又是一回事。
當已經有些分心的兩個小孩子,到廁所後,只需要一轉眼的功夫就可以完全忘掉剛才發生的事,不論花了多少心思,有多拚命去達到目標的過程都會忘掉。
只能說這種事情交給兩個幼童太難了,更何況比較年長的那一個頭腦還有點少根筋,這種結果可說是預料外的必然。
等到我們兩人浩浩蕩蕩回到了會場後,人們早已起身相互交談,其中有許多人是我們連見都沒見過。而等待著我們的只有不認識的親戚的七嘴八舌。
「媽媽呢……?」
我在艾亞不注意的時候鬆開她的手,亂跑一頓後拉著一個不認識的親戚的衣角,雙眼閃閃汩動著,雖然沒有實際看過,但應該會像千萬顆星星在我眼眶中閃爍吧。
「欸?你是艾家的小孩嘛,夫人的話應該──」
正當我期待著他會說出媽媽在這片我們所認為的混亂中在哪裡時,對方的話語梗塞住了。
他起初看見我的時候,臉上掛著斗大、和藹而溫和的笑容。然而一切就在他注意到趕過來找我的姊姊時,一切都變了。
他的語氣和表情不再溫和,正確來說,是對艾亞不再溫和。
「叔叔……?」
「你這掃把星……。」
我看著他驚訝又猙獰的表情,我當初應該不知道掃把星是什麼意思吧。
他原本放在我頭上的手也拿開了。
他先是和我保持了一點距離,特別是在艾亞趕到我身邊牽起我的手的時候。
──艾家的怪物。
對方是這麼說的。
「姊姊,他在說什麼?」
我看向了身旁比我高了一些的艾亞,心中滿是困惑知情,稚嫩的表情上撇了兩撇急轉彎的ㄦ。
這時候其他在場的大人們也逐漸被這場騷動所吸引,即便我們兩人離那些大人有一段距離,但依舊聽的到他們的耳語──
──衰神。
──什麼亞人?我看根本就是生來拖垮家族的。
──這麼可怕的小孩子為甚麼還會在家族裡,就不怕她剋死整個家嗎?
在前方黑白肖像前跪著的,鳩形鵠面,穿著寬鬆的西裝的男人,也驀然轉頭看向了我們兩個人。
他的表情先是從憔悴,轉變成因為憤怒而猙獰的表情,隨後控制不住情緒的衝了過來,要將我們,不,只有艾亞,殺掉一般的氣勢洶洶。
艾亞被嚇著的往後退了幾步,但她忘記她仍牽著我的手。
毫無準備的我就這麼被突然往後拖,因此就這麼往後跌倒,理所當然的艾亞也被我所連累。我們兩人向後先後跌倒,恰巧跌在了身後的椅子上,而某個離席的粗心人忘記將連一口水也沒喝的八分滿的水杯一起帶走了。
水就這麼撒了出來,而這時候艾亞的能力也因為身體和腦袋的自我防衛機制,導致能力失控暴走,我們兩人的周圍瞬間就出現了一座小冰屋,將我們兩人圍住,只有我們跌倒的後方有剛好能允許一個人通過的小開口。
艾亞能夠透過降溫來某種程度上的控制水,而冰屋大概是水提供了凝結和給被艾亞的能力聚集在一起的附近的水氣,所以冰屋才能順利結成。
而那個男子,雖然我因為冰牆阻隔所以看不見,但是聽聲音和冰塊透光,能知道他一頭撞上了異常堅硬的冰屋。
這時候爸媽才姍姍來遲的從不知何處跑進了會場。
「艾亞──!」
「艾霞──!」
兩人同時喊道,雖然各自喊著不同名字,但是絕對沒有偏心誰,同樣都是擔心著子女。
「你們沒事吧?」
爸爸使勁踹開了那個僅能容一個人通行的洞。
這種冰屋因為是瞬間砌成的,所以冰塊裡都充斥著空氣,相較於一般的冰塊,或是專門的製冰機中的老冰,這種冰塊還算好破壞,但前提是要夠薄。
不知道防衛機制的問題,艾亞失控所砌成的冰屋只有前面很厚,後面則是薄薄的一片,彷彿輕敲就會崩解一般。
我們被爸爸一把抱了出來。我驚魂未定的看著父親,而艾亞則是因為防衛機制的啟動所以筋疲力盡,接近虛脫的狀態,只有意識還能勉強維持。
「打擾了。」
這是我對於這段記憶最後有印象的話,還有一個深深地鞠躬,除此之外的,大概是因為身體的忘卻保護甚麼機制,或是後面發生什麼事都不重要了,所以我們都沒能記住後續。而今後大概也沒機會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