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理師將幾張文件遞給我要我簽名,似乎是和治療有關的同意書,我沒有仔細看,也不是很在乎。
直到我看見其中一個空格,要我寫下緊急聯絡人的姓名和電話。
見我遲遲沒有動筆,護理師詢問我原因。
「請問這裡不能留空嗎?」
「留空?」
她對我的問題感到很意外。
「我沒有能聯絡上的家人。」我說。
「這樣的話,親密的朋友也可以。」
「也沒有朋友。」
護理師看向醫生,醫生尷尬地搔了搔後腦勺說:「那也沒辦法,就先留空吧。」
如果調查的話,院方應該還是有辦法聯絡上我的父母吧,甚至警察可能都找上門過了。
但就算收到通知,他們也不可能會來探望我的。
畢竟當初主動斷絕關係的人就是我。
我親口告訴那兩個人,我恨他們,恨他們讓我出生在這世界上,恨他們讓我有機會背負這可笑的命運。
那番話想必徹底傷透了他們的心,再加上當時家裡被大大小小的事情弄得滿城風雨,最後成了一切的導火線。
離家的人不僅有我,再來是母親,然後父親也離開了。
我不再與他們往來,也對父母的事不聞不問,曾經養育我的兩人,被我視作不存於世的幽靈。因為我知道這樣對彼此都好。
後來我是在替外公掃墓時,才從巧遇的親戚口中得知兩人都已經再婚。父親的再婚對象是公司部下,母親則是高中時代的學長,他們帶來的孩子也都很歡迎新爸爸和新媽媽的到來。
這是最好的結局。
摧毀三人構成的家庭的人是我,卻也因為我,才讓他們以及另外兩個家庭有重新掌握幸福的機會。
既然如此,又何必執著於過去的瘡疤呢?
對他們而言,我就是那道應當隨著時間淡化的疤。
護理師從我手中接過文件時,我似乎聽見了她的嘆息聲。
兩人離開病房後,我到矮櫃前取回手機,接著又躺回床上,開始瀏覽網路新聞。
結果不論是哪家的報導,都沒有提到我手腳被捆綁、倒在車外的事。整起案件被當作單純的集體自殺處理,除了有未成年人涉入以外,再無任何聳動的字眼能勾起讀者的眼球,甚至連自殺網站的名字也只零星出現過幾次。
因此在小陽過世那天以後,這件事便逐漸淡出大眾的視野。
看來在鎖定犯人的身分之前,警方也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騷動,只可惜他們不知道那個犯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我還記得,當天我的手機只剩下不到兩成的電量,結果現在電卻充滿了,代表手機肯定被人檢查過。現代人不會把遺書寫在紙上,我們四人的隨身物品,八成都被當作證物看待。
過去曾有不少網站明目張膽地說自己就是設置來給網友們籌畫集體自殺用的。當然這些網站早就都不存在了,就算存在也不會讓人輕易用搜尋引擎連進去。比起專門網站,如今更多的是讓陌生網友彼此談心的討論版。版主不會鼓勵人尋死,但如果真的有人打算這麼做,網站也有充分的使用者條款把責任撇清。
讓一群陌生人結伴的理由,終究還是仰賴那無法說出口的默契。我和其他三人便是在這樣的機緣下認識的。
在確認過彼此的心意後,我們便脫離了那個網路論壇,開始利用通訊軟體聯絡。為了避免被家人、朋友發現,大家也會避免使用太過直白的詞彙,同時約定好每次聯絡完都要把訊息刪除。
我的手機本來就沒有涉及隱私的內容,也沒有被人看見的疑慮,但為了不造成其他三人麻煩,我也遵循著這樣的規則。約定的那天,我甚至連社交軟體都解除安裝了,整支手機只剩下幾張隨手拍的照片和一些廣告簡訊,所以就算警察想找出任何蛛絲馬跡,我也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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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幾支無聊的影片和一些不知所云的文章後太陽已經西沉,中途護理師有再來巡一次房,並替我打開電燈。我們之間沒有交談,看見我專注盯著螢幕的樣子,她大概覺得我的腦子肯定什麼也沒再想了吧。
因為我是受害者,而不是有自殺傾向的麻煩病患,所以我的行動沒有受到限制。
我再次爬下病床,並扯掉插在手背上的點滴管,原本擔心針頭會被留在體內,但一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又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點滴管的韌性看起來足夠。雖然不確定是不是能負擔一個成年人的體重,可是病房裡也沒有更能夠取代繩索的東西。
窗外的枯樹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形體。隨著冷風吹拂,脆弱的枝條也跟著搖擺。從縫隙間,灌入了垃圾發酵的腐敗氣味。
我避開在走廊上巡邏的護士,透過醫院的平面圖,從一樓的逃生口來到庭院。途中,我順便溜進存放掃除工具的倉庫,找到一張可以用來墊腳的折凳。
整個過程順利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即便我多麼小心,醫院的警備也不太可能如此鬆散,但不知何故就是沒遇到任何可能阻攔我的人,很輕鬆就到了那棵枯樹前。
我很想相信這是某種後遺症,專屬於剛從瀕死狀態回復的人,但我不認為如今神明還有乞憐我的理由,祂已經玩弄了我二十四年,不可能給我任何機會,祂只會在我看見希望後,把希望一把捏碎。
儘管如此,我更不願坐以待斃。
我仰起頭,在手機螢幕的照明下,仰望那棵沒有葉芽的枯樹。舉起手,剛好搆得到樹枝。和點滴管一樣不清楚是否牢固,可是也別無選擇,我將折凳放在枝條下,並踩上去把點滴管綁好,將脖子套進環內後,稍稍壓低了身體重心,看看塑膠環和樹枝是否能承受我的重量。
結果當然是穩固到讓人沮喪的程度。
不,不該說沮喪的。
我明明就應該感到高興才是。
我將頭套入點滴管中,並踮起腳尖。只要雙腿用力一蹬,腳下的折凳就會被我踢走。
整個流程我已經嘗試許多次,卻永遠沒辦法習慣雙腳失去重心的剎那。
瞬間,全身的重量集中在頸部上,讓我發出乾嘔般的氣音。我抓住點滴管,求生的本能正拼命替自己爭取呼吸的機會,但隨著視野開始扭曲,我的雙手也越來越使不上力。
說不定這次真的能成功,就算是神也有分心的時候。
甚至,我的名字根本就已經從祂的名單中剔除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