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女會做夢嗎

第五章.雪女會做夢嗎

我拖著疲憊的身軀,一團空有皮囊的爛肉是我靈魂的累贅。話雖如此,但靈魂和肉體是密不可分的存在,缺一不可。

不過只睡了不到三小時的我可沒有這種當哲學家的閒情逸致,此刻我最渴求的是睡眠與予取予求的滿足,除此之外別無慾望。

問為何我如此缺乏睡眠的理由,因為我徹夜在研究和亞人相關的事,不論是過去或現在的報導也好,只要能為我所用,不管黑貓白貓,會抓老鼠的都是好貓。

亞人的研究大多都集中在近十年,幸運的是這十年中,累積了不少的研究。而大幸中的不幸是,大量的研究中也參雜了不少神棍或偏激份子們的一派胡言,更何況正規研究中並非都符合我的需求。

我要找的是亞人能力會不會對記憶或是其他身體上的影響,還有亞人有沒有可能變成一般人類。

我為了翻找資料,特地跑遍這附近好幾間大大小小的圖書館,看遍了那裡的報紙和論文,但是依然沒找到任何亞人變成普通人的案例。除了跑圖書館,我也看遍了網路上的各種論文和書籍甚至報導,但無奈我的英文沒有專業到能夠看懂學術性文章。

為此,我還拜託魏先生一起幫忙蒐集資料,因為魏先生其實精通多國語言。起初他聽到到我的拜託時,他還打算藉這次的機會敲詐我一番,好在我們達成了協議──

在他出國或出遠門出差時替他照顧黑和白。

不要看黑和白看表面上文文靜靜的,但是兩人就和小奶貓沒什麼兩樣,可愛,但也很會惹事,可能一不小心還會燒了整個家。兩人過去也曾經氣走好幾個保母過。

總之,大半夜在發光的板子和細小的墨字間交互看,對我來說吃不太消,一邊是會照的眼睛痛的藍光,另一邊則是仿彿是要寫給螻蟻看的字,兩者都不適合在半夜看。

我沒有在那些字句中看出什麼「吃人」二字,但我倒是看出了嚴重睡眠不足所給我帶來的痛苦,雖然我理應是不太會睡覺。

早上被鬧鈴的怒吼聲給硬生生吵醒,我只能硬著頭皮,頂著眼皮掛了兩塊啞鈴的沉重,拖著沉重如綁著腳鐐身軀,我感覺世界無時無刻不在旋轉。像盯著正在運作的洗衣機,看久了不會頭暈才怪。

每踏出一步,腳掌服貼於地面,我便感覺整個腦殼裡的腦漿正晃動著、流動著,甚至能細數出流向。

更糟的是,我腳上穿的是板鞋,鞋底又平又硬,本身就是設計好看用而非設計來運動時減輕雙腳的負擔。所以這種腦漿流動的感覺非常的明顯、嚴重,嚴重到走不到幾步就必須停下來休息一下,不然這種流動感會讓我吐出來。

原本上學時會刻意停下來欣賞的花花草草,此刻也沒什麼心情和餘裕能欣賞了。藍天下的花香和鳥語都成了精品蛋糕上的金箔、毫無意義,只有在地平線之上奔騰如火車的陽光是我唯一的依靠。因為陽光的溫暖至少會讓我的嘔吐、反胃感能夠有所緩解。

我步履蹣跚的踩著紊亂的步伐,祈求著我能趕快到學校,或是這種不適感能趕快散去。

再走沒兩下子,我便很快到了極限。

此刻我十分無力,雙手雙腳像要虛脫一般,我恨不得自己早早請假待在家好好補眠休息。

就在腦中充斥著悔恨的心情時,一台機車在我身旁緊急剎車,如同用指甲刮黑板,或是小孩子的哭啼尖叫聲。對方快速的熄了火。

正常來說這時候應該要等到對方摘下安全帽才能看清楚對方的臉龐。但是眼前的人我一看便知道了。

因為他依舊帶著誇張的兔子頭套,還有屬性完全相反的黑西裝。

「喔──?看看這是誰?這不是阿碩本碩嗎?」

「呃……魏……魏先生?」雖然視線現在因為噁心感而變得十分模糊,但我看見那頭套便知道來者何人了。

「你怎麼在這?」

「那當然是因為這世界上還有太多的可憐蟲等著我去拯救阿──!」

他高舉雙手在空中大開大闔。

「是是是,你說的都是,救世主大人。」

「很好──多稱讚我一點吧!」他說完後又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看見他這個樣子,又看見行人們都在朝我們這邊盯著看,彷彿博物館中展示的珍奇異獸的骨骼。

「那敢問少爺為什麼在這?」

等等剛才不是我問他為什麼他在這裡嗎?為什麼立場徹底相反了?

「我才想問你,亞人區不管了嗎?」

「哈哈怎麼可能,你還真會說笑。」他雙腳正放在地上,平衡著他的摩托車,身體則是稍稍傾斜過來,用力的打了我的背好幾下說道。

「要我放棄亞人區還不如放棄我的命。」

他一邊說一邊大力拍我的背,似乎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好了好了不要打了。」

我抓住他猖狂的右手。

「要吐了……。」

他仔細端詳著我狼狽的模樣,然後昂首思考了一陣子。

「那──你要我載你嗎?」

「欸?可以嗎?」

「當然當然。」

他指著自己的後座,示意我跨上後座。

其實我不太確定魏先生的工作到底是什麼,但總感覺他本身並沒有什麼金錢上的壓力。

我不怎麼了解摩托車,但是魏先生騎的車看上去就十分高檔,貴氣,如同穿著燕尾服的爵士,車尾的鮮紅色車牌便是那高貴與金錢的象徵。

車頭的整流罩,彷彿蒙面俠,臉上的的面罩遮著半張臉,一整片漆黑的面罩中間是兩條黑色的稜線,黑色的稜線在內眼眶處一路延伸至面罩頂部勾勒出眼眶的線條。全黑的車身中間有一條黑色的寬線條,中間白色的字寫著R1M。而小風鏡也像是它帶的典雅的小高帽,後罩鏡則是它的紳士小眼睛。

車尾也如燕尾服的衣尾一般浮誇的翹起,末端的兩側同樣有著深彗星尾巴的藍色線條。整台車除了車身的黑以外,還有油箱的珍珠白、霧面銀灰色的排氣管相互點綴。

車身以外,前後輪的內輪框是比星空稍亮的藍色,中央的輪盤則是閃亮的銀色煞車盤。前輪是由金色的前叉所支撐著,而銀色的煞車盤上則是還有兩顆玫瑰金煞車碟,宛如寄宿在車裡的靈魂的雙目。閃亮的銀色後叉則是如同獵豹的後腿健壯,極富爆發力與敏捷度。

只能說這台車確實很帥,看上去活脫就是台高貴的夜俠。

「上來吧。」

我從車的左邊跨上去,但是聽說這類型的車子後座都挺高的,所以踩不到地還在正常範圍。

我有些彆腳的半隻腳跨上去坐墊,但是這時候我只覺得雙腿的肌肉很緊繃,似乎再用力一點或是腳再開一點就會抽筋了。

「後輪的正上方有踏板收起的地方,打開後一腳踩著,然後抓著我的肩膀坐上去。」

「喔……好。」

我將收納起來的銀色後座踏板往外扳開,然後照著他所說的方式坐上去,果然比一開始奇怪的姿勢還要好太多了。

等到我的屁股、重心安放在後座座位上後,魏先生撇了撇頭,確認我坐好後才開始催動油門。

雖然我不覺得從頭套裡,那個視角能夠看到我,但是既然他都轉頭特地確認了,那我也就算了。

「我要開了喔。」

「好,我準備好了。」

魏先生看起來很熟練的操控著左右把手上的離合器和油門等等的我叫不出功用的東西,我只知道引擎運轉聲音十分大聲且具有厚實的顆粒感。

「等等,是不是少了什麼?」

「嗯?有嗎?」

他一邊說著,但沒等我來的及回答,就發動油門的一溜煙竄到了內線道。

我頓時被突如其來的加速嚇到,整個人往後傾倒,但好在我及時抓住了魏先生背的後背包,所以才沒有從車上滾下來,不然可能不用等嘔吐感讓我躺平,剛要去學校的途中就先死了。

「呃……好不舒服。」

「不要現在吐,到下個紅綠燈口的時候我再給你想光做的眩暈藥。」

「嗯……。」

直到我們在路口等紅綠燈時被警察攔下來後,我們才發現我們忘記了什麼。

「阿碩。」

「幹嘛?」

此時我們兩人停在了學校附近的小巷子內,因為魏先生的兔子頭套實在是太顯眼,而我不太想引人注目。

「你要注意一下哎呀。」

「艾亞?為什麼?」

我一邊說著一邊將他剛才從背包拿出的小安全帽還給他。

安全帽有些破舊,但至少還能用,上頭貼的貼紙已經被歲月磨去了不少,甚至連一些地方的底漆都已經不見了。

「你有親眼見過哎呀的威力嗎?」

「只有之前她替我冰敷的時候看過。」

其實我很少見到其他亞人的能力,因為對一個亞人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有三個。

首先是盡可能的嚴守自己是亞人的秘密,因為人心難以捉摸,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亞人,或是能接受亞人。

其二,亞人不會隨便透露自己的能力。

因為能力就相當於亞人的殺手鐧,使用的時候能夠對對方造成很大的傷害,但一旦被躲過了,就有可能面臨能力被對方破解的危險。這就相當於和他人徒手搏鬥的時候,勢必不會早早就掏出手槍,因為倘若兩方距離很近,很有可能會有被奪槍的風險,即便兩人很遠,也有可能被耗盡子彈而回歸必須肉搏戰的僵局。更何況如果對方也有槍的話便更麻煩了。

其三,亞人們大多都不會隨便使用能力傷害人。

因為一旦傷害屬實,而且並非在正當使用防衛下,自身的安全分類等極可能會提升,而安全分類等級是幾乎每個亞人一出生就會被做好分類,日後有需要的話再做調整。

出於這三個理由,即便自身是亞人,也很少會見到其他同類的能力,更別說是用盡全力的發動能力。

「加拿大那裡並沒有安全分類制度,但是過於危險的亞人會被記錄下來並且被秘密監控。」

「嗯。」

「而艾亞則是被記錄下來的那種亞人,因為一旦她身體的防禦機制被啟動,事情就糟糕了。」

「她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把家裡水龍頭凍住?或是把游泳池變成冰棒?」

魏先生先是看了看左右兩側,確認沒有監視器或是閒雜人等後才向我解釋。

「比那更嚴重。根據紀錄,她在搬去的那幾年間,總共引發四十一次的能力失控,從把家裡的供水系統凍住到癱瘓當地小鎮的供水和排水系統,也凍死過幾個街區的植物造景。而自從她的雙親因故過世後就再也沒失控過了。」

聽到魏先生說的調查後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如此頻繁的能力失控,就算不是刻意犯罪,大概會被歸類在待觀察級和危險級的交界,只要她有任何一次的能力不正當防衛,很可能會被馬上列為管制級。

「有任何人員傷亡嗎?」

他稍加思索了一下。

他手上沒有任何紙張,也沒拿手機確認,那他應該早就將整份紀錄刻在腦海中了。

「和奇蹟沒兩樣,那四十一次完全沒有任何人受傷,甚至連動物也沒有。」

「那按照你說的情況來看,她的失控應該不像其他亞人那樣毫無目的或理由的暴走。」

「應該是有什麼干涉了潛意識的防禦機制,所以才能做到那種完全不合常理的能力控制。」

比起將亞人學歸類為科學的一部份,許多普羅大眾覺得亞人是從外星球來的,因為他們身上的許多東西至今無法用科學和地球上的邏輯來解釋。

「所以希望你能好好的找到觸發她防禦機制的是什麼東西,暗中控制能力收放的到底是什麼,為何能夠做到傷物而不傷人。」

「了解。」

我看著魏先生將安全帽不疾不徐的收進背包裡。

「──對了,艾亞之前和我說過她對小時候的記憶很模糊,很多事情都是透過夢才想起來的,這跟艾亞的失控有什麼關聯嗎?」

亞人的失控有很多種。

有的像是可以起火的亞人不小心點了火,然後引發一連串的連鎖反應最後釀成火災。

而也有一種是像艾亞那樣,因為身體和潛意識感覺到危險,而毫無意識、甚至違背自身意識的使用能力。有點像是我們觸碰燒開水的鍋子時會反射性的收手一樣。

也有一種是非自主性亞人身上常發生的,能力莫名其妙地發動,然後一發不可收拾。所以常常有許多非自主性亞人天生就被歸類在待觀察級,一旦出狀況便會有眾多人力出動。

「這個我也不清楚,只能說『有可能』。但最希望你做的還是找出她失控的原因,還有找到能夠控制她能力收放的是什麼東西。」

「嗯。」

「那就先這樣了。」

魏先生將安全帽收好,然後背好後背包後,便開車離開了。正當我想要揮手和他說再見的時候,我已經看不見他的車尾燈了。

總覺得魏先生也不是什麼一般人……。

正當我眺望遠處看著魏先生早已看不見的車尾燈,如此想著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們兩人又忘了很重要的東西了。

──想光小姐的藥呢?

──現實似乎往往比虛構的故事來的誇張。

這是我自從深入了解亞人後才知道的事情,因為亞人們實在是太不講理了。不管是亞人們的能力或是思想方面,有一部分人似乎都與現實脫鉤,認為我們認為的荒謬才是正常的事,而我們所認知的正常對那群人來說才是荼毒他們的有害思想。

據我所知,許多黑社會,或是一些見不得人的工作,常常會找亞人來擔任保鑣等等的工作。理由很簡單,少部分的亞人在小時候,可能因為亞人的身分而被遺棄或送養,生活的環境自然而然的很差,有時候不用說溫飽了,三餐中有一餐能吃到東西對他們來說即是莫大的幸福了。

對於那些充斥著殺戮或是不光彩的工作,這種很容易被滿足,而且因為出身特殊沒被歸類在安全分類裡的亞人,簡直不要是太好的人力資源。既比一般的僱傭兵或保全公司還要來的強悍,「工資」也出奇的便宜,沒有人會笨到會在亞人和一般人類之間選擇後者作為保鑣或傭兵。

而這些往往就是現實比虛構故事來的更加令人不可思議的地方所在。

虛構故事是人類所想出來的,因此勢必要有類似的情節發生過,或是其他的人類曾經提出過,許多虛構故事才會被創建,在既有的架構上有所延伸。即便想法再怎麼天馬行空,我們也會因為潛意識判定想法存在與否的可能性,而被潛意識否決掉那些太過於誇張的想像,那些想像既然被否決了,自然就不會存在於記憶當中。

然而現實就像是積木蓋成的,只要積木的數量夠多、種類夠雜,那麼再怎麼樣困難的事情也會發生。更重要的是,現實並沒有人類所擁有的潛意識,所以當然就不會出現除了自然法則外,對現實的制約,這也就是這個世界之所以有時荒謬的理由。

然而倘若現實中同時發生了許多荒謬的事的話,那會怎麼樣呢?

恐怕正常人類會因為無法跟上那些高速的變遷,而受到影響,可能生活習慣被改變,也可能導致自身死亡。

因此,為了因應這些荒謬的事,一種職業就此誕生,那就是像魏先生那樣的亞人研究者。

世界上有很多荒謬的事情,但是那些事情有很大程度都與亞人有所關連,因此才出現了像魏先生那樣的人們專門處理和亞人有關的事情,包括制定制度、建立亞人分布網路圖、研究亞人的能力的原理等等的都是他們的工作範疇。

在亞人區那邊的亞人們,肯乖乖生活而不組織軍隊消滅人類,有很大一個原因都是因為魏先生。那裡的亞人們十分欣賞他的能力與魅力,因此願意聽命於魏先生。但是據我所知魏先生似乎只是普通人,並不是什麼擁有毀天滅地能力的亞人,所以我只知道那裡的人願意在他的規章制度下生活著,而不知道大家究竟是為何願意屈服於他。不然誰會想聽命於行事古板、缺乏效率、施政還可能帶有偏見的政府?

亞人區有許多條規定,但其中有一大半部分的規定都並非硬性規定,而是讓那裡居住的亞人們自行判斷,規定只是一項「建議」而已。

不過那裡有幾條絕對不能打破的鐵律,至今我沒聽說過任何人打破,也沒聽說過打破的下場事什麼,更沒聽說過為何這些鐵律會被訂定。

第一,那裡居住的亞人們不能在白天活動,只能等到太陽完全下山後的一、兩個小時才能活動。

第二,那裡禁止一切對非亞人區住民的傷害行為,不限於肉體上的傷害。也禁止非住民對當地住民的傷害行為。

第三,亞人區禁止一切個人崇拜,宗教不在此限。

雖然這些聽起來很莫名,但是這確實使得亞人區維持了許久的和平。

即便魏先生看起來很靠不住,但他絕對不容小覷。

我對艾亞解釋道,關於亞人區我所知道,而且也是魏先生願意告訴我的一切了。就算換個人去問他,恐怕也不會知道更多。

「真的假的……我以為魏先生只是當地的怪咖之一……。」

「起初我被建議去那裡找魏先生的時候也這麼認為,但知道越多就不得不佩服他……。」

我和艾亞在捷運站靠著冰冷的牆壁聊天。這裡的冷氣開得很強,所以在電影開始前,我們大概還會在這裡待一下子。

我們兩個人站在一起好像兄妹,或是姊弟,因為即便我們兩人很久沒見,互動的方式卻不太像久別重逢的老友,不如說我們兩人都有那種能跟人短時間內不自覺變熟的親和力吧。即便陌生人初次見到我們會受到亞人的認知干涉影響。

總之,我們兩人確實很相像,和方由說的一樣,我們兩人不僅僅是在體質上很像,個性上也不算差太多。

「你剛才說魏先生騎重機,長什麼樣子啊?」

「嗯……就是黑黑的,然後有一些藍色的線條,上面還有寫了R1M……。」

「欸?你說的是真的嗎?」

「嗯……至少我看到的是那樣。」

這時候艾亞突然好奇心爆棚的踮起腳尖,不斷追問我事情的真偽,像是小孩子聽見自己沒聽過的東西時總喜歡問「為什麼」和「這事什麼東西」。即便我再三的強調我不會騙人,但是艾亞依舊追問著。

此時此刻,她的雙眸彷彿塞滿了星輝,本應黑的不能在黑的瞳孔中間,也出現了動畫中會出現的星星圖案。而這也證明了艾亞似乎很喜歡機車。

「那台車有什麼特別──」

「──特別貴。」

在我講完話之前,她彷彿早就料到了我的問題,先行搶著回答了。

「大概這麼貴──」

她繼續保持踮腳的姿勢,而我則是頭歪向一邊的聽她在我身旁嚼耳根。

她說了個大概數字,而且也只是保守估計,如果魏先生有加配其她東西的話,絕對會超過那個價格。

聽見那個數字後我瞪大了雙眼,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到了什麼東西。

「你……你確定……?」

「千󠄊󠄀󠄃󠄎真󠄊󠄀󠄃󠄎萬󠄵󠄀󠄀󠄂確󠄫󠄩󠄢󠄗。」⁠󠄺󠄳󠄿󠄏⁠󠄫󠄦󠄬󠄼⁠󠄆󠄅󠄔󠄪⁠󠄅󠄎󠄕󠄄⁠󠄞󠄑󠄅󠄄⁠󠄏󠄂󠄓󠄞⁠󠄋󠄵󠄅󠄥⁠󠄩󠄛󠄼󠄎⁠󠄅󠄰󠄶󠄝⁠󠄍󠄆󠄓󠄻⁠󠄖󠄰󠄴󠄶⁠󠄢󠄸󠄱󠄓⁠󠄲󠄢󠄫󠄂⁠󠄁󠄑󠄉󠄳⁠󠄜󠄱󠄇󠄕⁠󠄖󠄗󠄵󠄞⁠󠄢󠄗󠄤󠄊⁠󠄳󠄰󠄼󠄎⁠󠄋󠄇󠄘󠄹⁠󠄜󠄪󠄄󠄧⁠󠄭󠄃󠄦󠄜⁠󠄖󠄕󠄬󠄴⁠󠄹󠄛󠄸󠄫⁠󠄧󠄍󠄽󠄑⁠󠄼󠄣󠄟󠄀⁠󠄿󠄎󠄿󠄐⁠󠄼󠄟󠄬󠄞⁠󠄭󠄯󠄣󠄋⁠󠄘󠄐󠄎󠄙⁠󠄕󠄓󠄼󠄀⁠󠄕󠄽󠄶󠄕⁠󠄱󠄈󠄵󠄪⁠󠄱󠄮󠄴󠄰⁠󠄛󠄔󠄔󠄗⁠󠄉󠄆󠄲󠄒⁠󠄄󠄳󠄮󠄺⁠󠄝󠄏󠄄󠄖⁠󠄳󠄡󠄏󠄍⁠󠄎󠄬󠄖󠄰⁠󠄕󠄅󠄧󠄢⁠󠄛󠄕󠄾󠄗⁠󠄺󠄏󠄹󠄸

艾亞看上去很雀躍的,在空中假裝自己正騎著機車,雙手熟練地做著各種操作。她雙手舉在空中,模擬著抓著握把的情況。

很難想像,那個在學校算是小有名氣的艾亞,可能可以說是校花級的人物,現在卻在這裡犯蠢,這反差讓我覺得有些好笑。

她的袖子往下掉了一些,露出了一側的手肘,而我恰巧看見她手肘上似乎是瘀青的傷。

我微微的抬起右臂,然後左手輕抓著手肘,用食指點了點手肘上的那關節骨頭,想問問她手肘上的淤情是怎麼來的。

因為之前在學校,在遠處看見她的時候,似乎沒有瘀青的痕跡。

平時我在學校其實和艾亞沒什麼交集,因為她身邊總是會出現各種人,看上去體面的帥哥、帶著厚重眼鏡完全符合腦中非宅形象的胖子、並排在一起感覺髮色能排出彩虹的辣妹、文文靜靜的黑色長直髮少女等等。基於這些理由,我平時難以接近艾亞,即便能夠說上話也會很快地被打斷。

我們兩人的交集僅止於通信軟體或是放學後離學校一段距離的巧遇。所以今天我能約艾亞出來也算我的福氣了,畢竟帶她找魏先生也沒能解決她的問題,我感到有些抱歉。雖無法處理問題這點不是我所致。

我看著她有些茫然的樣子,她似乎沒有理解我的示意,只是依然保持著騎車的姿勢遲疑了一下。

看見她的蠢樣我順勢的拿起了手機拍了張照片後才說道。

「手肘。」

直到我開口後,她才意識過來。

「咦?你說這個喔?」

她看上去一派輕鬆。

「那……會痛嗎?」

「嗯……會痛嗎?好問題。」

她用力的壓了壓瘀青,但卻沒露出像吃到酸檸檬的表情。

「不太會。」

像是發現了新玩具,艾亞開始把玩了起來,但是那塊瘀青在她如玉的手臂上很突兀。

在艾亞專心於手臂上的瘀青時,我仔細打量著她的穿著。

她穿著淡紫色,比薰衣草稍淺些的寬鬆衣服。她的上衣看上去比合身的要在大一、兩個尺碼,而且衣服的高磅數使得穿在身上時能夠維持住衣服的形狀,一定程度上能修飾身形。

而她的下身則是一件合身的牛仔褲,寬鬆的短袖上衣和合身的下身,雖然看上去樸素,但卻小廟的運用不合理又落差大的對比落差來加強外型上的修飾,看上去更加成熟,更加的吸引人。

然而即便她穿著寬鬆的衣服,也仍能隱約的看見曼妙的身體曲線。而且由於衣服過於寬鬆,只要一不注意,領口不在正中央,便會露出黑色的細肩帶。

此外她還帶了一頂潔白的鴨舌帽,增添了幾分個人風格。

「時間差不多了,要先上去等嗎?」我問道。

「好啊,不然太晚上去可能會被其他東西拖延到時間。」

我們兩人不疾不徐的出了捷運站,到了電影院的位置。因為離電影開始還有一小段時間,所以我們兩人就做在影廳外面的走廊上等待。

我們還見到了正在工作時打盹的工作人員,他雙手扶著紅龍柱的頂端,頭垂的低低的,看不清楚眼睛究竟閉著還是微張。

從那個工作人員站崗的影聽裡,隱約的可能見劇中人物呼喊著石中劍。想必亞瑟王拔出石中劍時應該沒有那個工作人員輕鬆吧。畢竟石中劍是神選之人才有資格拔出的,但是抱著紅龍柱工作睡覺是失眠的人就有資格做的。

見到那個工作人員看起來如此疲累,我們就沒有多打擾他了,隨後繼續往裡面的影廳走去。

影廳外的走廊有些昏暗,並不是所有的燈都開著,只有一部分的鵝黃色日光燈和一些氣氛燈亮著而已。

這裡的牆壁被漆成了容易吸光、偏黯淡的深紅色,地毯則是鋪了深藍色,會反光的法蘭絨地毯。這種地毯,該怎麼說,走起路來或許是因為地毯上細短的絨毛讓走路時的阻力感很大,鞋底和地毯的摩娑感很明顯,走起路來可能一不小心就會跌倒。

這種法蘭絨地毯除了阻力感很大這個缺點外,還有一點就是似乎很容易卡灰塵,有時候碰了之後沒馬上洗手而摸眼睛的話,很容易會覺得眼睛癢揉個不停。

在廊道裡,還設置了好幾個玻璃展示櫥櫃,裡頭會掛著小燈,展示近期的電影票周邊等等值得展出的小玩意兒。

「阿碩!你還記得這個嗎!」

艾亞半蹲著,雙手撐在膝蓋上,一面說著一面興奮的拍著我的前臂,先前被像蟒蛇一樣纏住的那隻,身體反射性的閃躲著,但艾亞似乎沒發現我身體的恐懼。

「這是小時候我們一起看的那部嗎?」

「似乎是。」

我看著她手指的那個電影紀念套票的所有物件的展示品。似乎是最近出了數位修復版的樣子。其實很難想像這種近十年前的老電影該怎麼修復。

「還挺還念的……。」

艾亞小小聲地說著。

「嗯,當時兩家人一起看電影。」

「以後也沒機會了。」

艾亞又說得比剛才還小聲了,小聲到連這裡的環境聲都能蓋過她。

但她的語氣聽上去不怎麼悲傷,反到還有些突兀、奇怪……。

而且她的眼神看起來也變得有些迷茫,看不見眼中的高光點和生氣。

接著她開始身體前後小幅度的搖擺,魂魄像是不在這裡一樣。看見她奇怪的樣子,我也沒敢說話,只能小小聲艾亞艾亞的叫著。最後是不遠處的影廳工作人員大喊,她才醒來的。

「十三廳──。十三廳──。可以進場了。」

工作人員拉開了兩根紅龍柱中間的紅繩,開放進場。

「啊──抱歉。」

我轉頭看了看十三廳的位置,雖然那是我們的電影的播放影廳,但是晚個幾分鐘再進去也不遲。

「你還好嗎?你看起來有點累。」

我站到了艾亞面前,檢查著她的瞳孔等等的。

「今天最好不要用能力了,一點點都有可能會很不舒服。」

「嗯……。」

艾亞右手放在了脖子上摩娑了會兒,然後很快的又放下了,但隨後又抓住了左臂三頭肌的位置。頭低垂的樣子像極了被罵的小孩子。

「沒有在罵你啦,對亞人來說這很正常,身體太疲累的話很容易會反過來被能力影響。通常只要休息幾天就好。」

「嗯。」

我看著她還依然有些渙散的雙眼,頓時猛然想起魏先生曾說過的話。

──希望我可以找出是什麼促使她失控的。

或許現在就是找出原因的好時機。

「艾亞,你以前在加拿大的時候有這樣過嗎?」

「呃……像哪樣?我自己不太確定我剛才發生什麼事了,只有覺得腦袋突然一片空白。」

「像剛才有點精神恍惚,然後行為有點怪怪。」

她皺起了眉頭,右手托著臉頰思考了片刻。

「……不太記得了。」

雖然她這麼回瘩,但是依然不能排除剛才那個是失控的前兆的可能性,可能本人在失控完後就會因為身體的疲勞之類的原因而斷片,忘記前後一小段時間的記憶。

「可能可以問問艾霞。」

「嗯?艾霞?」

「就是一個頭髮捲捲的,我的弟弟啊?以前也見過的吧?」

聽艾亞這麼說,我才想起來艾亞有個弟弟,但是捲毛什麼的特徵也早就記不太得了。

「──啊……對……對齁。」我假裝還記得的回答道。

「他應該記得之前的事,畢竟他很愛記仇,去加拿大這件事也是仇之一。」

「啊哈……好……那麻煩你再幫我問他。」

說完話後,我就手拿著票券,指著十三廳的入口處。

以結果來說,魏先生說的兩件事,都沒能問出個所以然。

但就過程而言還算有點進展,至少知道艾亞失控前可能的樣子就算一大進展了。

當然事情越早結束越好。

我們兩人從電影院的玻璃門走了出來,習慣了裡頭昏暗的雙眼,在一瞬間接觸到門外繽紛如花的閃亮霓虹燈,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刺痛。

出於本能反應,我們堵在了門前無法動彈,只是用力的眨著眼睛,然後輕輕的反覆搓揉,直到雙眼的刺痛感有所緩解,能適應透過眼皮的亮光後,我們才緩緩地睜開眼睛。一旁也剛好有人朝著我們道借過,而我們很識相的移開腳步。

「所以為什麼要看這麼多電影──。」我一邊說著,一邊將肩膀往後丟,使勁全力的伸懶腰。

「有什麼關係,反正時間很多。」

「時間是不少沒錯,但是我不是生化人啊……。」

我依舊將肩膀丟在後頭,然後上下移動著肩胛骨,聽著關節的活動聲。

「我好餓……。」

「你沒吃嗎?」

「早餐和中餐都沒有,原本想說和你看完電影再吃的,沒想到我們看了六、七個小時的電影。」

「抱歉。」

她語氣有些壞心的笑了笑,彷彿她的抱歉是虛假的,純粹為了捉弄我。

「我沒想到你沒吃,看電影看上頭就停不下來了。」

話雖如此,但是實際上艾亞的肚子還是不爭氣的咕嚕叫了,彷彿是身體在宣告主人無能一般的抗議。

「看來你也也是。」我笑了笑,看著艾亞有些不符合人設的紅著臉。

光是想想艾亞在學校和在這裡的反差,就夠我嘲笑很久了。

或許是嘴角藏不住的笑意讓艾亞惱怒,她撇過頭,雙手叉腰,連正臉也不看我一眼。

「我也是人類好嗎,會餓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人類是不會假裝自己吃過飯,然後肚子咕嚕咕嚕露出謊言的馬腳的。」

「嗯……」

她發出了沉悶的低吼聲。

「趕快去吃飯啦!」

她像是母鳥推著子女,硬是要他們踏出舒適圈,去學習用自己的雙翅飛行。只不過雖然被推的人是我,但是現階段我們可能都需要對方才能飛行。我需要她才能滿足我內心偽善的正義感;而她需要我才能達成填補她心中害死無數人的罪惡與愧對感。或許很像自作多情,但我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牛排,我要吃牛排。」

「好的,公主殿下,讓小的帶路吧。」

「很好我的隨從。」

我走在她前面,不停用著手機查看導航,走在我完全不熟悉的路上,十分痛苦,因為要不斷的查看地圖上的店家來確認我們的位置和方向。

更何況我用的是好幾年前的破手機,再加上我的手汗可說是誇張的多,手機觸控不良,理所當然的用的很痛苦。

像是無頭蒼蠅一樣,我們到處打轉著,甚至連已經到了目的地都不知道,原本還打算繼續往前走。

說來慚愧,說來丟臉,說來令人發笑,明明是我說好要帶路的,但帶後來顏面盡失。

不過這一路上,應該說不愧是蛋黃區嗎,整個首都最精華的區域在晚上簡直就是不夜城,甚至比白天的光景還來的繁盛壯闊。橫跨馬路的景象就如草原動物隨著水、草而不停遷居,在其一生當中移動數萬、數十萬公里,只為了溫飽。

從這點來看,住在市區的人們和非洲草原上的動物還挺像的,只差在我們會吃他們,而他們不太吃我們。

除了人潮外,市區中的街景也是奇特的景象。

雖然我不太喜歡晚上,因為人造的光太多太刺眼了,但是我挺喜歡這些人造氣氛燈所渲染出的街邊氛圍,有種較為放鬆、不像白天那樣肅殺的氛圍。

街邊的行道樹的四周似乎一年四季都被裝滿了裝飾燈,特別是在特別的節慶,像聖誕節的時候,人們連樹本身也不放過,被像芭比娃娃一樣妝點的七彩繽紛的。

「你先請。」

「謝謝,這種騎士扮演我蠻喜歡的,可以偶爾來一次。」艾亞臉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這次也不是在學校裡的那種虛假的笑容了。

「沒問題,只要妳願意的話。」我回應道,手放在腹部前大角度鞠躬。

「不對不對。」她忍不住的笑著,然後開始擺弄我的手。

她粗魯的捏住了我的手腕兩側,然後把我的右手放在胸前,左手則維持原本服貼在身體側面。

「這樣才是合格的騎士的姿勢。」

「但是騎士不是該有馬匹和長矛和盔甲嗎?」

「說的也是。」

我看著艾亞玩上癮的表情和眼神,這簡直跟看完第一部電影時一樣,言行都再再顯露出不過癮就不會結束這回事。

「那裡有馬,長矛跟盔甲要自費。」

艾亞指著過了一條小路,坐落在這不夜城中的一絲寧靜,小朋友們白天的集會地中的那個,我叫不出名字,可以前後搖擺的那個設施。

「什麼嘛,太窮了吧。」我搖著頭嘆著氣,但我自知嘴角其實還掛著小幅度的上揚角度。

「不對,這時候應該要說:『是的殿下,您的大恩大德我沒齒難忘』才對吧?」

艾亞指著我的鼻子,儼然我的主人般的頤指氣使。

「好好好,騎士得先吃飯才能打仗。」

就在我調侃她的同時,我將她推進了就在旁邊,但兩人遲遲沒有要進去的牛排館。此刻換我成了將孩子推向獨立的母鳥。但我深知,此時的她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夠展翅飛行。

「艾亞,可以麻煩妳幫我把東西拿到五班嗎?」

我在辦公室裡頭,才剛結束和和老師的對話後正要走人,就發現艾亞碰巧也在辦公室,而且似乎被認識的老師拜託。

那個老師挺著大肚子,看上去懷孕有一段時間了,她站起身走路搖搖晃晃的樣子不論誰都會替她擔心,當然艾亞也沒理由拒絕。

「好的。」

我站在和艾亞那側隔著兩排辦公桌跟一個走道的位置,我看著她接過老師的帆布袋,從輪廓來看裡頭應該裝著課本和麥克風。

「麻煩了。」

「不會,我正好順路。」

此時艾亞似乎還沒發現我。

她跟老師一邊聊著天,一邊慢步陪著對方出辦公室,同時空著的另一手還攙扶著老師。而我則是先行一步出了辦公室,然後往她們可能走的路的反方向走,為了不被發現。

她和老師聊著聊著,對方便抬起了手,似乎是要艾亞先離開,而自己有事要先處理吧。總之艾亞先一步的離開了。而看見她走了一段距離後,我便趕了上去,假裝是偶遇一般,畢竟我是要為了蒐集情報,這點程度的謊應該還在可接受範圍內。

「嗨,真巧。」

「嘿呦。」

「嘿呦?那是什麼打招呼方式。」

「會很奇怪嗎?最近意識到我習慣之後,就改不掉了。」

「我是覺得還好啦,打招呼不是意思到了就好了嗎?說什麼應該沒差吧。」

「不無道理。」她微笑著點點頭。

感覺艾亞很像雙面人,或是那種雙重人格的人,不同時候會有不同人格來主導對話,說話方式和風格迥異。

我感覺現在在學校的艾亞,應該是偏向氣質和交際上長袖善舞的類型的人,或是那種十全十美,外表光鮮亮麗的人。但是私底下和我聊天的時候,她是那種情緒轉變很快,像是在演川劇變臉一樣,不過我也習慣了。仔細一想,她小的時候更加誇張,我只是稍微說一下她笨,結果就馬上哭出來了,搞的最後兩個人都很尷尬。

但撇除小時候,到目前為止我好像還沒看過她哭過,甚至是周末看電影的時候,男女主角分離的地方也沒哭,明明其他觀眾都泣不成聲了。

即便我覺得和艾亞現在這種說話方式很奇怪,感覺很彆扭,我還是必須順著她目前的人設和她說話。如果到時候傳出一個不怎麼起眼的男生和學校的校花感覺煞有其事的有說有笑走在一起,對我和她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不論是身分方面還有亞人的秘密這方面。

所以,我個人還是傾向於將自己設定成一個和艾亞原本就認識的朋友,但說熟也沒有到很熟,拿捏在剛好的距離。

我們兩人的步伐有些不一致,因為腳程的關係,艾亞要跨三步左右才能跟上我跨兩步的距離,而且我的步伐有些太快了,所以她的步伐踩得有些吃力。我只能稍作停頓後放慢腳步前行。

兩人的硬底板鞋在磁磚地鋪成的走廊上聽起來很響亮,特別是當我們兩個的腳步都很重,像是腳上的引力是身體的十倍一樣,有時候還會被認為在刻意跺腳。

她踩的步伐是較為倉促的組成八分音符的三連音,而我的則是兩顆十六分音符。這種左右不同律動,但是拍點相同的打法,是有些許經驗的鼓手才能做到的。

我們兩人組成的拍子看似紊亂,但是實則在該吻合的地方都很完美的合在一起。這彷彿是艾亞給我的暗示,在和我刻意玩的遊戲。不會逾越我們兩人自己設下的角色。

有些人認為,這種雙面性格是討人厭的人才會有的象徵,但我認為卻恰好相反。

那些受歡迎的人正是因為懂得如何運用,在面對不同人的時候能以不同的個性、語氣、姿態、措辭,所以他們才是受歡迎的人,即便可能不太喜歡社交,至少不會給人留下壞印象。

而那些討人厭、被視作過街老鼠的人們則正是不懂的變化態度,太過於拘泥、過於死板的遵從著自身心中的待人的那把尺,所以他們才無法成為受歡迎的人。

「你也要和我去五班嗎?」

「剛好也在回教室的路上,還是說會困擾你嗎?」

「不會。正好有一個人可以聊天。」

艾亞一邊說著一邊東張西望,不知道在留心於什麼之上。

「結果上次託你問的有什麼結果嗎?」

比起東聊西聊,這才是我目前最急迫、最需要知道的事情,因為根據過去的經歷,艾亞的失控是沒有一個故週期或規律的。而且只要是已開發國家,基本上對於亞人的監控一定會顧及個人隱私,被記錄下來的通常只有失控的日期和時間,更多的私人生活是不會被記錄下來的。

至少魏先生是這麼告訴我的。如果他騙我的話,那他現在也不需要請我觀察艾亞了。況且魏先生並沒有正式接下艾亞的委託,而艾亞也不是亞人區的居民,所以魏先生本身是沒有義務要幫忙的,能讓他做到這種地步我就已經很感激了。

目前我所得知的情報是艾亞過去有大大小小的失控很多次,但是自從雙親過世後就沒再發生了。而且艾亞之所以不想再當亞人的原因不是因為自己的失控傷害太多人,而是認為因為自己是都市傳說「雪女」所以帶來太多壞運氣,使得家族裡持續性的出現過世的人。

我估計可能是她認為自己帶來厄運的這種想法,成了無形之間約束自己失控範圍原因。正因為不想要因為自己是亞人而使人受傷死亡,所以那些失控從來都沒波及無辜。

「完全沒有──。艾霞一直說他忘記了,堅持不和我說。」

「說不定他真的不記得了。」

「不可能。」

艾亞甩了甩手。

「他一定記得,只是不想跟我說。」

「這樣啊。那還是我問他好了?」

這樣做應該是最有機會發現問題的作法,如果順利的話,艾霞會記得我,然後對我有所信任的說出過去在加拿大時,發生在艾亞身上的事情。但也要一切順利才行。

接著,我和艾亞又聊了一些在加拿大時發生的事,說不定能知道些什麼。

說著說著,我們也晃到了五班。我待在門外等艾亞進去放東西。

以前國小的時候,總會怕進到別人的班上,因為別班的老師看見後有時候會斥責。國中的時候雖然沒那麼怕了,但是當有這種差事的時候還是會盡可能的避免,因為不認識的人的視線很刺眼,很不習慣。但高中卻沒有這個困擾,反正也沒有人會有那種閒工夫留意誰進來過誰出去過,而且過去的經驗早就讓自己習慣了。

我背靠在牆上,閉起眼睛,雙手抱胸,雙腳交叉,在別班外頭閉目養神。因為走廊上的陽光很舒服,不會像高樓層一樣有點熱,但是吵了一點就是。

我想像著自己就像一株草,在人們熙來攘往的地方,靜靜的待在一處,靜謐的彷彿沒有什麼能阻擋我行光合作用。

──我無邊無際的如此思考著。

總之意識越沉越深,但是突然間就停在了一處不動,睡不著,但也不想醒來的那種半夢半醒之間的狀態,久了會感到有些厭煩。但是沒辦法,我就只能做到這樣,誰叫我是──

──碰。

正當我在夢中和自己自言自語,發揮著想像力的時候,教室裡頭傳來了一聲巨響。而我就像被人打撈起來一樣,瞬間被從潛意識的深海拖至表層,伴隨著清醒的潛水夫病則讓我痛不欲生。

我頓了一下身子,然後探了半顆頭,想看看裡頭發生什麼事,卻又不想牽扯其中。我原本以為只是什麼遞了,但事情似乎比我想像中的更嚴重。

艾亞矗立在講台,而面對她的是我不認識的人,看上去氣場相當的強,應該是屬於那種大姐頭類型的不良少女。

「之前打了妳那麼多次只是要給妳教訓,現在妳親自上門是叼著教鞭要我教訓你嗎?」

「我說了這都是誤會,我來這裡和妳一點關聯都沒有。」

「難不成妳是來這邊找獵物嗎?把身邊的男生當白痴,當玩具玩,反正玩膩了就換。」

「就說了我根本不認識什麼王崇祥。」

──現在是什麼情況?

為什麼艾亞會和那種兇神惡煞有糾紛?

我很想這樣問,但是眼前的情況看起來不允許我思考這麼多,我的雙腳無意識的驅動著。

等等──要是這是個機會呢?

我馬上又拉住了我的腳步,打算靜觀其變,雖然聽起來很殘酷,但是這是必要的。

我站在教室門外看著,觀望著局勢是否有我介入的餘地而沒有貿然闖入。理由很簡單,在摸不著頭緒的情逛下,要是過於輕率地行動的話,後果只會難以預測。

更何況艾亞此刻的死亡氣味還很淡,估計這個衝突並不會讓她受到太嚴重的傷,所以說不定也能藉此知道艾亞最近時常恍神的理由。

「──我們去外面談。」那個不良少女突然說道。

她一手將蓋住額頭,擋住些許視線的大片瀏海往後往上撥,瞪了艾亞一下子後扭頭往我這裡的門走來。我趕緊將頭縮了回來,避免被對方看見我正在偷看。

我很努力的假裝成恰巧路過的人站在門旁邊,裡面看不到的死角處,能的話盡量跟著她們。

但過了一下子,已經超過了正常人從教室裡頭走到門的距離的時間,所以我好奇的正想要再次探頭的時候,那個紅頭髮的女生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連正臉也沒看一眼,擺著一副和隔夜放在常溫的魚一樣臭的臉,斜眼看我的同時大聲地咂嘴。

「抱……抱歉……。」看著如般若般猙獰的臉,我下意識的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雖然是符合了我替自己設定的角色,但是感覺一個前一秒才剛在腦中計畫好所有東西,現在卻窩囊的低頭道歉的人,十分的難堪,甚至都不太想直視鏡中的自己了。

丟臉歸丟臉,但此刻重要的是要跟著她們。我又再一次的想要確認艾亞出來了沒時,艾亞便驀然出現在我正前方,剛回過來神來的那瞬間便驚覺眼前矗立著一堵牆。或許無關窩囊,只是我容易被嚇到而已。

「艾亞──。」我壓低音量用氣音說道。

「你先走,我會自己處理的。」

「那個怎麼看都不可能自己處理吧,還是說你會用能力?」

聽見我這麼說,她遲疑了一下。

「我會自己想辦法。」

「妳不可能會對別人用超能力吧……?」

這次艾亞就不是只有遲疑這麼簡單了,她很少見的動怒,而且不是那種開玩笑時的皺皺眉頭。

「就說了我能夠自己處理。」

她推開了我,然後和對方拉開了一大段距離,但還是緊跟在身後,連回頭看我也沒回頭,只留下錯愕的我。

亞人要對一般人使用能力會面臨到很多風險,一方面是後續的流程等等很麻煩,另一方面是一旦被發現是亞人後,可能會面臨上很多人際上的麻煩。

更不用說像是艾亞那樣的亞人,在那樣的環境下生長,在跨過心理的障礙前,別說其他亞人了,她不可能有辦法對普通人用出能力。

為了知道是什麼可能觸發艾亞的失控,我必須至少跟過去。有沒有辦法幫上忙無所謂,因為我想要極力找出原因,為了找出她身上傳來死亡氣息的原因是什麼。

──其實學校不算太大,和很多其他的高中比起來,我們學校只能算是偏小一點的高中。但是論校地人口稠密度的話,我們學校絕對算是榜上有名。

紅頭髮的和艾亞在人群間相互穿梭來穿梭去的,我很好奇為什麼看上去像是千年世仇的她們能跟著彼此根的那麼緊。或許她們憑的只是純粹的直覺,而沒有想過那麼多要怎麼在像沙丁魚群一樣壅擠的人群中跟上對方。可能是我太在意該怎麼避開這些人群,我要做的應該是試著不要太拘泥於怎麼躲避人群,而是專心於眼前的目標。

即便我這麼想了,但是走到一半,我在人群中便已經看不見兩人的身影了,而且我的身高不算太突出,在人群中根本就很難鎖定她們的位置。

灰心於短短的一趟路程就丟失了目標的行蹤,我呆愣的站在原地,腦內湧上的頓時是昨天的疲憊感。這種情況下,我心頭用力的鎖了一下,甚至是感覺被什麼人用力的掐了一下。不太畏寒的我,在這大熱天、在這好幾團移動的高溫肉塊中移動,我的皮膚莫名的起了雞皮疙瘩。

「到底該怎麼辦啊……。」我自言自語的說著,沒有大聲到讓其他人聽見。他們轉頭瞪我的理由只是因為我擋在了路中央口,有些礙事。

我腦中此時浮現了無數個場景,浮現了無數個可能的情況,浮現了無數個可能的地點。

或許我該考慮的不是「他們到底在哪裡」,而是「如果我要找仇人去打架的話我該去哪裡」這類換位思考的想法。

我撇了撇學校牆上剝落的廉價油漆,裝在走廊上被球打壞很久的監視器,還有地板磁磚缺了一角被勉強補起來應急的痕跡。但是我明白牆壁上或是天花板,不可能突如其來的出現一張能夠指引我方向的臉,我能依靠的只有我的大腦和我的雙眼跟雙耳。

此時我才了解那些私家偵探們是多麼厲害,多麼專業,在茫茫人海中還能夠找出目標並且定位追蹤一段時間。而且弄丟目標後還必須保持冷靜,冷靜的分析對方可能會去那裡。

我思考了良久,不論是陽光或是牆壁天花板地板,都不可能願意給我答案,那麼我就只能用自己的力量去找出答案了。

我緩緩的閉上眼睛,任由陽光像小學勞作時亂撒的亮粉,既胡亂又不均勻的被撒在了眼皮上,彷彿一睜眼就會有亮粉掉進眼睛裡讓我痛不欲生。

我聽見了花和鳥的耳語,口耳交換著甜膩的愛情,也聽見了粗獷的男聲討論著放學要吃什麼要去哪裡打球,甚至還有不知道是什麼人在替陽台上的植物澆水的水聲,撲簌簌如淚點如雨點的聲音讓我在專注時,感到有些煩──

等等……。

有什麼地方是單方面毆打別人時能夠確認對方的聲音不會被聽見,而且還能有一定的空間嗎?

一這樣想,答案似乎就呼之欲出了。我猛然的睜開眼睛,然後開始趕去可能的地方。只要一一將這些地方排查掉,就一定能找到她們兩人在哪了。

不眠鬼的都市傳說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