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不眠鬼也會有罪惡感嗎
果不其然。
她將我帶到了最高樓層的廁所,然後打開了外頭的水龍頭,這次似乎只有她一個人而已。在有些寬敞但偏僻的女廁內,我隱約的聽見了湍急而充斥著空氣的水流聲,正拍打在石頭砌成的洗手台裡,彷彿要用那孱弱的水流把石頭鑿穿。
開水龍頭的這種方式是在沒有其他人幫忙把風的時候可以勉強用的上的方法,至少能夠避免被人聽到廁所裡有微弱的哀號聲。
「妳確定妳一個人不會像上次一樣那麼慘?」
「哼。」
她扭著頭,擠著拳頭,指關節喀拉喀拉的作響著,我彷彿聽見死神摩拳擦掌的聲音。外頭那有點久沒保養的水龍頭也發出尖銳刺耳的刮盤子聲,聽上去就像死神拖著鐮刀在磁磚地上磨擦,準備收割著我的絕望。
「先吃一拳再看看妳能不能繼續嘴硬吧。」
在她說完話的同時,又重又沉的鉛塊便砸到了我的肚子上,幾乎每次都是這招,但我也每次都會中她的這拳,因為她都在還在講話的時候趁人不注意就往肚子揍一拳。
不過因為吃了太多次往肚子上打的拳頭,所以這次我使勁全力的腹部用力,讓拳頭的重量和衝擊不要進到肚子裡去,因為腹部的神經分布很密集,要是毫無防備的話,接下來很容易就只能單方面挨打。
她在出完一拳後便退了下去,和我拉開一段距離,而我得慶幸她並沒有接著猛烈攻擊,因為要是她真如此的話,恐怕我就只能再次毫無還手之力了。
我等到腹部的不適感退了差不多後,主動的往前,而她也朝我的臉上回敬我一記如疾風般的刺拳。我提起了左手臂讓她的拳頭打中手臂外側後滑掉,沒有讓拳頭順著她的意竄到我臉上來。
趁著她出拳的空檔,我本想鑽她身體另一側的空檔,但是她左手已經趁著右刺拳的時候在肩膀後拉弓了。看見拳頭的那瞬間我就意識到我是不可能躲掉這拳了,隨後我任憑反射動作將上身往下拽,奇蹟般的拳頭只滑過了我的頭皮。
雖然目前為止雙方都沒有消耗太多,但是我穿的是難以活動的制服和長裙,而她則是穿著便衣和制服長褲,相較比較綁手綁腳。
我看著她有些驚訝的盯著我的躲避看,然後暗自竊笑我終於能打中她一拳時,她只是輕輕的將整隻右腳往我右腳伸過來,然後右手抓起了我的左手,順勢的將我摔倒在地。
即便我認為我的重心已經放得夠低了,但她還是抓到了破綻。不知為何,她似乎比前幾次都還來的強多了,速度和力量跟動作連貫性上都有所提升。
「之前帶那幾個拖油瓶根本就是來絆自己腳的。」她冷笑著,一側的嘴角有些畸形的上揚著。
我躺在地上默默地看著她,嘴裡只能咀嚼幾聲哀號。
「希望妳剛才記得叫那個跟妳說話的那個男的上來把妳扛下去,反正只要讓他來幾發就可以解決吧?」
他猖狂的看著我,然後蹲了下來,手指用力戳著我的臉頰。指尖的指甲肉刺進了我的臉頰,但還不至於流血,我猜只有指甲的凹陷痕跡吧。
「應該是我要說妳吧?那個王崇祥學長就長著一根那麼讓妳喜歡的東西嗎?」
說完話後我便使勁地起身,恰巧額頭使勁撞在她的鼻樑上。被著麼一撞,她也只能捏著鼻子後退幾步,跟我拉開距離。
「那是妳的控制棒嗎?還是那是妳的韁繩啊?」
我下意識的,出於憤怒而脫口說出這些話,我從來沒這樣和任何人說話過,這樣放縱自己的情緒說著不入流的話讓我良心不安。
「──吵死了,妳又懂什麼?」
她不顧鼻樑的疼痛,一記正踢就往我身上踢來。見到她的正踢,我只能像後閃躲,誰知道我的後腦勺猛烈的撞在了盡頭的那間廁所門上,幸好門的材質很軟而且又是空心的,所以我的後腦勺才沒被刻出一塊浮雕。
但是這點距離依舊不夠我躲掉她的正踢。我舉起了右腳讓力道砸在我的脛骨上,然後藉著骨頭的形狀讓力道能被順利卸除。
然而即便她很憤怒,但是她的正踢卻不受影響的,像條蛇死死咬住了我的肌肉和骨頭,卸力什麼的手段都沒有用。
她一腳連人帶門,把門的旋轉腳鍊踢斷。門順著她踢的方向,用力的砸在了牆壁和馬桶上,而我則是順著門、牆壁、地板三者間形成的三角形滑了下來,癱坐在地上,有時候我不得不慶幸,學校的廁所乾淨的不可思議,和自己家沒什麼兩樣。
我用力的咳了兩聲,用咳嗽來強迫自己換氣,把身體裡的窒息和不適感透過持續的換氣吐出來、緩和一下。
此時我右手臂放在了馬桶蓋上,左手則是撐著倒下的門,想將自己扶起來,但是就在我施力的一瞬間,由於門的下緣不是塑膠,而是鐵製的薄片包裹著,所以門很容易滑動的往外頭的小紅那裡移動。
此時我已經沒什麼力氣能讓我保持平衡,所以我只能任憑身體往滑動的那側倒下來,但我至少還有移動雙手跟膝蓋的力氣,才讓我勉強不要面部朝地。
我整個人的右半身倒在了門上,左半身則是在門外的地上,門緣恰好是我身體的中線。而突出的門鎖也讓我在扭動著想要再次站起來時,腹部右邊一點的地方被刮傷。
「呃啊──。」
我毫無掩飾的叫著,不顧在學校扮演的形象。
此時我好後悔兇了阿碩。
我心裡明白他是想要幫我的,但是不知道是自尊心作祟或是什麼,我就是無法眼睜睜看著阿碩替我解決一切,這樣顯得我好窩囊、一味地只能接受人的保護。
明明……我也是個亞人的說……。卻只能活在自己的陰影中,活在自己的偏執中。
此時廁所外傳出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但是這聽起來一點也不像阿碩的,因為他的腳步聲在磁磚地上應該會更大聲,更有穿透力。
我努力地想要翻身,將重心試圖移到左側上,然後整個人從趴著的姿勢改成躺著的姿勢,雖然因為兩側就是原本的門框和脫落的廁所門的關係,所以有點難轉身,但我還是勉強做到了。
我盯著廁所的出入口,想看看到底是誰,結果只出現了好幾個不認識的男性面孔。原本還殘存些許的希望瞬間破滅,成了煙塵隨著廁所的抽風扇散去。
「學長!」
小紅擺出了截然不同的姿態和表情,像隻百依百順的哈巴狗在帶頭的那個男的的面前搖尾巴。想也知道他應該就是小紅口中的王崇祥。
「妳做的很好。」
那個王崇祥露出了很滿意的表情。
「呃……學長說好的那個……願意跟我交往嗎?」
「哦那個啊。」
我躺在地上,歪著頭看著他原本要伸手摸小紅的頭,但是他卻突然對後面的人說道。
「兩個都架起來。」
「咦?」
我被兩個沒見過,但看上去像是學長的男性架了起來,而小紅也是。她先是企圖反抗,打在了要將她架著的人的身上,但是對方不為所動的給了她的臉頰一拳,然後左右兩個人將她架著。
「喂!不要打臉。」
王崇祥對他的小跟班喊著。
「肚子就好,但也不要太大力。」
當他吩咐完手下後,便徑直的朝我這裡走來。
「艾亞,沒想到校花就在我眼前。」
「你是叫王崇祥吧。不考慮改個名字嗎?王八蛋之類的?」
他先是咯咯的笑了一下,然後就開始展現他的獸性。他吩咐著手下將我腿勾住,不讓我有機會踢他,然後他便將右手伸了上來,上下撫著我的大腿。他的手上全是那種粗糙的繭,粗糙和翹起的死皮在刮著我的肌膚,我不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
「走開!」
我一邊掙扎一邊叫著,但是全是徒勞,因為身旁的兩個人的力氣太大了。
「妳的皮膚也太冰了吧,光想就很刺激。」
他放任我的哀號聲,繼續沉醉於手中的觸感。
「──學長!這跟說好的不一樣!你……你說會考慮跟我交往的……但……但……」
小紅邊哭邊吼著,看來她也只是被騙了吧……。
「我只有說考慮,交往前起碼先爽一下吧。你放心,我處理完艾亞就換妳了。」
很快的這個王八蛋對著小紅說完話後,又繼續醉心於我這。
「妳的皮膚真的好冰,那裡面會是怎樣?」
不滿足於我的大腿,他單手的解開了我的制服扣,然後一手伸進去開始玩弄我的胸部。
旁邊的兩個小嘍嘍只固定住了我的手腳,但他們忘記了我還有脖子以上能動。
「我說……走開──!」
當他用力的扯開了胸口以上的扣子,力道大到扣子噴飛掉在了廁所的排水溝附近,伸出舌頭舔著我的鎖骨時,我扭動著脖子低頭咬住了他耳朵的外圈軟骨,然後使勁的往反方向扯。
雖然說人類的咬合力在動物界當中,沒有什麼實戰作用,但那也僅限於實戰,在這種近距離,又是脆弱的軟骨的位置,要給對方出其不意就很夠了。
他痛的雙手摀著左耳,表情從變態的扭曲便成了疼痛的猙獰。像極了惡鬼、般若之類的表情,醜陋無比。
我朝旁邊用力吐了一口,將嘴裡的血水和一小塊不知道是肉還是什麼的東西一併吐了出來。
「妳這婊子。」
鮮血從他摀著的地方不斷流了下來,在他的左臉頰滑出了一道痕跡,像極了喪家犬的血淚。
他用著沾血的左手,狠狠的打在了我的臉上。起初打在臉上的毒辣感瞬間麻痺了我臉頰的神經,隨後我才感受到臉頰上血液的滾燙。
「看來妳真的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我絕對會讓妳哭出來的。」
他氣憤的說著,雙手解著制服褲的皮帶。但我猜是因為劇烈的疼痛感和憤怒讓他雙手不停的顫抖著。我看著他嘴裡唸著「妳死定了」,然後笨拙的解著皮帶和拉鍊。兩旁壓制的人也捏住了我的嘴,避免我故技重施。
「可是你從剛才為止都沒『反應』欸?」
聽見我的嘲弄後,他變得更加氣憤,此時他的動作變得更加急躁,因為憤怒已經徹底將他沖昏了。然而即便動作再慢再笨拙,他也始終會好的。
只見他整個人壓了上來,然後將我的裙子整個掀起來,露出了我的內褲。
理所當然,我不停的喊叫著。
剛才我的反抗彷彿死囚在踏上刑場前,軟著腳,跪著對兩側壓送的法警發瘋,不斷轉動甩著上半身想要掙脫束縛。
──但一切終究是徒勞的。
正當我眼睜睜看著行刑人準備要扣下板機的時候,不可思議、堪稱奇蹟的事發生了。
一個人影瞬間出現在王崇祥的背後,然後一拳重重的打在了他的側腦門上。如果說小紅打在我肚子上的拳頭是鉛塊,那麼打在王崇祥側腦的那拳應該是破壞球。對方大幅度的擺著腰和振臂揮拳。
只見王崇祥整個人被拋飛了出去,整個人撞進了另一側的廁所間,遲了幾秒還聽見陶瓷掉在地上破碎的聲音。
「──阿碩!」
「抱歉我來晚了。」
他擺出了預備姿勢,原本左右架著我和左右架著小紅的四個人,看見了他們的頭頭被打成那負慘樣,便果斷的暫時不理會我們,專心對付眼前憑空出現的人。
「四打一你要怎麼打。」其中一人說道。
「確實四個人很棘手,但是誰說我要正面和你們打架的?」
此時阿碩保持著準備出拳的姿勢然後深吸了一大口氣。
在彈指之間,一點也不誇著,就只是眨眨眼的功夫,四個人先後用力抓著下體,然後痛苦的倒在地上,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只能痛苦的哀嚎。此時四人的哀號彷彿四重奏,各自以不同的音高、聲部,痛苦的豪叫著。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到底是什麼樣的能力才能做到這種誇張的程度。
一瞬間將四個精實的同年齡男性撂倒在地,這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即便我看不見自己的臉龐,但是我能明確的知道我的下顎彷彿脫離了軌道一般的合不上嘴,而就在不遠處的小紅也同樣無比驚訝的看著阿碩。
「你真的是人嗎……?」
「當然。」
阿碩點了點頭,然後遞給我了衛生紙和他身上的外套。
「你沒事吧……?」
「嗯……」
此時,不知為何,我又掉了眼淚,不過這次不是因為那個我不曾感受到的名為「悲傷」的情感,而是內心止不住的喜悅、雀躍鼓噪著我的淚腺。而且我也能很好的感受到眼眶中的重量,兩盆盈滿水的玻璃碗,在我心中的秤上,終於能夠測的了重量。
或許是被從絕望的山谷裡被那個不願意放棄我的怪人碰巧歪打正著,還是被對方費盡心力的執意撈了上來,我止不住雙眼留下了淚水。
臉上的淚痕如同氾濫的黃河、尼羅河,原本還在同一條主流上,但是下個瞬間卻因為淚水太重、太多了而各自徑流著。
但很奇怪的是,雖然我持續的、無法停下來的狂流著眼淚,但是我卻沒發出任何一點抽泣或哭泣時該發出的聲音。只是不斷的低著一把又一把的眼淚,如果我的眼淚夠稠,那些滴落的量都能做成,好幾盞漂亮的水晶吊燈。
「碩……碩……。」
他單膝跪了下來,溫柔的對我說道。
「我們走吧公主殿下。」他伸出了右手,左手交叉放在了右肩上。
「不要再玩這這什麼蠢東西了……。」
即便嘴上這麼說著,我依然很配合的伸出手交給了他。
不同於那骯髒、粗糙、長繭的雙手,阿碩的掌心很溫暖也很軟,即便手上也有一些粗糙的地方,但是一切卻不能阻擋他手心的那股暖流透過指尖竄進我的身體,像急性蛇毒一樣,竄至身體的各個地方、連微血管也充斥著這莫大的溫存。
感受到他如微波爐從內外煮熟著我,我又哭的更厲害了,而且這次也終於哭出了聲音來,撕心裂肺的那種叫聲。眼角餘光,小紅靠著一間廁所間的門,眼神呆滯的咬著拇指指甲。
我只想問,我現在終於有感受到了所謂「傷感」是什麼嗎?
我問著自己。
我一邊哭著,一邊身體向前傾,雙臂環抱住了阿碩的脖子,然後額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拿著他的制服擦我的淚,彷彿該才拿他的外套擦我的眼淚和臉上的血跡不夠過份,還硬要沾濕人家的制服。
阿碩並沒有一樣抱住我,但是他也沒掙脫要我放手,更沒有閃躲我如同鎖喉的緊擁。
至此為止,我的眼淚依舊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我還是不停的哭著,哭到連臉上的淡妝應該都花得差不多了。我看不見我現在的樣子,但想必一定很醜吧。
這時候火災警鈴突然作響,頭上的幾顆灑水器也正噴著如颱風尾般強烈的豪大雨,現在我們所有人身上都濕透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依舊賴在他身上,但此時我已經分不清楚這是上頭的水還是我的眼淚了。
「這個是我剛才故意觸發火警,想說應該可以更快的把他們痛毆一頓。但沒想到這層樓的火警線路好像年久失修,現在才響。」
「什麼嘛……這什麼爛火警……。」
我先是將頭埋在了他的肩膀當中,當因為衣服被浸溼而持續這樣埋著會讓我吸不到空氣時,我才終於抬起頭,但是肺裡面依舊充斥著滿腔的水氣,我好像一隻溺水的魚,處在水裡但無法呼吸。
「為什麼你會願意來救我……明明我那樣對你說話。」我的語氣越來越模糊,快要被灑水聲蓋過,但好在我是在他的耳旁說的。
「你在說什麼蠢話,我們……」
你還記得嗎?阿碩。
我一直在期帶著你哪天能說出當時我們還小的時候你對我說的那句話,但是現在看來一切似乎全是夢。
「……我們當了那麼久的朋友,我有什麼理由拋棄你。」
「嗯……也對。」我閉起眼睛,因為灑在臉上的水不斷流進眼睛,而且被打濕的髮絲也會容易讓水跑進眼睛裡。
「那麼說好了你永遠不能拋棄我喔……。」我一廂情願的說著。
過去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在加拿大的戀情也好,我從沒有像現在一樣的希望的渴求對方,希望對方一輩子都不要離開我。
那我這樣也能算是個人類了嗎?能夠感受到人類所有的情感了嗎?
我這麼想著。
正當我認為一切已經如永恆般久遠,要睜開眼睛放開纏在阿碩身上的手的時候,小紅突然大叫著,但是灑水聲實在太大聲了,完全淹沒了她的聲音,宛如只能在一片大霧中隱約看見她的人影而漸不著輪廓。
但是我還能看見她的嘴唇的動作。
──快……
──跑……
我瞇起眼睛不斷反覆確認她口中說的是這句話後,才意識到一切都太遲了。
王崇祥站在阿碩的身後,此刻我再怎麼猛搖他,或是站起來將王崇祥推開都太遲了,他手中高舉的,不知道從哪拿來的掃把已經正在它的路徑上了。
這一切是神安排好的嗎?還是這一切都純屬巧合?
不論何者,如果我們亞人真的是上帝的寵兒的話,又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
對方拿著武器的樣子彷彿處刑人,要將我們兩人一併斬首。
──啊……我知道了。
我不敢篤定其他亞人是不是,但我和阿碩是法國大革命中被送上絞刑台的貴族的投胎轉世,到今世依舊只有被砍下腦袋的一個宿命。
在我們兩人的永恆被一棒打斷前的這零點幾秒,我閉上了眼睛。
「看來是永遠聽不到小時候你對我的承諾了……。」
說完話的下一瞬間,我便墜入了當時從夢中甦醒的那時感受到的黑暗了,只是這次我不知道我可能會在這裡待上多久──。
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猛然的抬起頭看向了四周,但我全身劇烈痠痛著,而且躺在了什麼柔軟的東西之上。
我望向四周,但我沒看見彼得向我招手的身影,也沒看見牛頭馬面手拿兵器站在我的兩側要將我捉拿下來。在視野中的,只有好幾個頂著天花板的高聳書櫃,還有堆滿了化妝品的梳妝台,跟堆放著和山一樣高的英文或法文小說的外文小說的小書桌。
「我在哪裡……。」
此刻我頭整個都是脹的,像一顆被充飽水,接近極限、欲爆開的水球,知道再施一點點力便會爆開,只是不知道何時會迸發開來。
而且我的手腳末端和遺體一樣冰冷,不,應該說和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酒一樣冰冷才比較貼切吧……。
「咦──?」
當我終於能胡思亂想的時候,我終於回過神來忍不住的大叫了出來。
阿碩呢?
就在我大叫完,腦中浮現出第二個疑問後,隨即,我聽見了兩個整齊劃一、沉重有力如同軍隊正步一般的腳步聲,從房門外竄了上來,如同火災時漆黑的濃煙。
──碰!
房門被以感覺像是今天廁所門被踹壞的那般大力的程度撞開。
好在我的房門應該是夠堅固,絞鍊處也還算能承受這點衝擊,所以我才沒眼睜睜看著房門倒在我的房間裡。
「──怎麼了!」
「──怎󠄊󠄀󠄃󠄎麼󠄊󠄀󠄃󠄎了󠄵󠄀󠄀󠄂!」󠄫󠄫󠄨󠄍󠄛󠄝󠄓󠄑󠄅󠄮󠄼󠄜󠄷󠄈󠄯󠄅󠄁󠄴󠄣󠄥󠄍󠄅󠄹󠄠󠄝󠄓󠄵󠄭󠄸󠄮󠄍󠄈󠄜󠄏󠄹󠄸󠄷󠄘󠄃󠄺󠄍󠄶󠄚󠄄󠄦󠄋󠄐󠄙󠄾󠄽󠄭󠄯󠄉󠄏󠄗󠄍󠄌󠄺󠄾󠄆󠄱󠄖󠄗󠄦󠄑󠄤󠄻󠄀󠄊󠄁󠄜󠄮󠄢󠄨󠄭󠄫󠄣󠄸󠄼󠄑󠄑󠄑󠄛󠄂󠄬󠄞󠄺󠄋󠄠󠄔󠄇󠄌󠄬󠄉󠄋󠄹󠄰󠄩󠄓󠄈󠄼󠄫󠄹󠄵󠄰󠄰󠄵󠄰󠄺󠄖󠄠󠄏󠄅󠄎󠄡󠄀󠄥󠄷󠄋󠄜󠄚󠄼󠄜󠄤󠄕󠄠󠄏󠄋󠄲󠄳󠄤󠄅󠄤󠄷󠄘󠄫󠄈󠄼󠄆󠄌󠄮󠄻󠄜󠄍󠄘󠄥󠄄󠄊󠄚󠄖󠄮󠄎󠄄󠄲󠄉󠄲󠄧󠄈󠄼󠄫󠄌󠄧󠄞󠄖󠄘󠄂󠄤󠄝󠄥󠄕󠄄󠄐
兩個迥異的聲線幾乎同一時間說道。
要是艾霞已經變聲完了的話,那我恐怕真的會分不出來這句話究竟是一個人說還是兩個人說。
艾霞右手抓著門把,左手扶著門框,身體微微向前彎,而阿碩則是因為身高夠高,所以他同樣左右手各扶著門和門框,只是身體疊在了艾霞之上。
「我們沒死嗎……?」
我看著自己的手腳,然後也看著身上不知道是誰幫我換好的衣服。
「沒死喔──。」阿碩有些壓抑著激動的情緒的說著。
「那我們還真幸運,嘿嘿。」
由於我現在全身痠痛,身體根本動不了,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移動我的脖子和移動我的上半身。
而兩人像是去收容看那些貓貓狗狗,保持了一小段距離,投以關心的眼神,卻沒有再更進一步的動作。他們可能是怕還在休息的我受到太多刺激,所以沒敢再往我這裡跨過來一步。
「我現在有比較好了。」
雖然我嘴上這麼說著,但其實我也說不準自己的狀況。
「可以扶我一下嗎?」
我舉起了雙手伸向兩人,同時瞇著眼苦笑著,畢竟只憑我一個人,現在還完全使不上力的情況下,很坐起來。
聽見我的央求的兩人,跨了一大步過來,艾霞手捧著我的背,而阿碩則是攙扶著我的雙手,沒敢使上多少力氣,深怕弄痛我。
「──謝謝。」我說道,回敬一個禮貌性的笑容。
艾霞見我完全坐起身後,便將書桌和化妝檯前的椅子搬到了我的床邊,兩人坐著看著我。我彷彿臨終要交代繼承人的國王,準備做人生中最後的告誡。
「話說,為甚麼我們都沒受傷,最後的那一下?我記得王崇祥不是一棒子朝我們的腦門打嗎?」
「嗯。」阿碩有些勉為其難的說著:「在說理由前我想先向妳道歉。」
他說著說著,先是右腳跪在了了地上,然後左腳也跟著貼了下去,貼在地板上。
只見他看上去欲哭無淚,兩側的眼瞼有點紅腫,而因為他微微瞇著眼的關係,兩側顴骨的部分也有先上揚,但我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咦?道歉?你先站起來啦。」
下意識的我想站起來去攙扶阿碩,但是很顯然我才是需要攙扶的那個。
我往前踉蹌了一下,幸好艾霞及時伸手接住我,我才沒摔在阿碩身上。
見到我心急的樣子,他也只好站起來坐在了身旁那張廉價的,在某個家具店買的拼裝木頭椅。可能是因為單價便宜的關係,用沒多久後,那張椅子就時常像快解體一樣發出齧齒類動物的噪音。
「艾亞……妳記得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完全不記得。」
「那妳知道妳以前在加拿大時常能力失控嗎?」
「呃……雖然不是我記得,但是爸媽在事後都會和我說詳細原因。這次也是因為失控嗎?」
「嗯……只不過,這次情況比較特殊……。」
阿碩看了看艾霞,兩人都沒說話,但是艾霞卻機靈的迴避的說著。
「我去拿飲料。」
說完後他飛快的出了我的房門順勢關了門,然後跑下樓去。而下樓的腳步聲不在是鏗鏘有力的正步,而是樂隊中的急促的行軍鼓。
等到那短促的三十二分音符完全演奏完後,我才將視線從被大力關起的門上移至阿碩的臉上。
「妳記得妳過去失控的情形嗎?」
「嗯。最嚴重的一次是艾霞當時在我旁邊,他那時候還小,當時聽到要去公園玩就鬆開我的手往公園的方向跑去。」
「然後呢?」
「然後過馬路的時候連車都沒看就衝了出去,一輛吉普車緊急剎車,但是距離太短煞不住,接下來就能力失控了。」
「那有人描述當時失控的情景給妳聽嗎?」
「沒有,但是我當場昏厥了好一下子,因為我那時剛好站在消防栓和排水溝旁邊,所以能力就沿著下水道,把附近一帶的下水道的水都凍住了,而艾霞則是不知道為何的在人行道上,吉普車則是被冰製的牢籠整台固定住,車子只有刮傷,裡面的人也沒事。」
「嗯……我知道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故意避開我的視線良久。
「那時候妳失控了,木棍離我們不到大概十公分的時候周圍瞬間就結冰了。」
「那……那些人呢?」
「他們──」
那瞬間的空氣是苦澀的,連水氣也是苦的,苦澀到我們兩人的喉嚨都被塞住,喉嚨用力的收緊鎖死了氣管,鎖死了咽喉,難以說上一句話,也難以擺出其他表情。
「──他們當場被凍成了冰棒,現在正在醫院中,據說是嚴重的凍傷。」
「那……」我說道,不自覺的聲音正在隨著身體抖動起伏的頻率顫抖著。
「小紅有怎麼樣嗎?」
「紅頭髮的那個嗎?他沒什麼事,只跟我一樣被簡單處理了輕微凍傷的地方就回去了。」
此時全身上下都是來不及消化這麼多訊息而錯愕的激素。
我……我真的傷了人嗎?
即便我還是很怕,一想到那時候快被侵犯的事實,我就不自覺的緊咬住嘴唇,原本鹹澀又有些乾燥的嘴唇就像破碎的瓦片,裂成好幾塊,滲出些許的鮮血。鮮血的鐵味混合著沒來由又竄出於心頭上的罪惡感,頓時我感到噁心想吐,或許如果我沒刻意壓抑自己的感官,我早就吐出來。
「可以讓我一個人休息一下嗎?」
「好。等下亞人局應該會上門調查,到時候我會再叫妳。」
「嗯。」
說完話後我有些失禮的翻身側躺下去背對阿碩,但是此刻我只想靜一靜。
鐵味混合著反胃上來的臭酸嘔吐味,現在我又更想吐了。
有時候人即便看不見背後,但是依然能從氣息、溫度等等微弱的訊息中知道背後是否還有任何人。而現在阿碩似乎還在我背後。
嘔吐感還在我的嘴裡、食道裡發酵著,而源頭大概是從胃從賁門竄出來的。還站不太起來的我,想要一個嘔吐袋以備不時之需,又轉過頭想要拜託阿碩幫我拿。
「啊──」
他人已經不在房間裡了。
人的錯覺有時候也當然會失準。我誤認為是他的氣息的其實應該只是房間的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