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而過的敵意
千鳥要斜視著手錶。
12點28分。看著數字盤的秒針緩緩前進,即使離午休只差那麼一點,教室仍在上課。站在講台上的現代國語老師,不知為何十分熱切地講述著海地的奇異民俗宗教。
「──也就是,巫毒是一種生活風格,是種脈脈相傳的生活智慧呢!一般說的活屍,只不過是電影製造出的虛構影像──」
就在三分鐘前,應該是講著關於夏目漱石的生涯。
那麼話鋒為什麼會一轉而提到活屍?
(真是的,如果要離題到這種程度,還不如快點給我結束啦……)
充滿殺氣的視線瞪向老師,但對方並沒有注意到。
小要聽見從走廊傳來,悉悉窣窣的對話與腳步聲。那是提早下課的其它班級學生們,其中也有不少蹺課偷溜出來的傢伙。
(唔,不好了……)
小要端莊清麗的精緻臉龐,添上了一股焦躁。
在沒有供應營養午餐的陣代高中,午休時間會有一間麵包店前來進行外賣,那就是位於站前商店街的「花丸麵包」。
味道還挺不錯。披薩麵包、可樂餅麵包、還有炒麵卷等,不論哪個都是合格的美味,唯一例外的,就是會大量滯銷的麵包卷。
沒有帶便當的學生們,只要一到午休時間就會殺到這個外賣店,這才正是一群活屍的最佳寫照。而且只要晚那麼一點趕到,等待著他們的便是悲慘的命運。
一堆賣剩的麵包卷。
只有那個是絕對不行的。沒有奶油也沒有果醬,味如嚼蠟的──麵包卷,那貧瘠無比的午餐時光。光是想像,眼淚似乎就已經快要滴下來了。
(啊……)
好想吃卡士達麵包。恰到好處的甜美柔軟,連舌頭都要融化般的卡士達醬,豐饒萬分的午餐時光。光是想像,唾液似乎就快要滴下來了。
雖這麼想,但是眼前的這個老師卻……!
「──就是這樣,說到山姆雷米這個導演啊,淨是拍一些讓人覺得莫名其妙的電影!對我來說,比起『致命快感』這一類的影片,還不如『必殺!』系列那種可笑的殺人演出來得好看,雖然我很喜歡──」
就在此時,第四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
現代國語老師突然停止說話,在他停頓的瞬間,抬起頭朝向天花板。
小要的指尖叩敲著桌面,發出清亮的聲響。教室內的其他學生,臀部都抬離了座椅,腳尖也開始蠢蠢欲動。
(快一點……)
「啊……還有沒有別的問題……」
(喔喔,快一點……!)
「那個……」
(要你快一點沒聽到嗎?)
「嗯,那這堂課就到此結束。」
老師的話尚未結束,小要便大喊道:
「起立!敬禮!」
發號施令的本人連禮都沒敬,就從教室的出口跳躍出去。腳才剛踩到走廊的地面,便猛烈衝刺,像拔牛蒡似地穿越並超前一個個奔跑中的學生,眼看就要從樓梯突進人群──
「唔……!」
樓梯附近擠滿了剛上完體育課的學生們。若要穿越那樣的人群,最少會浪費十五秒。現在必須找個捷徑才行……!
小要使力打開伸手可及的窗戶,毫不猶豫地跳了出去!
「嘿!」
從二樓的窗戶跳到腳踏車停放處的屋頂後,她立刻以驚天動地的腳步快速奔馳。就算下面的男學生們張大著嘴,呆然地抬頭看向她,她也無須擔心。早預料到會有這種事,她已將運動褲穿在裙下。從屋頂邊緣輕快地躍落地面後,她驀地轉彎朝正門前進。通過轉角時甚至以驚人的步法,閃開了一名差點迎面撞上的一年級女生!
(看到了……!)
正門旁,「花丸麵包」的外賣店正要開始營業。店面才開張,就立即被飢餓的人群給徹底包圍,那人牆現在也仍不斷地增殖著。
「老闆娘!我!我要維也納卷和皮卡丘麵包喔!」
「咖哩麵包跟紅豆麵包!」
「給我法式土司加炸麵包!」
人來人往,宏亮地吶喊交錯著,彷彿股價跌停板時的狀態。
小要果決地緊握著五百圓的硬幣,鑽進那混亂的大煮鍋之中。經過一陣沉重地壓迫,激烈的衝擊侵襲而來。但她沒有任何喘息的空檔,只能繼續在慌亂的人潮中掙扎著前進,撥開那股熱氣──使盡全力大喊:
「可樂餅麵包與卡士達麵包!」
這裡最重要的是氣魄!如果存有任何一點猶疑,麵包店的老闆娘就不會看向這裡。
(傳達到吧!我靈魂的吶喊……!)
在小要感覺經過了一段像是永恆的時間後──
「來!二百九十圓!」
老闆娘回應著,一邊將可樂餅麵包與卡士達麵包快速地放進袋子裡。
貫通了!傳達到了……!
小要鬆了口氣地付了五百圓硬幣,然後收下找零與麵包。臉上浮起衷心的微笑,朝著與剛才的她同樣辛苦的人群反方向離去。
「呼……呼哈哈……!太好了!」
當小要放鬆心情,開始喃喃自語時,突然發覺同班的相良宗介就站在眼前。他一片陰沉的緊繃臉龐上,閉著的嘴唇向下緊抿,一副思考遇到瓶頸的沉重模樣,遠遠地眺望著圍繞著外賣店的人牆。
「怎麼了,宗介?你也要買麵包嗎?」
小要一叫他,宗介便將兩手交叉在胸前──
「是的。因為儲備的肉乾與蔬菜都已使用殆盡。但是……眼前的這種狀況,看來是沒有辦法買到麵包了。」
小要看著在戰場長大的宗介一臉沉重無比的模樣,不禁咯咯發笑。
「你啊~說那什麼話,一點也不像你!在這裡踟躕不前的話,麵包真的會賣完喔?」
「那會讓我很困擾。」
「既然如此,就給我向前衝!快呀!」
小要使勁地在宗介背上一拍,推他上前。
「唔……」
「不大聲喊出來的話,那個老闆娘會當作沒看到你喔!拿出氣魄啊,氣魄!」
「我知道了,要有氣魄是吧!」
宗介點點頭,便邁開腳步直接走到人群的最外圍。他在抬頭挺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提高音量喊道:
「給我麵包卷!」
「…………」
「我要申請麵包卷!」
「我說你呀,如果要買那種麵包──」
小要邊嘆息邊捂著嘴說著,然而這時宗介卻突然從腰後的槍套中拔出手槍。
「給我老實地交出麵包卷!不然──我就射殺你!」
「等……」
碰!
宗介向空中警告性地開了一槍。剛離開店面的學生們受到槍聲的驚嚇,有志一同地轉身跑回麵包店。擠來擠去相互擠壓的人群中,彼此的腳互相踐踏。一部分失去平衡的學生更是被用力地推擠著。
宛如推倒骨牌的連鎖反應一般──
「啊……」
碰磅碰磅!喀啦喀啦!匡啷!
陳󠄊󠄀󠄃󠄎列󠄊󠄀󠄃󠄎著󠄵󠄀󠄀󠄂麵󠄫󠄰󠄗󠄉包󠄹󠄢󠄗󠄖的󠄿󠄒󠄣󠄐桌󠄚󠄬󠄞󠄄子󠄈󠄙󠄍󠄕、站󠄧󠄁󠄼󠄰在󠄲󠄬󠄰󠄠桌󠄦󠄖󠄁󠄣子󠄖󠄊󠄾󠄒對󠄋󠄼󠄋󠄅側󠄜󠄶󠄒󠄵的󠄉󠄠󠄱󠄎老󠄛󠄰󠄈󠄞闆󠄈󠄾󠄱󠄩娘󠄕󠄥󠄖󠄰,以󠄁󠄆󠄒󠄔及󠄶󠄯󠄞󠄺數󠄔󠄻󠄸󠄩十󠄰󠄴󠄉󠄉名󠄶󠄛󠄕󠄭學󠄝󠄫󠄶󠄋生󠄨󠄬󠄭󠄨全󠄍󠄉󠄬󠄐都󠄁󠄵󠄌󠄥擠󠄑󠄪󠄡󠄾壓󠄶󠄋󠄁󠄚成󠄔󠄕󠄡󠄃了󠄃󠄩󠄩󠄟一󠄢󠄴󠄰󠄎團󠄀󠄎󠄫󠄠。󠄖󠄏󠄛󠄅󠄥󠄊󠄅󠄁󠄵󠄐󠄇󠄬󠄪󠄺󠄡󠄰󠄯󠄝󠄜󠄚󠄦󠄌󠄋󠄶󠄺󠄑󠄱󠄄󠄉󠄿󠄕󠄰󠄢󠄑󠄍󠄊󠄩󠄊󠄦󠄰󠄱󠄟󠄔󠄽󠄦󠄋󠄛󠄶󠄌󠄗󠄖󠄨
當天放學後,學生會的辦公室裡──
「──聽說完全康復需要兩星期。」
學生會會長──林水敦信說道。他身著潔白的立領學生服,一頭後梳的髮型,配上黃銅框的眼鏡,是個看起來一臉精明幹練的青年。
宗介與小要坐在他辦公桌前的氣墊椅上,兩人都一副垂頭喪氣的疲憊模樣。這是由於那個「意外事件」後,小要將宗介狠狠地痛罵了一頓的緣故。
「兩個星期……是嗎?」
「嗯。做緊急處理的保健老師說,實際傷害似乎並沒有那麼誇張,不過麵包屋旁已經寫上『本日外賣停止營業』,似乎是用迂迴的方式在抗議。」
「嗯……」
小要與宗介同時點頭,雙手在胸前交叉。
「這是很嚴重的糧食問題。」
林水站起身,背著他們面向窗外,往下看著棒球社與田徑社正在練習的操場──
「根據可信度高的統計資料,本校便當的自給自足率大約佔88%,這個數字包括購買便利商店便當的人。因此,依賴外賣的一百二十名學生將會挨餓,如此的結果很明顯,就是暴動掠奪、人心浮動……校內的治安將會大幅惡化吧!」
一臉愁雲慘霧的宗介點頭首肯,另一邊的小要則雙肩一頹。
「那個……陣代高中是非洲的開發中國家嗎……?」
「這種模式不管在哪都是一樣的。倉廩實則知禮節,我不覺得因為害怕吃不到午餐就大開殺戒的學生們,會有什麼理性的行為。」
「但是,不過是個午餐,怎麼會有人因此暴動……」
學生會長的眼神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是這樣嗎?但是今天我正好在前往麵包店的捷徑那裡,看到了一個在腳踏車停放處屋頂上奔馳的女學生哦……?」
「嗚……」
學生會會長林水看也不看無言以對的小要,便將手伸進辦公桌的抽屜裡,然後從裡面拿出了一疊文件與記錄──
「這是與校長協議決定的結果。將臨時由學生會採購食材並進行販賣,資金從會計的正式帳目中提出。接下來,就是得決定店面的管理者……」
「我可不要喔!」
小要馬上擺出防守的姿態,宗介一看兩眉間的皺紋立即一緊。
「千鳥,你這樣是否過於推卸責任了呢?觀察意外發生的來龍去脈──這的確是我們應該負責的事吧!」
宗介理所當然地說著。小要大喝一聲站起來跳向宗介,對他的腦袋施展了固定技。
「你.這.傢.伙!是一個人的責任吧!你一個人的!」
「唔喔……」
林水冷靜地看著小要將宗介的腦袋毫不留情地緊緊扣住,然後說道:
「……不過,千鳥同學。我從目擊者那裡聽取了一個報告,說是『千鳥在背後煽動相良犯案』。如果妳能對天發誓自身的清白,並抬頭挺胸地說『自己完全沒有責任』,那麼這件事就另當別論。怎麼樣呢?」
「唔唔……」
被這麼一問,小要實在說不出「自己完全沒有責任」這句話。對於自己無法制止宗介這件事,她多少也感到問心有愧。
她解除固定技,置全身癱軟的宗介於不顧。在屋內來回踱步,做出了結論──
「……我知道了啦!我做總可以了吧!可以吧?」
「很好。文件在這裡,裡面也包含進貨的清單,那麼就萬事拜託了。」
林水將咖啡色的信封交給了她。
與林水的對談結束後,宗介與小要便離開了學生會的辦公室。
「啊~!真是的,有夠麻煩……」
「妳無須費心,這些工作就由我來,妳什麼都不必做也沒有關係。」
對著說出讓人感到飄飄然話語的宗介,小要以斜眼瞪了過去。
「不行。如果將這些事交給你負責,那就會變得一點也不簡單了!」
「不會那樣的。」
「你是不是打算購買那種難吃到極點的軍用食材,還是一點也端不上台面的奇怪肉乾一類的玩意兒,然後再告訴我說『因為很便宜』?」
「…………妳怎麼知道?」
「還用說嗎!我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啊,真是的!」
宗介緩緩地將兩手交叉在胸前──
「但是,認為野戰食品很難吃其實是錯誤的觀念,尤其是美軍配給的口糧,口味還挺不錯的,妳不是也吃過一次嗎?」
之前的某個午休時間,小要對他身上的美軍野戰口糧感到興趣,於是吃過一次。那個味道──真的是十分激烈的口感。
「你是說那種切得大塊又黏稠稠的鮪魚麵嗎?那種東西不是人類吃的食物好嗎?充滿塑膠臭味,口感也很奇怪。如果都吃那種東西,軍隊就會變得易怒、就會開啟戰端啦!」
「我想,沒有誇張到那種地步吧……」
「總而言之,麵包的進貨與販賣全部都交給我,你給我安靜地看著!」
「唔……」
正當兩人討價還價時──
「校長!我完全不能接受!」
從走廊轉角的方向,可以聽見一道粗獷魯莽的男子嗓音。在一名以小碎步急促行走的中年女性──也就是校長的身後,一名體格魁梧的老師緊緊地跟隨在後。他頂著小平頭,身著針織杉,年紀大約在三十歲上下。
他是體育老師小暮一郎,擔任生活指導教官。大抵來說就是那種被學生們視為眼中釘的人物。
「從頭到尾都交由學生自己處理,這已經不能稱為『尊重自主權』,而是單純的放任,是無法無天的狀態!」
小暮以頑固的口吻說著。而另一方,校長則緊繃著臉回應:
「這有什麼不好?不過是販賣午餐罷了……」
「不行!說到這個,意外事件之所以發生,本來就是學生造成的,您難道忘了嗎?就算不提這個,讓學生們販賣飲料、食物什麼的這件事……原本就是很嚴重的問題啊!」
「這不過就是類似園遊會的一種衍生嘛,不是什麼需要怒目以對的事情吧?」
「但是──」
「我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
校長表示「討論到此結束」,揮了揮手快步地走進校長室,消失了蹤影。小暮老師被擋在門前動彈不得,露出一副低聲碎碎念的凶惡姿態──然後才赫然發現,從一開始就在這個地方的宗介和小要兩人。
(好像往這裡看來了耶,而且還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
小要悉悉窣窣地耳語著,宗介則是繼續保持一臉緊繃的表情。
「是嗎?」
好像與他無關般地低喃著。而小暮就對著這樣的宗介大步走了過來。
「你看看你看看,這不是相良嗎?今天也很有精神嘛,實在看不出來是才剛將一個人送進醫院後的模樣。」
小暮說著,帶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我很榮幸能接受您的讚賞,老師。」
「……誰在讚美你啊!給我聽好!」
「是!老師!」
小暮以彷彿是厲鬼般地表情,盯著挺直了背脊的宗介。
「……這正好是個機會,就在這裡告訴你吧!」
體育老師以食指在宗介的胸部粗暴的戳著。
「給我聽好,相良!我可是無法忍受讓你或林水這種學生繼續囂張下去。說到你們,根本就比那些不良學生的品格還要低劣!假裝成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卻總是在心裡恥笑老師;將老師當作笨蛋。我雖然不能違背校長與教職員會議的決議,但是我會以我自己的方法對你們施加壓力,知道了嗎!」
「收到。」
宗介立正不動地答道。然而這種反應似乎卻更加觸動了眼前的男子暴怒的神經,小暮氣得肩膀頻頻顫抖。
「什麼跟什麼…竟敢愚弄我……!給我看過來!」
「是!我現在正在看。」
「混…混蛋……!」
小暮的太陽穴浮現青筋,嘴巴像是想要大聲斥責宗介般開開闔闔,但是最後似乎還是想不出該用什麼語彙來責罵,只好轉身緩緩地離開現場。
小要瞧著他遠去的背影,同時說道:
「搞什麼,他是不是鈣質不足啊?身為保健體育的老師竟然還這樣……」
「不,小暮老師只是在盡身為指導教官的責任,妳看他那澎湃激昂的神情,不愧是專業人士啊!」
宗介不帶一絲尖酸諷刺,直率地表達了他的感想。小要則是掃視他的表情說道:
「你該不會…對別人的惡意非常~非常遲鈍吧……?」
「這是什麼意思?」
「算了,無所謂……比起那個,現在連宗介也被小暮老頭盯上了呢,這可不得了啦!」
小要一臉沉重地將雙臂交叉在胸前。
「是這樣嗎?」
「嗯。你還是注意一點比較好喔!因為那個老師算是頗陰險的類型。對於沒有好感的學生,會在體育課時給他冠上一堆莫須有的罪名,然後說什麼『負連帶責任!』要全班同學開始長跑,真是有夠討厭的。」
聽到這件事的宗介,蹙了蹙眉。
「這有什麼不對勁嗎?小隊的成員失誤,全部成員都要負起責任不是常識嗎?」
「…………」
「班級就如同一個生物,小暮老師為了使其能夠達成作戰目標而進行教育,使其發揮應有的機能,這不是很了不起嗎?」
「……對他本人這樣說說看如何?他一定會十分感動的。」
小要以無可奈何的聲調說道。
回到體育教官室的小暮老師,一屁股地坐上自己的椅子。
(真是的,有夠不爽……)
就任於這個陣代高中已經兩年了。
但是小暮一郎直到現在,還是無法習慣這個學校散漫不已的校風。
對他來說可算是眼中釘、骨中刺的事還真不少。抽煙喝酒、服裝不整、毀壞公物──然而這所學校卻存在著即使學生有這些行為,也可以視程度高低而予以容忍的風氣。
小暮一郎帶頭發起的晨間隨身物品檢查也是如此,由於其他的老師都興趣缺缺,不知不覺間這件事就煙消雲散了。
話雖這麼說,但風紀秩序卻也沒有出現顯著的紊亂。也許是因為在學區內的排名還算名列前矛──因此能夠入學的學生們相較之下也算較為安分。
雖然多少有抽煙的學生,但是至少沒有人去接觸毒品。因為不至於笨到不理解毒品的危險性,所以也不至於有非得出手介入的麻煩。
如果有誰出了狀況,大家的反應大概都沒什麼差別。
──「又是那傢伙啊?」、「真是沒辦法啊!」、「唉,算了啦!」
這些事情大致上都還能被接受。總之,這是一間不管老師或學生都很奇怪的學校。
這種校風,怎麼看都不像是需要小暮一郎這種老師的地方。
可說是這種形象之具體化存在的,就是相良宗介。明明都已經引起了那麼大的問題,為什麼這間學校裡的人士還能夠忍受這傢伙的存在呢?要是自己的話,是絕對不可能忍耐這個情形的!這不是很奇怪嗎?
因此在諸多方面,小暮一郎對宗介真的非常看不順眼。
其他老師出聲呼喚啜飲著咖啡,一臉豬肝色的小暮。
「你聽說了嗎?小暮老師?」
「什麼事?」
「明天開始的麵包販賣,聽說是由那個相良負責。唉,雖然千鳥同學會跟著他,不過還是希望不會再引發什麼問題比較好……」
「是嗎……」
這還是第一次聽到。自己猛烈反對的由學生販賣麵包這件事,竟然是由相良那傢伙來負責。這樣一來,真是感到愈來愈──
(令人火大……!)
真想在背後扯他的後腿一下。就算沒辦法對他造成多大的妨礙,至少也要好好地捉弄他一下,而且是以校長無法怪罪到自己身上的方法。
「…………」
經過一陣沉思考慮後,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他拍了一下手,以陰險的聲音低笑著。
隔天。第二節課與第三節課之間,是比較長的休息時間。
進入校舍正門的輕型貨車中,橘色的籃子一個接一個地卸了下來。站在忙碌的麵包店司機與宗介身旁的,是拿著文書板的小要。
她清點著籃子中整齊陳列的麵包,數完後在訂單文件上做確認的勾選,卸貨完畢後,小要一臉疑惑地詢問麵包屋的青年:
「……炒麵卷少了十二個,但是相對的乳酪卷卻好像多了十二個?」
青年尷尬地搔了搔頭:
「喔…那個啊,是我不小心拿錯了。因為價格相同,今天可不可以放個水呢?」
「唔……好吧,那就算了,畢竟是我們勉強你們接受臨時訂購。不過,從明天開始就請拜託您按照訂單送貨囉!」
「那是一定的。」
麵包店的青年搓搓手微笑著,開著輕型貨車離開了學校。
「沒有麵包卷。」
宗介往籃子裡瞄了一眼說道。
「因為沒進貨啊!其它比較沒人氣的麵包也訂得比較少,因為賣剩的話很麻煩。」
「這樣啊……」
小要發覺宗介似乎感到很遺憾──
「你該不會是想吃那個麵包卷吧?」
「不。」
宗介裝作一臉沒這回事的樣子背向她,取出從學生會室帶來的防水布,覆蓋住堆積成好比一個洗衣機大小的籃子山上。
「這樣就好了,之後就等午休的時候再來賣吧!」
小要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只有我們兩人進行販賣嗎?」
「怎麼可能!我已經找人來幫忙了。附上優先購買權,很快就有人志願來幫忙了。」
用手臂夾著文書板,小要小碎步地返回教室。
真是可靠啊!宗介想著。交際手腕很有一套、又不拘小節,小要能擔任學生會副會長或班級委員,如果要說有什麼理由,就是因為這麼回事。
這樣一來,就沒有自己能做的事了。完全幫不上忙。
(不,還有一件事是我做得到的……)
經過一陣思慮後,他凝視著靜置在一角,被防水布覆蓋的箱子。
「三人一組進行傳球練習!十分鐘後開始練習賽!」
第四節課開始,熱身操一結束,小暮老師就對學生們如此宣布。身著運動衫的男學生們散開到四處,開始踢起球來。
「我有點事,待會再回來。」
小暮和身旁的學生說了一聲,便往操場後面走去。途中先繞到體育教官室,拉出自己桌子的抽屜,拿出了一個塑膠袋。
「小暮老師,在找什麼嗎?」
「不,只是有點事要處理。」
避開非值班同事的視線,小暮將東西塞進運動衫的口袋,朝正面大門走去。因為正值上課時間,所以一路上幾乎都沒有人。
大門的角落邊,是用防水布覆蓋著的箱子,也就是宗介他們採購的麵包。
小暮冷笑著。真是的,居然放在這種地方。掉以輕心也要有個限度吧?
(首先,給你們一點教訓吧……)
確認帶來的塑膠袋內容物後,他不禁發出邪惡的笑聲。
袋內是昆蟲的腳,大約有三十隻。
其實那是從寵物店買來,用來作為鳥飼料的蝗蟲腳──跟蟑螂的腳十分相似。
將這個混進麵包裡,負面評價一定會立刻四處流竄。宗介他們會遭到怪罪,麵包完全賣不出去,學生會的預算也將遭受打擊。當然,也會讓那個用鼻孔看人的林水面子掃地。
「哼哼哼……」
雖然對吃下昆蟲腳麵包的學生,以及麵包的製造業者有些過意不去,但這也只能說是他們運氣不好。就沒有放砒霜或氰化物這一點來說,多少也該感謝自己一下。
這根本就是恐怖分子的思考模式。
「等著瞧吧,相良你這傢伙……」
小暮一郎一鼓作氣,將蓋住箱子的防水布粗魯地掀了開來。
在第四節課快結束的五分鐘前,宗介與小要得到任課老師的允許,提早離開了教室。
「好──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因為等一下可是會有超過一百人以上衝來這裡哦!」
一手拿著圍裙的小要說道。
「那麼,我該做什麼呢?」
「安靜地站在旁邊。畢竟你連麵包的種類與名稱都搞不清楚吧?」
「唔……」
兩個人走出正門時,已經有幾名女學生聚集在麵包籃前。那些受小要請託而前來協助的是欠小要人情的運動系社團的學生,以及學生會的學妹。穿上自備的圍裙後,看起來還頗為花俏可愛。
防水布已經被掀開了。其中一位店員的手正要接觸到放麵包的籃子時──
「不可以碰!」
宗介尖聲大喊。那名女學生的肩膀不禁顫動了一下,停下了伸出的手。
「咦?怎麼了……?」
「什麼事?宗介?」
「不。我想說不定會有人將麵包偷走,所以在籃子的把手上設置了陷阱。」
宗介將籃子裡的汽車電瓶拆下,除去有暗扣的外殼,將放在旁邊的小型變壓器──應該是從物理教室取得的吧──展現給大家看。
「這是通以高壓電流,使獵物昏厥的裝置。因為安培數很高,因此若是中伏的話,不是昏倒就能了事的。在意識回復後,還會有頭痛或嘔吐,甚至心悸或呼吸困難、產生倦怠感等種種症狀──」
「你啊……」
就在小要不知從哪取出了白紙扇,對宗介頭頂敲下時──
「振作一點!小暮老師……!」
「計程車馬上就會到了,快送他去醫院──」
幾名老師從眾人身旁走了過去。其中的兩名體育老師,從兩腋支撐著臉色發青,滿面病容的小暮老師的身體。
「您還好嗎?老師?」
宗介上前表示關切,小暮則以空洞地眼神看向他──
「嗚……你這傢伙……」
才說了幾個字,便精疲力盡地垂下了頭。他就這樣被同事們護送到正門去了。
小要與宗介目送著這副模樣的小暮離去。
「頭暈嗎?一定是因為維他命不足吧……」
「是因為過於頻繁的怒聲斥責與操勞過度的勤務吧?說不定是過勞,真遺憾。」
兩人一句接一句地評論,同時準備著販賣麵包的預備工作。籃子在從會議室借來的長桌上整齊地排列著,還預備了零錢與塑膠袋等小道具。
「對了,我忘了告訴你,從明天起不准再裝那種東西喔!」
「妳是說電擊陷阱嗎?但是──」
「我說不行就不行!」
「…………我知道了。」
鈴聲響起,學生終於傾巢而出。
販賣過程相當順利,麵包幾乎一個不剩地賣出,而口味也大獲好評。
隔天。
高壓電流造成的傷害尚未完全治癒。小暮搖搖晃晃地,好不容易才撐過了第三節課。
他趴在體育教官室中自己的桌面上,發出了無精打采的聲音。
「唔……」
想不到竟然會有那種惡劣的陷阱。多麼卑鄙的男人啊……?自己只不過是……想要將蟲子的腳混在麵包中罷了……!
隨著第四節課開始的鈴聲響起,其他同事們一一離開了教官室。而小暮在這一天的這個時刻,是空堂的休息時間。
等待約二十分鐘後,校園終於回復了寧靜。他沉重地站起身,拿起預先準備的紙袋,再次朝正門前進。
在第二節課後送來的麵包籃,放在與昨天相同的地方,依然是以防水布覆蓋著。
「相良你這傢伙,今天我可不會再中計了!」
小暮喃喃自語著,從紙袋中拿出一附橡膠手套,套在手上。只要以絕緣體作為保護,電擊一類的陷阱根本不足為懼。這麼一來就能對麵包做手腳了。
他從口袋中拿出小瓶子,確認內容物。
白色的粉末,那是將瀉藥的藥錠磨碎後的成果。這是因為覺得用蟲腳一類的手法太過半吊子,在重新考慮之後所採取的方法。
只要吃下這個,瀉肚子的學生將引起混亂,應該會造成類似食物中毒所引起的騷動。學生會將失去校長的信任,宗介他們也會覺得無臉見人吧?
「哼哼,覺悟吧……」
小暮陰險地笑著,將籃子上的防水布掀了開來。
又來到第四節課結束前五分鐘。宗介與小要向任課老師說明詳情,提早離開了教室。
那個數學老師的臉色不是很好看,但最後還是說出「去吧」這句話。看來應該是託了職員會議或其它場合時,校長特別交代的福。
「來吧!今天也要一鼓作氣地賣啊!」
小要喊出氣勢十足的聲音。在被趕鴨子上架硬接下工作時明明是那麼地消極,現在卻是一副幹勁十足的模樣。
「妳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
「嗯?是~呀!看來我對這種工作還挺有一套的。」
兩人走到正門口。還沒有任何人來,今天是他們最早到。
「唔……」
看到應該覆蓋在籃子上的防水布被掀開,宗介眉頭深鎖。小要注意到宗介的模樣:
「怎麼了嗎?啊……防水布?被風吹開了嗎?」
「不曉得,不過似乎沒有遭竊的樣子。」
一邊說著,宗介伸手拿起了附著在最上方籃子的深綠色瓦斯罐。
「這是幹嘛的?」
「因為禁止使用高壓電流,所以我設置了其他的陷阱。」
「…………」
「我放置的設施是,若是防水布被掀開,瓦斯罐中就會噴發出一定份量的催淚瓦斯。這是被稱為亞當毒氣或DM的嘔吐性毒劑,能夠給予眼鼻、喉嚨激烈的疼痛;甚至是呼吸困難、頭痛想吐的症狀──」
「我說你啊……」
在小要不知從哪取出白紙扇,對宗介當頭敲下之時──
「振作一點!小暮老師……!」
「計程車快來了,您放心吧……!」
小暮由兩位同事攙扶著走了出來,從他們身邊經過。他的眼鼻一片通紅,眼淚與鼻水流個不停,今天也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老師,您怎麼了嗎?」
聽到宗介的聲音,小暮以一臉痛苦的表情喃喃道:
「可…可惡……」
他才說出這些話,就倒頭昏厥,被抬到了正門口。
兩個人目送著這個情景,開始述說各自的感想。
「是花粉症嗎?聽說要是症狀嚴重的話還挺慘的。」
「應該是過敏性鼻炎的一種吧?竟然還能抱病出席……小暮老師果然很了不起!」
兩人重新打起精神,動作迅速地開了店。幫忙的學生也終於來到,開始各自的工作。
小要邊穿圍裙邊說道:
「……啊,對了對了!從明天開始,那個亞當什麼的也禁止喔!電器或瓦斯之類的裝置全部都不可以使用。」
宗介眉頭一皺。
「但是,考慮到防盜的問題──」
「都說不可以了不是嗎?總而言之,不管是什麼陷阱都禁止設置!」
「…………我知道了。」
既然都這麼說了,宗介也打算放棄設置陷阱的念頭。
不久之後午休開始了,飢腸轆轆的學生們一窩蜂地到來。
這天也賣得很順利,奶油種類的麵包賣到一個也不剩。
接下來的隔天。
整晚都被頭痛、咳嗽所苦惱的小暮老師,雖然無精打采,但還是到學校上課。
(相良那傢伙……!)
先是電擊、再來是催淚瓦斯,怎麼會有性格如此陰險…如此惡劣的男人啊……到底有沒有想過被害者的心情呢?自己不過是想要在學生的麵包中放入瀉藥而已啊……!
(不可饒恕……絕對不可饒恕!)
於是,小暮一郎的復仇之火擅自熊熊地燃燒了起來。
第四節課的課程開始後,他對任課班級的學生們大聲怒吼著:
「跑校園二十圈!要是有傢伙偷懶被我發現,就追加十圈!」
背對著近乎慘叫的聲音,小暮走向操場後方。經過體育教官室拿了自己的背包,前往正門麵包店所在的方向。
他穿戴上雙層的手套以及防毒面具。那是昨天傍晚硬撐著虛弱的身體,在街上找到的軍用商品店中購買的東西。
(除此之外……!)
為了防備還有其它陷阱,順便買下了防彈背心與安全帽。為了預防萬一,還戴上了對閃光彈專用的防護眼鏡。有了這些裝備,只要裝置的不是炸彈便不會有任何問題。
(呵呵…太完美了……!)
因為全神戒備而身體僵硬的小暮,從紙袋裡將「彈藥」取出。
那是二十根縫衣針。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只給那麼一點點打擊,自己實在是嚥不下這口氣。另外,昨天和前天沒能派上用場的蟲腳與瀉藥也一併帶來了。
「全部!一次給它塞進去……!」
一面以幾乎病態的聲音自言自語,一面輕而易舉地將防水布掀了開來。
沒有陷阱。
接下來是打開最上方籃子的外蓋。
這裡也沒有陷阱。
卡士達麵包以毫無防備的姿態展現在眼前。
(咦……?)
稍微放慢節奏,小暮拿出一根縫衣針。同時咕嚕一聲地吞了吞口水,然後在其中一個卡士達麵包上針頭朝上地插進一根針。
沒有問題,成功了!
愉悅的完成感充滿心中,黑色的熱情在胸口澎湃不已。
(如何?相良……?你這傢伙就到此為止啦!)
看來他已喪失了理智,一邊大笑一邊在麵包上再插入一根針,旁邊的也補上一根。
「哇哈哈哈……去死吧!」
「哈囉?」
「混蛋…混蛋!這樣如何啊?」
「喂。」
「知道我的厲害了吧!去死……耶?」
倏地抬起頭,一位身著套裝的中年女性站在身旁。
是校長。
她面色發青,雙眼直挺挺地盯著小暮。
「……小暮老師,您這是…在做什麼呢……?」
「啊?那個,不是,就是……」
他絞盡腦汁,想擠出合情合理、正大光明的事情原委。
但是!
一名男子配戴橡膠手套與防毒面具、身著防彈背心與安全帽,全神貫注地在學生午餐的麵包上插著縫衣針──
怎麼想都不可能會有什麼正大光明的解釋。
花丸商店的外賣再度開始,是小要他們的麵包店開張十天後的事了。
在那期間,小要與宗介平安無事地繼續賣著麵包,也成功地賺取了一些利潤。而從第四天起,宗介也學會了工作的內容,減輕了小要的負擔。
「哎呀,真是想不到呢!」
外賣重新開張當天的午休時間,小要以愉悅地心情說著:
「總算是圓滿結束了!一開始還擔心宗介會不會把麵包給炸飛呢,真是太好了!」
「是想不到。我也對能在安全方面以外有所貢獻感到滿足。」
宗介點著頭。
就在這個時候,同班的恭子衝進教室。
「喂喂!有大新聞吶!」
「怎麼了?」
「小暮老師不是從上周起就一直請假嗎?聽說他會就這麼一直停職下去呢!」
聽到這消息,兩人對看一眼。
「果然是生病了吧?」
「恐怕是……老師上星期身體的狀況看起來也很糟。」
「好可怕呢……」
「真遺憾,他是個了不起的老師啊……」
宗介啃著手中的麵包卷,難得地沉靜低語。
〈擦肩而過的敵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