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將餐點放在桌上,記得要再聯絡客人下來拿喔。」
社區管理員一看到子曜提著餐點走進來,就伸手指向櫃檯旁的一張桌子,用制式化的語氣指示子曜把餐點放在那裡。
在人們越來越懶得出門的這個時代,社區公寓的管理員每天面對的外送員及經手的餐點也越來越多,導致只要一看到外送員走進門口,他們就會本能反應地說出設定好的台詞,因為這樣的橋段在他們的工作中已經重複太多次了。
將餐點放到桌上後,子曜拿出手機將「餐點已送達管理室」的訊息傳給客人,代表運送跟通知的任務都完成了,這一單的工作正式結束。
從子曜頭上戴著的特殊商標安全帽、以及身上的防風外套款式中,可以辨認出子曜是國內某間外送公司的外送員,這間公司因為可以讓外送員自由排班,薪資制度也透明公開,所以成為剛畢業的大學生在正式就業前不錯的兼差選擇。
任務完成後,子曜跟管理員打了個手勢,表示已經聯絡過住戶了,當他準備轉身走出社區時,子曜的眼角注意到放在管理員櫃檯旁的一個物體,忍不住將腳步停下。
那是一個裝滿雨傘的桶子,應該是提供給住戶使用的愛心傘,但其中也有訪客忘記帶走的遺失傘吧。
看子曜突然停在櫃檯前面,管理員問:「怎麼了嗎?」
「喔,沒事。」子曜將頭低下,匆匆走出門口。
時間還是下午,但外面的天空已累積著厚厚的烏雲,將陽光遮到一點不剩,子曜看過天氣預報,全台晚上開始會下大雨,雖然雨天的外送訂單會比較多,但五年前發生那件事之後,子曜就很討厭在雨天騎車,光是聯想到雨這個字,子曜就感覺彷彿有東西塞在血管裡阻礙心臟運行,全身失去力氣無法動彈。
回到機車旁邊後,子曜用手機向外送系統回報下工,剛才是他今天送的最後一單。
必須在下雨之前坐車趕過去才行……子曜跨上機車,仰頭看著顏色混濁的雲層,鼻子已經能聞到雨氣滲透的味道,一切都跟五年前一模一樣。
子曜嘆了口氣,發動機車騎上道路,準備回家換件衣服後就去火車站,坐車前往軒鴻的老家。
今天,是軒鴻去世的五周年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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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鴻母親開門迎接子曜的時候,她的樣子跟五年前那個傷心的夜晚已經完全不同,氣色看來很紅潤,臉上也帶著笑容,看似已經從悲痛中走出來了,但子曜知道絕非如此,就算是身為朋友的他,到現在也仍記得軒鴻無助地趴在水窪中的那張照片,又何況是軒鴻的母親呢?
「進來吧,那位學妹已經在等你了。」
或許是不希望被其他人發現自己眼神中那無法抹滅的悲傷吧,當軒鴻母親的眼神跟子曜對上時,軒鴻母親刻意把視線別開了。
「打擾了。」子曜低頭脫下鞋子,進到客廳裡。
客廳中間擺著為軒鴻準備的供桌,依柔站在供桌前方,雙眼看著軒鴻的照片,嘴唇喃喃私語說著只有軒鴻能聽到的悄悄話。
五年來的這個日子,依柔都會像這樣來跟軒鴻聊天,只是隨著依柔從大學畢業,聊天內容也從學業發展變成了工作上的趣事。
「你們先陪軒鴻吧,不打擾你們了。」
軒鴻母親說完後就進廚房裡去忙了,子曜知道她還要準備軒鴻愛吃的飯菜,晚上等軒鴻父親下班後,全家人再一起吃飯。
子曜默默站到依柔身邊,依柔把想跟軒鴻說的話都說完後,雙手合十向軒鴻的照片拜了一下,才轉頭對子曜點頭致意。
「這次又麻煩妳照顧這傢伙了。」子曜朝供桌上撇了一下頭,桌上放著軒鴻以前最愛喝的黑糖奶茶跟大麥克套餐,子曜知道這些都是依柔買的,因為軒鴻每次請系上學妹吃飯的時候只會點這兩樣東西。
「以前被軒鴻學長請過那麼多次,這是我本來就該要請回來的。」依柔放下雙手,聲音哽咽著。
子曜知道依柔還沒從那天晚上走出來,這五年來她一直覺得要對軒鴻的死負責,要是那天晚上沒有約好去看電影,要是她提早一點去找軒鴻的話,她跟軒鴻的家人就不用歷經這麼悲傷的五年,而且接下來還有第六年、第七年……
「我還沒找到。」子曜突然說道。
「嗯?」依柔不知道子曜在指什麼。
「軒鴻從店裡跟我借的那把紙傘,我還沒找到。」子曜緊緊握住拳頭。
依柔露出明白的表情,因為她知道子曜跟她一樣,都在想辦法減低自己的罪惡感。
子曜一直覺得軒鴻的死跟那把傘有關,而出事的源頭就在借傘的自己身上,要是自己當時沒有把傘借給軒鴻,要是自己當時說服軒鴻取消約會的話,那這五年來又完全不一樣了,他跟軒鴻現在還能繼續玩在一起,就算出社會上班了,也可以偶爾約在酒吧,兩個男人拿著酒杯談論大學的荒唐歲月……
子曜跟依柔一樣都在贖罪,只是方式不一樣,依柔每年來這裡跟軒鴻聊天,子曜則是不斷尋找那把紙傘,只要找到那把傘就能知道軒鴻是為何而死,至少子曜是這樣相信的。
這五年來,子曜盡了所有努力來尋找真相,他找過國內所有製造油紙傘的公司跟網路店家,雨天騎車外送時也會留意路邊每個行人所拿的傘,但不管是款式還是圖案都沒有跟那把傘一模一樣的,他也按照軒鴻留在手機裡的照片順序將那條路線走過無數次,還是找不到任何線索。
最讓子曜在意的是傘面上的和服女子,子曜以女子的和服及繪風進行搜尋,但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相似的圖片。
這代表一件事,那就是傘上的和服女子圖畫絕非氾濫製作的印刷圖案,而是有人為了那把傘而細心繪製上去的,獨一無二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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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曜跟依柔在天色完全黑掉之前離開了軒鴻老家,軒鴻母親每一年都會請他們兩個留下來吃晚餐,但子曜跟依柔總是很有默契地拒絕,他們認為晚上的時間應該要留給軒鴻及他的家人,他們兩個沒有資格出現在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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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柔是自己開車過來的,子曜在停車場跟依柔道別後獨自走向火車站,準備坐火車踏上歸途。
天氣預報講得很準,晚上的天空下起了雨,子曜趕在雨勢變大前來到火車站躲雨,這時的車站已經變成擁擠的戰場,想要離站卻沒帶雨具的乘客愁容滿面地聚集在車站裡,趕著搭車的乘客將溼答答的腳印踩進車站,瓷磚地板覆蓋上一層雨水跟泥濘,空氣又濕又熱,子曜實在不想在這樣的環境裡多待一秒。
子曜的運氣不錯,五分鐘後剛好有一班區間車能坐,子曜很快在自動售票機買好票,然後跟人群一起擠向票口,每個人都想快點離開下雨的車站。
擠過票口之後,月台上滿滿是候車的乘客,看來等一下要上車也是一場硬戰,子曜站在一名身材壯碩的男子後方,心裡打定主意,等一下列車到站後就跟在這個人的後面往前擠,就算不確定有位置能坐,至少也要擠上車。
區間車駛入車站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其他乘客也開始移動,各自選擇最有利的上車位置,等列車慢慢停靠在月台後,一群像是剛從監牢被釋放的乘客從車門一擁而出,幾個運氣不好、等待上車的乘客直接被這股人潮擠到外邊去,接下來才是戰爭的開始,子曜緊跟著前方的壯碩男子一路往前擠,最後終於在站務人員出手阻止乘客擠上車之前,爭取到了一個車門邊的位置。
「車上已經沒位置了,請後退等下一班!」
站務人員吹著哨音將沒擠上車的乘客驅趕到黃線以後,車門隨後在子曜身後緩緩關上。
好險,差點就擠不上來了……子曜放鬆地吐出一口氣,他轉頭看向車窗外的其他乘客,那些臉孔全都不甘心地瞪著子曜,子曜覺得有些不忍,準備別過頭轉移視線時,一個身影突然印入他的眼角餘光,讓子曜的頭硬生生停下,瞪著眼睛看著車窗外。
那是名陌生女子的背影,應該是剛剛下車,正在稍作休息準備出站的乘客。
對方紮著長馬尾,穿著一件灰格子圖樣背心洋裝,雖然看不到正臉,但整體給人的感覺很年輕,可能還是學生。
讓子曜注意到她的原因在於她的右手,她手上可能拿著子曜這五年來不停尋找的東西。
就算沒有撐開來,子曜還是馬上認出女子手上拿著一把紙傘,畢竟紙傘跟洋傘在外觀上有極大的差異,一眼就能辨別出來。
平常會帶紙傘出門的人並不多,應該說完全沒有,紙傘這種東西對一般民眾來說只是在觀光景點會買的收藏品,在日常生活中根本不實用。
但眼前的女子確實拿著一把紙傘,而且那把傘的外觀正逐漸喚醒子曜五年前的記憶,子曜在店裡的傘桶發現那把紙傘時,就是那個模樣的……
子曜的腳底下傳來震動,代表列車即將發動,駛離車站。
「等一下!」
子曜將雙手及臉孔貼到車窗上,不放棄地繼續盯著女子的背影,但列車不可能為了他一個人而停下來。
「對了,手、手機……」子曜想起手機的存在,就算沒辦法下車,至少要把她的背影拍下來,之後還有機會找到她。
子曜拿出手機對準月台,當他在按下快門鍵的那一瞬間,那名女子也做了一件事,這件事讓子曜更加確信,自己終於找到了。
明明人還待在月台上,身體並不會淋到雨,但女子就像是要刻意展示給其他人看似的,她將紙傘高舉過頭,啪一聲打開了。
同時,子曜也按下手機的快門鍵,拍到了這一幕。
白色傘面上,身穿黑色和服的女子再次現身於子曜眼前。
在子曜眼中,點綴在黑色和服上的紅色圖樣就如鮮血般怵目驚心,對他來說那就是軒鴻的血。
列車開始前進,月台上的人群轉眼間從車窗外消逝而過,被拋在後頭,子曜馬上打開相簿檢查剛才拍下的照片。
照片裡完整拍到了那名女子撐開傘的背影,以及傘面上的和服女子圖畫。
對這五年來不斷努力尋找真相的子曜來說,這張照片已經是不錯的收穫了,但子曜卻覺得照片看起來不太對勁,而且看得越久,那不對勁的感覺就越強烈。
子曜將照片的局部細節放大,很快發現那不對勁的感覺來自何處,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明明是在擁擠悶熱的區間車上,子曜的全身血液卻瞬間變得冰涼。
照片中,傘面上的和服女子彷彿意識到子曜的存在般,原本低垂的雙眼往上挑起,隔著手機螢幕冷冷地跟子曜對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