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 1

在認識森見之前,我就已經鑄下了大錯。花了好幾個禮拜的時間和其他人討論、制定的縝密計畫,讓我天真地以為這次一定能成功。

該說一切早有徵兆嗎?出發的那天早報上某個不起眼的專欄正好提到五月病。

所謂五月病,是講述人們在新的季節接觸了新的環境,容易因為適應不良而陷入憂鬱,尤其近來因為疾病蔓延、經濟衰退,於是這個原本在日本行之有年的心理病也逐漸在亞洲擴散。

「五月是自殺的高峰期。還請多關心身邊的人,一起攜手度過難關!」

我還記得那篇文章以這句話作結,回想起來更顯得諷刺。

即使是和假期無關的我們,仍避不開梅雨季帶來的潮濕空氣。初夏的風替島嶼覆上一層薄膜,罩在每個人的臉上,低氣壓所造就的黏膩感總是讓人喘不過氣來。

如果要選一百個自殺的理由,我想這該死的天氣就可以算作其中一個。

離開交流道後,汽車駛入了冷清的產業道路。我們選擇的地點位處某段山路的中途,隨著坡度上升,租來的Toyota也發出刺耳的哀鳴。自從新隧道通車後,這裡就鮮少再有車輛行經。

「因為是二十幾年的中古車嘛,忍耐一下吧。」

後視鏡映出世嘉哥傷腦筋的笑容,雖然掛在鼻樑上的圓眼鏡給人一種不太可靠的印象,負責駕車的他卻是這趟旅途的召集人。

為了釋出額外的馬力,只好暫時先關掉空調,取而代之的,便是車內溫度漸漸如烤爐一般悶熱。

「喂,我開窗戶沒關係吧?」

還沒有等其他人回應,副駕駛座上的小陽便解開安全帶,將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制服背後早已透出汗水的印記。

「出門前氣象還說今天會下雨呢。」

小陽抬起頭說道。陽光不及溽暑時刺眼,仍讓他舉手在眉間築起了雨棚。

「討厭的天氣……」

「你怕被發現時很難看嗎?」

聽見他的呢喃聲,身旁的茉莉放下手機,我看見她的嘴角泛起了淺淺的笑意。

「儘管放心吧,沒有一種結果是好看的。」

「我知道啦……」

小陽摸了摸鼻子,半邊臉頰仍倚著窗框。別說是他了,就連世嘉哥聽到茉莉這番話也只能顧著傻笑,我注意到他偷偷瞥了小陽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世嘉、小陽、茉莉。

SEGA(王世嘉)、清原陽介、Mori0922

這之中,只有世嘉哥是用本名,其餘三人包括我都是以網路暱稱稱呼彼此。即便這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但要說熟識還差得遠,充其量只不過是一群有著共同目標的人,透過同一個網路論壇偶然認識彼此罷了。

我沒有汽車駕照,也不搭計程車,對小客車的印象幾乎都是小時候和家人一同外出時留下的模糊記憶。因此,現在和一群陌生人待在狹小的空間裡,反而讓人有種異樣的不協調感。

「妳染頭髮了呢。」

我向茉莉搭話道,純粹是想打破這短暫的沉默,只不過話一說出口我便立刻明白這句話有多麼愚蠢。

「你現在才發現呀?」

果不其然,被茉莉嘲笑了一番。她瀟灑地撥了撥自己的髮梢,問道:「好看嗎?」

「嗯。」我說。畢竟這種時候,答案只能有一個。

「是吧?我昨天才染的喲。」

回想上次,也是唯一一次和她見面是透過網路視訊。那時的她綁著黑色的馬尾,無論穿著打扮都很隨興,甚至可說是隨便──跟現在染著亞麻色頭髮、畫上淡妝的她判若兩人。這之間的反差,若說不讓人心動是不可能的,但充其量也就是對漂亮女性的某種憧憬罷了。

沒有一種結果是好看的。

不需要她提點,我們每個人都很清楚,也沒有人真的在乎自己被發現時會是什麼樣子。如果會在意這種事,打從一開始便不會上車。

世嘉哥穿著襯衫,小陽穿著制服,而我則是T恤。雖然我們都是男性,本來就沒有刻意打扮的必要,不過也看得出來我們三人對衣服都沒什麼講究。

因為沒有意義。

沒有什麼事情是真的有意義的。

看著眼前的景色一幕幕地被留在腦後,這樣的想法就越發強烈。

「不過你可別誤會了,我不是要讓別人看才染的。別人怎麼想都不關我的事,就算被發現時已經爛掉,腸子都跑出來了,圍觀的大嬸還補上一句『好噁心喔!』都無所謂,反正我已經聽不見了嘛。只要現在的我很滿意自己的樣子就夠了。」

「好噁心喔!」小陽發出哀號,茉莉立刻把手伸到前作抓亂小陽的頭髮。「嘿嘿,你這小鬼怕了呀!」

大家都笑了出聲。我看著後照鏡,鏡子裡的她朝我眨了眨眼睛。

「妳還真有自信。」

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像妳這樣的人到底為什麼會想死呢?」

不過作為一同踏上新旅程的夥伴,我們誰也不會質疑其他人尋死的原因,這是在那個網站上相遇的人都具備的基本素養。

「能幫我看一下地圖嗎?貳米,看一下還要開多久。」

世嘉哥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我急忙拿出手機定位汽車的位置。

「快到了,大概再兩分鐘吧。」

「謝啦。」

為了今天,我和世嘉哥曾經約出來討論地點該選在哪裡,又該如何實行。即便他的年紀大了我整整一輪,不過和他相處就像是在和同齡朋友聊天一樣,很難想像他已經是一個孩子的爸。

那時坐在咖啡廳的我們,或許真的就像是兩個為了通識報告而傷腦筋的死大學生吧。

如果我的體質能在這時發揮效果,讓我們省去親手了結自己的時間就好了,然而汽車最後還是在山路旁的一塊空地上停了下來。

整片空地大概只容納得下三輛車。以前好像曾是作為觀景台而設立的,一旁還有已經廢棄的小涼亭。至於廢棄的理由可想而知,畢竟打從我們開進山道後就連一台車也沒遇見。

不僅這座觀景台,就連這條山路都處在即使被廢棄也不奇怪的狀態。

「現在還會走這條的多半都是砂石車,再不然就是玩重機的,所以你大概也猜得到會發生甚麼事。」

「嗯。」

路畔的護欄被撞得東倒西歪,早就失去原本的功能,其中有道缺口甚至只用麻繩簡單圍住,要是稍有不慎肯定會摔下山崖。

「難怪你最後會挑上這裡。」

「是茉莉幫忙找的。」世嘉哥說。

此時那個替大家決定人生終點站的人,正站在觀景台邊緣拍照。

從那裡正好可以眺望整座城市的風景。林立的高樓和錯縱的道路,四面則被群山環繞,猶如靜止的河水貫穿整個都心。說來說去,也就只有那幾個貧乏到惹人生厭的詞彙足以形容這座無聊的城市。

過去這片風景肯定有更值得讓人駐足的理由,只不過懂得欣賞它的人已經不在了。

我收起無聊的雜念,和世嘉哥一起打開後車廂,裡頭放著我們事先準備好的塑膠水管和膠布。

世嘉哥將水管套到排氣管上,另一頭則由我引入車內。為了避免漏氣,我還反覆黏了好幾層膠帶。整個流程幾乎沒有經過任何遲疑,就像是在便利商店替人刷條碼一樣熟練,我和世嘉哥之間存在著某種默契,不用他下達多餘的指示,我也明白自己該做什麼、該怎麼做。

「沒問題吧?要是沒成功的話聽說下場很淒慘喔。」

小陽一邊伸展筋骨一邊來到我身旁,冗長的通車時間讓他的關節喀喀作響。

「只要別太快被人發現都不會有事的。」我說。

「啊啊,那就好。」

他手插著腰,掛著饒有趣味的表情,默默看著我作業。

「你不怕嗎?」我問道。

「怕?怕什麼?」

「怕死。」

畢竟是我們之中年紀最小的。我記得小陽才十七歲,甚至還沒成年。起初世嘉哥不想讓他加入,是小陽託茉莉幫忙說服才讓世嘉哥妥協。

「你咧?」

我擠出笑容說:「比起死掉,我更怕活著。」

「呵,我也是。」

他看向茉莉,接著說:「要是我們都像茉莉姊一樣勇敢就好了。」

「就是啊。」

儘管我不確定那算不算是勇敢。

我呢喃著,從口袋取出菸盒,將菸銜到嘴裡,並點燃了火。

小陽的視線留在我的嘴邊,遲遲沒有移開。

「試試看?」我將菸盒遞給他。

「唔……」他看起來有些猶豫,直到我告訴小陽現在不試以後就沒機會了,他才默默地抽出一根菸。

「有什麼訣竅嗎?」他問道。手指捻著菸的方式就像是在拿實驗室裡的試管。

「配󠄊󠄀󠄃󠄎合󠄊󠄀󠄃󠄎你󠄵󠄀󠄀󠄂的󠄫󠄌󠄂󠄨呼󠄯󠄰󠄓󠄿吸󠄭󠄠󠄦󠄂慢󠄷󠄣󠄽󠄐慢󠄮󠄢󠄵󠄔來󠄒󠄔󠄬󠄨就󠄶󠄫󠄐󠄒好󠄵󠄻󠄹󠄷。」⁠󠄓󠄈󠄬󠄢⁠󠄯󠄤󠄦󠄿⁠󠄵󠄜󠄡󠄬⁠󠄨󠄍󠄱󠄶⁠󠄻󠄼󠄛󠄛⁠󠄜󠄡󠄛󠄤⁠󠄳󠄾󠄘󠄴⁠󠄸󠄫󠄞󠄹⁠󠄉󠄎󠄡󠄪⁠󠄦󠄒󠄇󠄞⁠󠄦󠄀󠄌󠄗⁠󠄻󠄹󠄼󠄋⁠󠄓󠄤󠄷󠄛⁠󠄺󠄏󠄎󠄝⁠󠄉󠄩󠄏󠄞⁠󠄎󠄚󠄵󠄞⁠󠄗󠄗󠄮󠄴⁠󠄪󠄧󠄝󠄂⁠󠄕󠄥󠄌󠄥⁠󠄀󠄵󠄨󠄪⁠󠄡󠄦󠄏󠄪⁠󠄳󠄈󠄲󠄏⁠󠄿󠄀󠄤󠄙⁠󠄞󠄩󠄌󠄺⁠󠄠󠄦󠄚󠄺⁠󠄑󠄇󠄓󠄓⁠󠄻󠄺󠄾󠄆⁠󠄯󠄾󠄊󠄎⁠󠄞󠄱󠄡󠄖⁠󠄹󠄲󠄊󠄗⁠󠄊󠄠󠄝󠄾⁠󠄃󠄓󠄿󠄜⁠󠄥󠄲󠄖󠄄⁠󠄛󠄰󠄊󠄚⁠󠄅󠄯󠄧󠄔

說完,我補上一句:「然後記得別告訴你爸媽。」

小陽笑著擠了擠眉毛。在幾次勇敢的嘗試後,他總算能夠吐出完整的煙霧。

「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好聞。」他吐了口氣。「不過感覺很帥。」

「帥是上個世紀的事了,現在沒人喜歡菸鬼。」

「那你幹麼抽?」

「因為我也不喜歡我自己。」

儘管沒有裝模作樣的意思,小陽卻還是被我的回答逗樂了。他笑了出聲,夾在兩指間的香菸沒有再放回他的嘴裡。

「對了,等一下可以請你幫我一個忙嗎?」我問。

「什麼忙?」

我從後車廂拿出兩綑童軍繩遞給小陽。

「待會吃了藥後,希望你可以把我的手和腳綁起來。」

「欸?為什麼?」

「解釋起來很複雜,總之不這麼做的話我擔心會出差錯。」

「是可以啦,不過要是你沒死成,我們其他人不也……?」

「這算是我自己的問題,跟你們沒關係。」

事到如今,我實在不想再加重小陽的不安,只能告訴他我是屬於天生就很難死掉的體質。

如果只是單純命硬也就算了,但真正困擾我的遠不僅如此。

「反正不用擔心,就相信世嘉哥吧。」

「時間差不多了喔。」

剛提到他的名字,就看見世嘉哥敲著手上的腕錶朝我們走來,一直待在圍欄那看風景的茉莉也回來了,我和小陽丟掉菸屁股,不知是尼古丁的催化還是小陽的緣故,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情舒坦不少。彷彿最後殘留在心裡的一點疙瘩,都隨著燃盡的菸灰消散於空中了。

我們四人回到中古Toyota上。世嘉哥將安眠藥分給大家,又遞給每個人一罐瓶裝水。藥劑的份量經過調配,不足以致死,卻能讓我們好好睡上一覺。

「如果有人有寫東西的話可以拿出來了。」

世嘉哥和茉莉都把訊息存在手機裡,小陽則是留在房間的抽屜中。輪到我時,我告訴他們我什麼都沒寫。

「我沒有什麼想說的。」我說。

世嘉哥稍有遺憾地點點頭,接著便將視線放回掌心上的藥錠。白色的藥錠沒有糖衣包裹,圓餅的外型上刻著幾個英文字母。我記得以前聽學校的保健老師說過,那些需要膠囊糖衣的藥才真正苦得讓人難以下嚥。

我們面對著彼此,卻誰也沒有開口。彷彿在等待什麼,卻又像是什麼也沒在等。我能理解這樣的心情,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反悔的理由,但我也明白第一個吞藥的人在某種程度上必須為其他人的死負責。

「那就這樣吧。」

眼見遲遲沒有人動作,茉莉率先把藥錠放入口中。

「反正藥也不會馬上生效。」

就像她服藥時一樣,她用同樣輕描淡寫的口氣說著。這讓我們也紛紛把掌心的藥錠送進嘴裡。

「小陽,麻煩你了。」

我讓小陽將童軍繩纏在我的手腳上,並囑咐他盡可能綁緊一點。

「會痛嗎?」

粗糙的麻繩陷進我的肉裡,我試著用蠻力撐開,不過繩環依然僅僅捆著我的手腕和腳踝。

「不會。」

不如說這樣最好。

也許是藥效開始發揮,世嘉哥和茉莉看見我們奇怪的舉動什麼也沒說。引擎發動後,兩個人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待睡意侵蝕。

於是我和小陽也坐回定位,本以為早晚會有人按耐不住沉默而開口,但除了小陽,誰也沒有破壞這份寂靜。

而小陽也僅僅是問了句「要多久才會睡著啊?」

十五分鐘吧。我默默倒數著九百秒的時間。想像九百隻羊排成縱隊,等待跳過跨欄的滑稽模樣,但越是執意入睡,夢境就越難以形成。

我睜開眼睛,胸口再度被壓倒性的悵然與孤寂填滿。我試著呼喊其他人的名字,想確認他們是否睡著了,結果得不到任何回應。

世嘉哥的雙手放在胸口,像是在禱告;小陽將臉別到一邊去,我看不見他的表情。至於茉莉,她靠在車門邊,不知何時留下的淚水,在眼角閃爍著水晶似的光芒。

只有我還醒著,也許那就是徵兆。

但我不能失敗,好不容易找到三個人陪我一起陪葬,說什麼都不能失敗,無論我再怎麼慌張,唯一該做的就是等待。

漸漸地,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比起睡意,暈眩感似乎更為強烈。第一百五十一隻以後的羊群全部如雲霧一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瑣碎的印象和片斷的字句,它們甫一自腦中浮現便又化成無數裂片。比起走馬燈幻象,我更像是想在失去意識前拼命抓住自己稍縱即逝的記憶。

至此,我才終於鬆了口氣,我知道我快成功了,肯定是我的本能正在垂死掙扎。即便我知道自己的人生毫無價值,潛意識卻不想承認這件事,才會讓我在人生最後的幾分鐘將儲存在腦海裡的一切翻箱倒櫃,試圖說服自己的生命那怕丁點也好,都絕非沒有意義。

我的思緒如遭遇了一場激流般被反覆沖刷,忽然間,我想不起家人的樣貌、想不起喜歡過的女孩的聲音、想不起那些曾經讓我笑的理由。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找不到任何藉口告訴我自己這二十四年的人生還有繼續的理由。

我只能等待。

等待最後,一切化成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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