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協無效的人質
「…………!」
敵人的槍口朝向這裡。相良宗介迅速地做出反應,向敵人一連開了三槍。黑衣男子的胸口和頭部噴出血柱,鬆開了握著步槍的手倒地身亡。
緊接著,從排放在牆邊的汽油桶後,又跳出一個手持機關槍的男人。
開槍!還是三連發。敵人當場氣絕身亡。接著又出現了一個步槍手。宗介將槍口朝向新的敵人──
『Reload』
扣下了扳機,但是卻沒有子彈射出!在他愕然的瞬間,敵人的槍口冒出了火光。
「嗚……!」
『Reload』
視󠄊󠄀󠄃󠄎線󠄊󠄀󠄃󠄎被󠄵󠄀󠄀󠄂染󠄫󠄉󠄷󠄑成󠄰󠄥󠄋󠄢一󠄠󠄼󠄜󠄽片󠄻󠄠󠄭󠄍鮮󠄤󠄘󠄿󠄍紅󠄭󠄈󠄢󠄹。所󠄄󠄼󠄦󠄢幸󠄦󠄹󠄇󠄟並󠄮󠄠󠄗󠄕非󠄡󠄞󠄔󠄷致󠄦󠄋󠄗󠄖命󠄦󠄰󠄓󠄍傷󠄍󠄖󠄿󠄲,還󠄢󠄬󠄭󠄃能󠄭󠄮󠄬󠄊戰󠄱󠄺󠄙󠄯鬥󠄟󠄿󠄐󠄿下󠄉󠄫󠄏󠄨去󠄀󠄃󠄄󠄠。在󠄅󠄎󠄢󠄣這󠄣󠄇󠄋󠄆段󠄲󠄁󠄺󠄏時󠄍󠄒󠄤󠄀間󠄆󠄐󠄤󠄴內󠄳󠄠󠄳󠄂,敵󠄳󠄁󠄳󠄆人󠄳󠄉󠄳󠄀的󠄜󠄾󠄩󠄉同󠄝󠄝󠄳󠄊伴󠄾󠄝󠄝󠄝已󠄆󠄉󠄵󠄦接󠄍󠄱󠄴󠄑連󠄓󠄬󠄕󠄏出󠄌󠄤󠄪󠄎現󠄓󠄽󠄇󠄣。他󠄆󠄅󠄈󠄬必󠄍󠄑󠄽󠄙須󠄳󠄴󠄖快󠄁󠄦󠄠點󠄞󠄆󠄦打󠄴󠄥󠄒倒󠄭󠄱󠄤那󠄗󠄗󠄵些󠄧󠄧󠄱人󠄴󠄓󠄔……
『Reload』
這把槍不行。
丟開沒用的藍色手槍,宗介掏出腰後槍套中那把愛用的九釐米自動手槍,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俐落動作,將黑色的槍口朝向敵人──
「去死吧。」
『Relo──』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眼花撩亂的火舌及冷酷的槍聲。畫面中的黑衣人全都被鉛彈貫穿了。
遊樂中心裡的客人也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怔怔地望著店裡的一個角落。
那裡有一架彈痕累累,螢幕火花四迸的機臺,和一個身穿立領制服、舉著手槍昂然挺立的高中生。他的身後則是一個抱著頭的同校女生,臉上寫著「我受夠了」的表情……
而射擊遊戲的機臺彷彿仍然活著一般,在揚聲器中不斷重複著──
『Reload……Reload……Reload……』
宗介不慌不忙地收起手槍,轉向在他後面觀戰的少女──千鳥要。
「……這架模擬機做得很逼真,害我不由得想到實戰而認真起來了。」
小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是呀……都是我白痴,幹嘛為了好玩帶你來玩這個呀……」
揚聲器在此時以令人不悅的聲音宣布──
『GAME OVER』
在辦公室裡被店長紮紮實實地逼供、寫下了學校和地址、聽他訓了好一頓何謂模範玩家,又莫名其妙地收下了鑰匙圈作為紀念品之後,宗介和小要終於得到解脫。
「我以後大概別想來了吧,真是……」
走到辦公室外面,小要說道‥
「這裡因為夾娃娃機很好夾,所以很有名的說……」
她有著較一般高中少女更為高挑的身材,容貌可媲美時裝雜誌的模特兒;但也許是因為聽人說教聽得累了,現在看來只像是個夾報廣告裡的模特兒。
穿越擁擠的人群走出遊樂中心,她那一頭及腰的黑髮左右搖曳。
宗介默不作聲的跟在小要身後。
他緊抿著嘴唇,清爽的黑色直髮配上銳利眼神,渾身洋溢著無言的緊張感。
「我不是跟你講解過了嗎?只要把槍對著畫面外扣扳機就會裝填子彈嘛!」
她拉高聲調,免得被店裡的音樂和電玩音效蓋過。
「可是,把槍口對著別處扣扳機不是很危險嗎?若是因卡彈而走火的話怎麼辦?」
「會發生那種事才有鬼!那只是光線槍耶!」
宗介的眼中光芒一閃。
「光線槍。我在『詹氏年鑑』裡讀過哦。那是一種電子雷射武器,可由地表發射以破壞間諜衛星。在八○年代,雷根總統把它與『Super Trooper』(註:美國與蘇聯進行太空競賽時期的武器計畫名稱)計畫一併進行──」
「你給我閉嘴!」
想起這個人從小就住在國外──尤其是地球上最為動亂不安的戰爭地帶長大,希望能讓他理解一般常識是行不通的,小要決定不再囉嗦下去。
「真是……我再也不要跟你來遊樂中心了!」
「唔……」
經過貼上了「故障」告示的射擊遊戲機臺前,兩人走出了遊樂中心。
這時──
「喂喂喂,還不給我站住?」
四、五個人朝他們圍了上來。他們同是陣代高中的學生,而且是曾見過的熟面孔。
「啊,你們是上次想非禮我的色狼變態混混軍團!」
小要指著他們叫道。
「誰是色狼變態混混啊?」
「……那就…性犯罪街頭兄弟!」
「那也很難聽……!」
「那不然,下半身不良集團。」
「妳說什麼……」
一個像是領頭的光頭男生向前跨了一步。
「你…你幹嘛,想打架嗎?」
小要舉起書包擺出防禦姿勢,卻聽到那個光頭男生說:
「少囉嗦……我們要找的不是妳,是這傢伙!」
「我嗎?」
宗介倒是泰然自若,完全無視於對方滿懷敵意的目光。
「你就是相良吧?借一步說話。」
光頭男生朝遊樂中心的斜對面、速食店和中古書店之間的小巷子努了努嘴。
「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你去?」
「廢話,你智障啊?跟我過來!」
少年們帶著宗介往小巷走去。小要被留在原地,有些不安。
「宗介……!」
「不必擔心我。」
宗介回過頭,只說了這麼一句,便和那些男生一起消失在暗巷的陰影中。
「我不是那個意思呀,宗介……」
她擔心的是那幫混混。
死巷子的柏油地上有幾個髒水塘,兩旁的建築物間的狹縫映著天空中的晚霞。
一個和宗介面對面的年輕人之一單刀直入地說道:
「你這傢伙……叫相良是吧?媽的,聽說你才剛轉來就很跩啊!」
「跩是什麼意思?」
「媽的,就是看你不爽啦!」
「是嗎?那麼,以後我們就盡量不要打照面吧。」
判斷事情已經達成結論,宗介就要轉身離去。
「媽的,站住!」
其中一人想攔住宗介,將手搭在他的肩上。
「唔……」
宗介反射性扣住那人的手,忙不迭將他的腕關節一扭,便見那人已被摔倒在水塘上。
「嗚……!」
「你幹啥啊?媽的!」
「……想幹架嗎?幹架!」
男生們立刻擺出應戰姿態。
「其實我一直想不通……就是,你們到底要我做什麼?」
「媽的,要你躺平啦!」
「拿錢出來,媽的!」
其他人也陸續地回答,要揍人、要他把錢交出來云云。聽他們動不動就把「媽的」二字掛在嘴邊,宗介雖然不清楚是什麼意思,但研判這些人可能是強盜。
「原來如此,我懂了。」
他點點頭,一派輕鬆地拔出了剛才打壞遊戲機臺的那把九釐米手槍。
砰砰砰砰砰砰!
小巷的深處傳來槍聲。
「唉,我就知道……」
等在遊樂中心門口的小要,這時不知是該去叫救護車好,還是佯裝不知情地回家好…正在猶豫時──
「久等了。」
宗介獨自從小巷裡走了出來,神情輕鬆地就像是剛出完任務似的。
「你該不會把他們都宰了……」
「不。我只是朝他們腳下開了幾槍而已,他們就乖乖地讓我走了。」
已對宗介的激進行為見怪不怪的小要,很乾脆的接受了這個說詞。
「哦,這樣啊,那就走吧!」
兩人沿著商店街,朝向車站走去。
「不過你……會不會有點那個?」
隔了一會兒,小要又開口說道。
「什麼意思?」
「你用槍啊!對方可是手無寸鐵吧?」
「是啊,那幫人並沒有攜帶刀械或警棍類的裝備。看來他們並沒有預料到我在火力上會略勝他們一籌。」
「就跟你說不是這麼回事……」
但他仍然自顧自地說下去。
「若是想以那種裝備打倒我,至少需要十倍的人數,也就是大約五十人左右吧!」
「……哦──這麼有自信啊?」
「不,是因為我的備用彈藥只有五十發。」
宗介若無其事的答道。
「…………」
小要漠然的想像著這幅景象:手持鐵釘棍棒的小混混(向量多邊形)從窗口或汽油桶後一一現身,又一一遭到射殺。
「怎麼了,千鳥?」
「唉──……算了,無所謂。」
走到車站的票口前,她拿出定期票套。
當晚,在市內的小公園裡──
「那……你們就這樣回來了?」
一個跨坐在小機車上的人影,對五個坐在長板凳上的年輕人說著。
「是啊……哎……」
「真丟臉,太差勁了吧?」
那人輕蔑地說著,拿出萬寶路香煙,用百圓打火機點了火。
在小小的火光下,那人的模樣在夜色中隱約浮現。
是個女性,但個子非常高,恐怕超過一百八十公分。身穿牛仔褲和皮夾克,略燙成小波浪的黑髮約與肩齊。長相足以歸類為美女之列,卻散發出一股強硬不好惹的氣息。
「可是他有槍耶?」
五人中一個燙爆炸頭的瘦子說道。
「那又怎麼樣?」
「阿久津姊,槍可不是好玩的耶,天正三年的長篠合戰時,擊潰武田的騎兵隊的就是信長的鐵槍隊哦?」
「那是什麼東東……」
爆炸頭一個勁兒地解釋道:
「武田的騎兵是戰國最強的軍團耶,結果在設樂原戰場上被三千把火繩槍給──呃,阿久津姊,妳在幹嘛?」
女子站起身,抓著機車握把,不費吹灰之力地將自己剛才還坐在上面的機車高高掄起,就這麼橫著一甩,機車的後輪結結實實地打在爆炸頭的側臉上。
「……嗚!」
挨了這麼一下,爆炸頭的身體在空中翻了兩圈、三圈……大約四圈左右,然後一頭栽進公園的垃圾筒裡。
「少跟我講那些難懂的歪理。真是……」
「那不是歪理,是知識啊……」
臉埋在空便當盒中,爆炸頭嗚咽的呢喃著。看見這一幕,其他人開始交頭接耳。
(她平常就是那樣揍人的嗎?)
(沒辦法,因為阿久津姊的日本史爛到爆啦……)
(哇塞,真的假的?我聽說的是家政耶……?)
女子粗暴的放下機車──
「怎麼?有話要說嗎?」
「不,沒有。」
四人很有默契地一起搖頭。
「……哼,告訴你們,既然你們說那個叫相良的傢伙很厲害又有槍,那就該動點腦筋啊!懂不懂啊?」
「動腦筋……怎麼動?」
光頭的混混問道。
「找擋箭牌啊,擋箭牌。那小子不是有女人嗎?」
「不,還不知道是不是……」
「管她是什麼的,只要是朋友就行啦!把那傢伙抓來當人質,他就不敢用武器了吧!」
「哦……原來如此。」
眾人不約而同的擊掌。
「還有,多找點人來。很久沒找那些外校的了,把他們也叫來。」
「……要找多少人?」
「這個嘛……要不要找多一點?五十人左右。」
男生們的臉色都變了。因為他們知道,只要打出她的名號,要找齊那些人數一點也不是問題。
「別忘了告訴他們,就說我阿久津萬里……這陣子無聊到爆了。」
她──阿久津萬里轉動鑰匙,發動了機車。
「好,那我走了。」
「咦,這麼早?」
「我弟叫我幫他買東西啊!便利商店有沒有賣墨汁啊?」
男生們面面相覷。
「不知耶……?」
叮──咚──噹──咚……
午休的校舍內,校內廣播的鈴聲響起。
『呃──麥克風測試。千鳥要副會長,請馬上到學生會辦公室報到。這是會長的命令,完畢。』
關掉桌上麥克風的開關,林水敦信繼續看他剛讀到一半的文庫小說。
這裡是陣代高中學生會辦公室所在的南校舍四樓。而他──林水敦信,則是掌管(就是負責滅火)這間辦公室的學生會會長。
向後梳攏的一頭直髮,襯著一張長臉;黃銅框的眼鏡下,細長的雙眼散發出睿智的光芒。這般沉著而具威嚴的氣質,讓人很難想像他是個高中生。
廣播結束後二分鐘左右,有人輕敲房門。
「進來。」
走進辦公室的不是小要,而是宗介。
「相良同學啊,怎麼了?」
「報告會長閣下,千鳥一早就缺席了。」
宗介之所以對他畢恭畢敬,是因為小要曾經告訴過他『學生會長是最偉大的人哦』。
「唔,辛苦你了。你先坐下吧,我剛好也有事要找你。」
「是。」
宗介依言在林水對面坐下。
「泉川車站附近的一間遊樂中心向校長提出了申訴。對方說你和千鳥同學破壞了店內的遊戲機臺。」
「是的。」
「校長要求你親筆寫二十頁悔過書,如此則學校方面願意代付賠償金。你的意思呢?」
「我拒絕。」
「請你說明理由。」
「沒有悔過的必要。與其使用有走火危險的槍砲,不如使用自己慣用的槍,這是理所當然的。就算今後再遇到與當時相同的情況,我仍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宗介義正辭嚴的答道。這份認真也象徵著他的病根極深。
「唔。你倒是振振有辭啊!」
林水的眼光在鏡片後一閃。
辦公室一角另有幾名學生會成員,他們聽著這兩人的對話,心想宗介必將遭受到嚴厲的處份,都不禁嚥了一口口水。
「很好!那麼,這筆賠償金將由學生會支付。」
「謝謝您。」
旁聽的眾人頓時「匡噹──!」地跌倒在地,連角鋼桌也被他們弄翻了。
「呼……呼……」
「各位,怎麼了嗎?」
「沒、沒事……這麼說,是指那個嗎?」
擔任會計的男學生一面說著,一面扶著牆壁爬起來。
「不用擔心,錢由『C會計』支出。」
C會計。那是陣代高中學生會代代相傳,連教職員們都不知情的秘密預算。金額原本並不高,但在林水於一年級擔任會計副股長時突然膨漲了十倍之多;他究竟是怎麼操作這筆資金的,至今仍是個謎。
「不是的,像這樣公私不分……」
「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岡田同學。」
林水以像是憐憫這位擔任會計的學生的口吻說道:
「我是全體學生的利益之代表。如今校長以『悔過書,否則就賠償』作為要脅,我不得不對此做出回應。一旦讓教職員們得逞,這就等於開了不良先例。」
「那有什麼關係,不過是一篇悔過書。」
「不行。尤其不能留下書面資料,那甚至可能給五十年後的學生會埋下禍根啊!」
「是……」
想起沒有人辯得過這位會長的歪理,學生們都不再抗辯了。
這時,靠走廊一側的大門被猛然打開。
「喂,相良在嗎?」
邊說話邊走進辦公室的男學生,語氣粗魯,滿頭滿臉都穿了環,正是昨天找宗介麻煩的其中一人。
「什麼事?」
宗介泰然自若的轉向他。對方臉上的裝飾品令他感到怪異,但他擅自做出了解釋,認為那可能是宗教上的意義。
「昨天#@你是怎樣?%$自以為很屌是吧。所以#$☆⊿告訴你,你#@死定了,我就⊙▽♀∮好謝謝你……啊?」
對方突然變臉,惡狠狠地丟下一串道上的黑話。無法了解其意義的宗介,再度擅自做出了解釋,認為對方是患了自律神經障礙症。
「這樣啊,真是苦了你。」
「嗄?」
「我也認識一個像你這樣的傷兵。他是個勇敢的戰士,可惜後來頭部受傷,後遺症造成他顏面神經麻痺,一直沒能醫好。」
「……▲#♀扯什麼東東啊你?啊?」
「哎,二位等一下。」
看不下去的林水插口說道:
「相良同學,他似乎對你懷有敵意。他說,昨天你對他做了某些事,令他懷恨在心,現在他想要報復。」
「原來如此。那麼請您替我轉達:『我的裝備與技能都壓倒性地勝過你們,向我報復是沒有意義的』。」
林水點點頭,轉告給那個滿臉穿環的男學生。
「同學,相良同學是這麼說的:『遜腳,你想找我幹架?再等二百萬年吧!媽的』。」
毫無抑揚頓挫,平靜而流利的使用著流氓用語的林水,令宗介深深地感到佩服。
「會長閣下,您的語文能力實在高明。」
「沒什麼,只是在書上約略看過一點罷了。這是西部方言的分支,我還擔心不知是否通用……」
「……搞屁啊#⊙▽∮?媽的!」
被當成未開化的原住民,穿環的男學生氣得往辦公桌上大力一搥。不過還沒眨眼,宗介已從腰間掏出手槍對準了他的額頭。
「別在這裡作亂。」
男學生的動作當場凍結。
「……等…等等啦,你今天這樣不行啦!你先聽這個。」
只見他勉強地鎮靜下來,縮頭縮腦的取出一只手機,不知撥了什麼號碼出去,跟對方講了幾句後才交到宗介手上。
「喂?」
『你就是那個叫相良的嗎?』
是個陌生女子的聲音。
「沒錯。妳是?」
『之後再告訴你。我有事找你,放學後借一步說話。』
「我拒絕。」
宗介乾脆地答道。
『哼,你怕了嗎?』
「不。是因為我必須留在學校把美術課的雕刻作業做完。」
『哦,這樣啊……不過,聽了這個之後你還是不來嗎?』
隔了幾秒鐘,另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宗介耳裡。
『宗介……是我。』
「千鳥?妳怎麼會在那?」
『早上在車站被這些人抓來的啊!今天體育課要打壘球,我很期待的耶……』
「妳有沒有受傷?人在哪裡?」
『受傷是沒有,不過……啊…』
又換回了先前的那個聲音。
『這樣該懂了吧?要是你不來,這位漂亮的小姐會怎樣我可不敢保證唷!』
「什麼?」
『你對女人沒興趣,不過這裡可有一票人,對女人充滿各種興趣呢……』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哄笑。
『下午五點一個人來泉川町的<大川精機>,那是在聖城路上的一間廢工廠。』
電話掛斷了。
「怎樣,知道了吧,嗄?」
來傳話的男學生以興災樂禍的表情說道。
「……人質是嗎?」
「就是這樣。管你抄多少傢伙,看你這下──」
無視於洋洋得意的男學生,宗介逕自轉向林水。
「會長閣下?」
「唔。」
林水會了意,向辦公室裡的其他人說道:
「各位,能不能請你們離席?我們三人有事要談。」
學生們不安的互看一眼,最後還是依言走出了辦公室。在最後一人離開後,宗介背著手關上了房門,「喀」一聲地按下了門上的喇叭鎖。
「……幹什麼?媽的。」
混混學生一臉狐疑,卻見林水神色沉痛的說:
「太遺憾了。你們挾持本校副會長為人質,是一件愚蠢之舉。」
「媽的,你說什麼東東?呃、喂……」
宗介向男學生跨出一步、又一步。眼見他從衣袋裡取出了鋼琴弦和手銬。混混學生面露驚恐之色,開始退縮。
「你…你想幹嘛?媽的。你…等等……喂!」
「那麼,就請你老實招出你們的陰謀吧!」
宗介拔出了藍波刀。
傍晚。空氣中飄著灰塵的廢工廠。
「怎麼了,擔心嗎?」
阿久津萬里轉頭看向小要問道。
小要被尼龍繩牢牢綁著,坐在一個大木箱上。
「不,倒不是這件事……」
她的額頭上有一張「人質‧嚴禁動手」的紙條,貼得像是殭屍頭上的符紙一樣。
「一定要貼這個嗎?」
「不貼的話,倒霉的可是妳唷。」
萬里說著,朝小要口袋裡多到滿出來的小紙條努了努嘴。那些都是在場的小混混們寫了電話號碼後硬塞在她衣袋裡的。
「嗯──……的確很恐怖。就算跟他們一起去拍大頭貼,我也不敢拿出來給人家看。不過,哎……」
環顧偌大的廢工廠裡群聚著吵鬧的年輕人們,小要不禁喃喃自語。
「大家也真閒哦!」
聚集在此的人約有五十多個。有人騎著小綿羊或改裝機車,也有人手裡拿著鐵管或鐵釘棒,甚至有人抓著日本刀。
「這些人都聽妳的?」
「算是。」
萬里冷冷答道。
「我話先說在前頭,要是相良不來,我真的會隨這些傢伙處置妳哦!特地把他們叫出來,不給他們一點樂子可不行。」
「呃,我不要啦……」
二十分鐘後。剛過下午五點整,屋外有一人叫道:
「阿久津姊,人來了。」
「哦!」
背著夕陽射來的光,穿過高約三公尺的工廠大門,相良宗介走了進來。
「唷……長得不錯嘛!」
萬里吹了一聲口哨。
五十幾名兇神惡煞遠遠圍在宗介四周,卻個個瞠目結舌、活像慘遭當頭棒喝的模樣。若是用少年漫畫的情境來描繪,他們的頭上大概都有個大大的「?」符號吧!
在這個不知是該感到畏懼,還是捧腹大笑的氣氛中,宗介悠然自得地前進著。萬里靠在一個生滿鐵鏽的貨櫃旁,宗界在離她還有十步左右的距離時停下了腳步。
「我來了。放了千鳥。」
他平靜的說著,但聲音卻十分響亮。
「在那之前,你先把武器丟掉。聽說你身上傢伙滿多的。」
萬里拉過小要的身體,用力扳起她小巧的下顎。
「噫、痛痛痛……」
接著,萬里又用木工鋸片抵在小要的臉頰上。
「美工刀的傷口很快就會痊癒,不過這玩意兒可會留下一輩子的疤痕唷!想不想呀?」
「哇呀──!不要──!」
宗介拔出腰後的自動手槍,丟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只有那個嗎?全部哦,全部。」
「全部嗎?等一等。」
解開制服的釦子,宗介開始卸下其它裝備。
九釐米自動手槍的備用彈匣四個、點三八左輪手槍一把、藍波刀和廓爾喀刀、飛刀二把、手榴彈二顆、震撼彈二枚、高性能炸藥及信管、電擊棒與催淚瓦斯、小型針筒外加各種藥物,此外還有一堆連用途都猜不出來的恐怖東西……
眾人啞口無言地看著他的表演。
眾目睽睽下,宗介脫下外套,翻成反面甩了一下,證明自己已將武器清空。
「妳的要求我照辦了,放了千鳥。」
「啊唷?我幾時答應過那種事?有嗎?」
一聽萬里故意誇張的如此叫道,混混們都訕訕地笑了起來。
「哪有這樣的……太奸詐了!」
小要抗議道。萬里猛然抓住她的頭髮。
「沒錯,我就是奸詐,而且力氣就是這麼大!我現在想發飆,還找來這麼多弟兄,我們就是所向無敵,怎麼樣?妳有意見嗎?」
手下的混混們一副崇拜已極的模樣,異口同聲的叫著:「酷啊!」、「超帶種的!」
「……好啦,你們去好好疼愛一下那邊的那個傻瓜吧。」
此話一出,五十多名流氓立刻圍了上去,有什麼拿什麼,一步步逼向宗介。
「宗介,快逃!」
縱使是在戰場上長大的宗介也不是超人。四、五人或許扳不倒他,五十人就不同了。這下子免不了全身骨折、躺著被送進醫院。如今既沒武器又無路可逃,無疑死定了…!
然而,宗介卻未顯一絲慌亂,只是舉起右臂,指著天花板。
「你們看看上面。」
「啊?」
眾人一致往上看去。
距他們約八公尺的頭頂上,有一條橫過工廠屋頂的鋼樑,下方正吊著一名身材瘦小的少年,看起來大約十歲左右。他似乎昏了過去,吊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那小鬼幹嘛?」
混混們齜牙咧嘴,一副不解的樣子。只有一人當場錯愕。
是誰呢?那人就是阿久津萬里。
「義…義樹……!」
「對,阿久津萬里,那是妳的弟弟。是我剛才悄悄把他吊在上面的。」
原來宗介在現身前就已經來到這間工廠了。想不到他竟能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爬到那麼高的地方,並且在眾人的頭頂上進行這項工程……!
「聽說妳和妳父母處得不好,只有對這個弟弟特別疼愛。他變成怎樣妳都無所謂嗎?」
「你…你說什麼……」
「隱瞞也沒有用,我都調查過了。我是在九十分鐘前用藥物將他迷昏,從小學綁架過來的。他應該快醒了。」
彷彿是回應宗介這番話,少年徐徐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所處的情況後立刻尖叫出聲。
「噫?啊!姊…姊姊……?」
少年掙扎著在空中搖晃,沒有比這副景象更令人心驚的了。萬里的臉色一片慘白。
「義樹!等一下,不可以亂動啊!不要亂動!」
「不必擔心,普通的動作是扯不斷那些繩子的。是的,『普通』的話……」
說著,宗介從長褲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型的遙控裝置,按下其中一個鈕。
砰!
那根鋼樑附近突然爆出一大團火花。吊著少年的數條繩索中被燒斷了一條,小小的身體立刻下降了五十公分左右。
「哇啊~~~!」
廢工廠裡迴蕩著少年的慘叫。
「這個遙控器控制著五根信管,其中一根埋在那名少年的衣服裡,要是炸開,他肯定會受重傷。我也不確定哪個按鈕是哪根信管的,剛才算他運氣不錯。」
這種男主角,真是連見都沒見過。
由於這技倆太過卑鄙,在場的五十多人看得不寒而慄,啞口無言。
萬里則幾乎快哭出來了。
「住手,你這王八蛋!快把義樹放下來!否則我……」
「否則妳想怎麼樣?」
宗介又按了一個鈕。一個小爆炸,少年的身體又下墜了五十公分。
「我好怕,姊姊!救命啊!」
「義樹──!」
「從那種高度摔下來,後果不堪設想哦。順便提醒妳,只剩三個按鈕。」
恐懼的哀嚎就像耳邊隨意吹過的風聲,宗介漠然地說道。
「可惡……!你不管這女的會怎樣嗎?」
鋸片架在小要的頸子上。
「妳要殺她?那我也無可奈何。」
「什麼……宗介!」
「千鳥,抱歉,妳就與那名少年同生死吧。妳是副會長,應該明白,為了防止事件重演,我們是絕不能向恐怖分子妥協的。這是國際常識。」
「你說那什麼話?」
「不必擔心,我會替妳寫好遺書。」
「不准寫!喂!」
宗介不理她。
「那麼,阿久津萬里,妳要是想救那個少年,就放了千鳥並叫妳的部下解散。看妳要兩人都得救呢,還是兩人都死?」
「唔……可惡……」
眾人屏氣凝神的看著她。萬里看了看弟弟,又看看手下們;顯而易見的,一旦她秉私情處理,當場便會失去所有弟兄的尊敬。可是要她做另一個選擇,她又……
彷彿看穿了她心中的掙扎,宗介開口說道:
「人人都有自己最珍惜的事物。」
他朗聲說著,令全場都聽得見。
「比方像你……對,就是你。」
宗介指著一個手握鐵管的壯漢。
「你的名字叫做高山清司,硝子山高中二年級。你最疼愛你那就讀西山國中十四歲的妹妹。她平常總在傍晚六點左右走弁天路回家,那一帶人煙稀少,不知會不會被哪裡來的壞人盯上,真叫人擔心啊!」
「什…什……!」
被一個初次見面的人道破底細,壯漢臉都綠了。
「再來……是你,伊達悠太。」
輪到一個燙著米粉頭的男生。
「聽說你養了一隻牡丹鸚鵡?那是你十一歲時央求父母買給你的,還取名叫『小朋』。我聽說那種鸚鵡很容易死亡,似乎只要在窗縫中向房間內噴一點殺蟲劑,牠就會痛苦地痙攣,最後──」
「住…住口……!別再說了!」
「這沒什麼好怕的吧,我不過是在聊你養的鸚鵡罷了。此外……」
宗介眼光一轉,迅速掃過四周圍住自己的五十張面孔。兇神惡煞們冷汗直流,紛紛低下頭避開他的眼神。
但他還是絲毫不留情地說著:
「……你是五十嵐功一,你打工很久才買了一部機車……那邊的遠藤敬志,你母親一手把你養大,她曾經是女明星。你,菅谷茂,最近交了一個小你一歲的女朋友。還有旁邊的五代政義也是。還有那邊的中島慎太郎,你的姊姊是──」
五分鐘後──
五十個混混拖著腳步,意氣消沉地離開了廢工廠。
「……這樣你高興了吧!好了,快把我弟放下來。」
廢工廠中只剩下面容憔悴的阿久津萬里。
「先放了千鳥再說。」
宗介用自己的小刀割斷了小要身上的尼龍繩。
「謝啦!不過,你這麼做也太……」
見小要一副準備說教的樣子,宗介點點頭。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我不應該用這樣迂迴又繁複的手段,而是應該採奇襲進攻將他們全體射殺……」
「不是啦!讓一個小男生受那種罪,不覺得太過分了嗎?雖然我是因此而得救啦……」
「唔,關於這個嘛……」
宗介又在那個遙控器上按了一下,鋼樑上隨即傳來一陣電動絞鍊的轉動聲。只見那名少年的身體漸漸下降。
「呃……?」
少年靜靜的踏到地上後,宗介便解開纏在他身上的麻繩,又拆去綁在隱蔽處的鋼絲。
「相良先生,這樣就行了吧?」
「很好,辛苦你了。」
「我的演技怎麼樣?」
「即使是扮演反恐訓練人質角色的人員表現也不過如此。你做得相當不錯。」
「嘿嘿嘿,不過其實我還是有點怕啦!你答應我的事要做到哦!」
「『閃光超電磁溜溜球』是吧?我會去買的。」
聽見這一段對話,小要和萬里都愣住了。
「……可惡,相良!你敢騙我?」
萬里衝向宗介,一把揪起他的衣領。
「正是如此。這是由我提出的作戰方案,經過會長閣下建議修正的。妳的手下的內幕也是他提供的。」
「會長?是林水那傢伙嗎?」
宗介拿開萬里的手。
「他還要我向妳說,『請多多指教』。」
「畜生!那個裝模作樣的死傢伙……!」
「阿久津萬里……雖然我已經在安全上十分用心,但妳弟弟還是冒了相當大的風險,妳難道沒有話要對他說?」
「你說什麼?這個死小鬼……!」
萬里朝弟弟狠狠瞪了一眼。那少年一點也不畏懼她的怒意。
「姊,妳才是笨蛋。平常一天到晚叫我『要堅強』,自己又抓什麼人質,還找那麼多人來助陣,讓我覺得很丟臉耶!」
「我…我只是開玩笑說我很無聊想找樂子而已!真是,你這小鬼給我識相點哦!都是你害的,你看我現在丟臉丟大了啦!」
「誰叫妳自己要找他們來。」
「唔……」
眼見自己辯不贏,萬里只好把話嚥回肚裡去。
「……相良,這筆帳我會算在你頭上,你最好皮繃緊一點!」
「沒問題。不過,妳也要做好相當的心理準備。」
宗介雙目直視這位身材比自己還高的大姊頭。
「要打倒實力更高的敵人,必定伴隨相當的犧牲。妳最好不要過度低估我……」
他的口吻充滿莫名地魄力,萬里不禁倒抽一口氣。不過,充滿如此氣魄的宗介卻被小要從後面輕撞了一下。
「喂喂喂,夠囉!你呀──腦子裡從沒想過跟人重修舊好的嗎?」
「重修舊好什麼?我跟她是第一次見面。」
「少說歪理了……哎,算了,回家吧!我做晚飯給你吃,算是謝謝你吧!」
說完,小要拉著宗介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拜啦,萬里。義樹你也要保重哦!」
「再會了,阿久津萬里。義樹,你要謹慎注意自己的健康管理。」
被小要半拖半拉地,宗介的身影消失在廢工廠外,只留下愣在那兒的萬里。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啊?」
她獨自怔怔的問道。
「他很好玩哦!我們在上課,他突然闖進來,說:『你想不想救人』。」
「到你們學校?」
「嗯,我們老師就生氣了,結果他拿著手槍對他說:『這是緊急情況』。我看他大概很擔心那個姊姊吧!」
萬里這才明白,原來宗介的一舉一動全是虛張聲勢。在那種情況下,他竟有膽識鎮定地謊稱要『犧牲小要』──
「哎……也許他是個狠角色呢!」
她悄聲自言自語道。
「啊?」
「沒事,我累斃了。回家吧,義樹。」
「嗯!」
萬里陪著弟弟,一同離開了廢工廠。
<妥協無效的人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