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 2

如果棺槨是囚禁肉體最後的牢籠,那火葬場的煙灰是不是那些如願奔向自由的靈魂呢?

對我而言這是相當浪漫的想像,過去的我每次萌生尋死念頭時,常會擅自描摹死後的世界,想像天堂與地獄、彼世與陰間的樣子。

我認為,無論在哪裡自己肯定都能過上比現在更好的生活,有知心的好友與傾心的戀人陪伴,那怕是在油鍋或刀山,肯定也比注定孤獨的人生愉快。

但曾幾何時的想像,卻在悄然間消失了。與其說失去了對來生的期待,不如說已經沒有動力再抱持著無所謂的希望。我擔心這怪異的體質會如詛咒般永遠糾纏下去,屆時,曾經發生過的悲劇肯定都會再度上演。

所以我最後的心願,就是被裝入棺木燃成灰燼,化作一攤不會再給人添麻煩的無機物。

然而,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卻被放入了另一口名為醫院的棺材。

我凝視著天花板的水漬,臉上仍戴著呼吸器。即便我已經能自由呼吸,空氣仍然像要扯開肺腔一樣不停灌進體內。

右手手臂插著點滴針,謹慎地用膠布包好。另一端連接的不是排煙管,而是透明澄澈的營養液。

我思考著自己身處的地方和被送來這裡的理由。就像卡了血栓一般的腦袋總是慢一拍才得到答案。

這裡是醫院。我被人發現了,所以送來這裡治療。

也就是說,我還活著。

並沒有就此昏迷不醒,也沒有變成一輩子都得仰賴人照護的屍體。我能看見病房內的擺設,也聞得到消毒水的氣味,四肢雖然痠疼,但勉強還有辦法活動。

究竟是幸或不幸呢?就結果來看,不僅僅是失敗,而且是慘敗。

我的心情頓時盪入谷底。沒能死成這件事,不停在我的心中翻騰,伴隨而至的是對未來的恐懼。失敗的下場之所以悽慘,並不單單只是身體上的折磨,不如說要是能失去一切知覺,那就算拖著一具爛不掉的身體生活都比現在幸福。

我撐起上半身,分不清楚是早晨還是黃昏的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庭院裡有一顆枯樹,被喬木林構成的圍牆包裹著,在一片蔥鬱中,只有它像是被時間遺忘一般,孤零零的佇立在空地上。

正對著床尾的矮櫃上擺著我的皮夾和手機,自殺時穿著的衣服也整齊地摺好放在一旁。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幾天,心想再怎麼樣至少都要先確認時間才行,便握住點滴架,下了床。

地板很冰冷,光著腳還能感受到灰塵的觸感。

在我尋找拖鞋時,有人推開了病房的門。

我回過頭,正好跟護理師對上了視線,戴著口罩看不見她的嘴型,但那睜大的瞳孔就像是看見了怪物般驚訝。抱在她懷裡的寫字板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請問……」

「請先不要隨意走動,我立刻去找醫生!」

她拋下這麼一句,甚至連寫字板都忘了拿,便飛奔似地跑出病房。

我撿起寫字板,上面記錄著我的基本資料和症狀,此外還有諸如體溫、血壓、心搏等健康檢查時常出現的數據。

護理師回來時,身旁跟了一個穿著白袍的中年男性。

男人推了推眼鏡,打量著我。在他瞇起的雙眼中,我彷彿又從怪物變成了某種珍奇異獸。

醫生用不帶感情的聲音提起我的名字。我點了點頭,就像照鏡子一樣,只要聽見自己的姓名,心中就會有一股厭惡感油然而生。

接著,猶如例行公事般,他開始詢問我像是年紀和生日等問題。那些資料都已經清楚記載在寫字板上,所以他應該只是想確認我的腦筋是否清楚。

結束一連串的訊問,他緩緩開口道:「還好有救回來。」

聽說,我已經昏迷兩個禮拜了。

原本就覺得被發現是早晚的事,卻沒想到當天下午警察就接獲通知,有人試圖在車裡引入一氧化碳自殺。

大概是是好心的山友或不幸路過的當地人報警的。雖然我不認為有人會特地停車查看我們的狀況,但只要這件事的機率不為零,命運就有辦法導向如此的結果。

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關鍵還是我能欺騙祂多久。

「其他人呢?」我問道。

「這……」看見醫生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就明白了。

簡單來說,我們的計畫成功了。當救護車將四人送到醫院時,已經是服下安眠藥後幾個小時的事了,其中世嘉哥和茉莉到院前就宣告死亡,小陽則是經過一周的搶救,最終還是選擇拔管。

得知這個消息,我不僅不感到遺憾,反而有點羨慕他們。同時感嘆果然只有自己被拋下了。

「墨先生,你還好嗎?」醫生皺著眉,不解地問。

「怎麼了嗎?」

「該怎麼說,你的表情有點奇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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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醫生並沒有繼續追究,而是點了點頭,用自我解嘲的語氣說: 「還是因為獲救的緣故?畢竟碰到了這種事嘛。」

結果反而是我感到納悶,因為他的口吻,彷彿自殺不是出於我的意志似地。

他抓了抓半禿的額頭,盯著手中的病歷表,不動聲色地說。

「雖然這應該等警察來再問,不過……我說你啊,是被誰強迫的嗎?」

這句話讓我一頭霧水,直到他提起繩子的事我才恍然大悟。

「發現你的時候,你的四肢可是都被人用繩子綁著喔……我想你應該也很努力抵抗了吧,否則根本不可能會被人發現。」

原來,報警的人並不是偶然停車才發現我們,而是看到倒在車門邊的我才察覺異狀。

「你說倒在門邊是什麼意思?我沒有在車內嗎?」

「詳細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你要是在車內的話是不可能救得活的。」

我當然知道,不如說我就是因為明白這點才會請小陽把我的雙手雙腳綁起來,避免在意識模糊的時候不小心開了車門。

可是醫生轉述的情況卻顯得更為弔詭。

四扇車門依然緊閉,無論是世嘉哥、小陽或茉莉都還留在車內,唯獨我一個人倒在車門外。

到底是為什麼?

我不可能獨力把門打開,其他人也沒有理由把我排除在外,而且既然我昏迷了兩個禮拜,代表我也在車裡待了一段時間,那時大家早就都睡著了不是嗎?

越是深入思考,頭就疼得更厲害。即便想破了頭,我依然沒辦法得到合理的解釋,最後只能告訴自己又是那該死的詛咒作祟。

在替我做完初步的身體檢查後,醫生刻意換了口氣,用開朗的語氣說:「整體看來沒有什麼大礙,腦袋也很清楚。雖然還要等待進一步的檢查結果,我認為這已經算是種奇蹟了。」

說完,他又自顧自地點點頭。從他的角度看,我肯定是被捲入了很麻煩的事件。普通的自殺案因為我多此一舉,而讓警察不得不往他殺的方向調查,我感覺得出醫生也在揀選措辭,深怕透漏太多資訊會觸動我的情緒。

他誤會了,我唯一不解的只有自己沒死成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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