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腳步聲逐步逼近,我如願赴死的機會也越來越渺茫。
最後,腳步聲在我背後停了下來。
果然不該抱持任何希望的。
既然被人看見,那這次自殺想必也會以失敗告終。麻煩的是站在我身後的人如果多管閒事,跑去通知值班的護理師,那才真的讓人傷腦筋。
上一次失敗在我心中留下了陰霾,急於求死的結果就是欠缺考慮。
我只能在心中祈求他什麼也別說,也什麼也別做。好不容易我終於沒有再遇到其他變數了,只要他裝作沒看見,靜靜地走開,我就真的能死成了。
然而,我的預想僅達成一半。
「可以請你換個地方嗎?」
而說出這句話的她,依然佇立在我身後。她既沒有接近我,也沒有離開,就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我懸掛在那棵樹上。
看別人自殺的樣子很好玩嗎?我在心中感慨真是個性格惡劣的傢伙,卻也拜她所賜,這次終於能如願以償。
只不過,事與願違,我終究還是迎來了又一次失敗。
原因是再平凡不過的理由。
樹枝經不起我的重量,斷了。
我重重地摔到地上,眼前浮現好幾個炫目的光點,直到光點散去,一名少女的臉龐浮現在我面前。
「……茉莉?」
「誰是茉莉?」少女說。
我抹去因為疼痛而充盈在眼眶的淚水,才發現那只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畢竟茉莉已經死了,她和其他兩人一樣,早就扔下我離開了。
「我是那間病房的房客。」少女指著醫院裡的某扇窗戶說道。位置正好在我房間的正上方。
「所以呢?」我一邊喘著氣一邊問道。
「所以從我的房間也看得到這棵樹。要是你死在這裡的話,以後我會不知道該抱著怎樣的心情看窗外的風景。」
起初我沒反應過來,想了一想,發現還是聽不太懂少女在說什麼。
在一片黑暗中,只有月光稍稍映照出她的面容,清秀的五官和夜風中微微飄逸的長髮,給人一種如幽靈般的印象。
「這種風景本來就沒什麼好看的。」
我說。因為這只是醫院的其中一個小角落,整塊空地上其實也就只有這一棵枯樹而已。
「很可惜房間裡只有這一扇窗戶。」
少女從我身旁走過,撿起地上的樹枝,謹慎地用雙手握著。
「果然還是不行嗎?」
「什麼不行?」
「這棵樹雖然已經死了,但枝幹很結實,我原本以為一定能成功的。」
她如自言自語般說道。
「我們體重有差,但看來選這棵樹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注意。」
「妳是說……」
我發現自己沒辦法把那個詞說出口。
「嗯。」她轉過身,面對著我說:「我也想過吊在這棵樹下喔。」
唯獨說出這句話時,她的聲音顯得特別宏亮。
我的腦中立刻被短暫的空白填滿。
言下之意,就是少女也打算尋死。
我不認為性格相仿的人就必然會被彼此吸引,那怕心靈再契合也一樣,絕大多數的人都只會成為彼此生命中的過客,真正決定兩人關係的主要因素還是得仰賴無人能解釋的緣分。
只不過,當下我是真的認為,自己身上的死亡氣息影響了少女,才驅使她在深夜離開病房,來到這塊原本不該有人經過的庭園。
就跟兩個禮拜前一樣,本來不可能被人注意到的我卻因為倒在車門旁而獲救。
不同的是,這次發現我的人沒有打算伸出援手。
甚至,她也想過一了百了。
「……然後妳現在不想死了,所以開始在意起風景了嗎?」
我強顏歡笑,拼命才從喉嚨深處拼湊出這莫名其妙的句子。
「現在也一樣。」
背對著月光,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那輕快的語氣已經告訴我,此時的她肯定也在回應著我的笑容。
「我只是還在猶豫,再說,我也還沒有找到正確的死法。」
「什麼叫正確的死法?」
「就是讓死掉這件事變得有點意義。」
死就死了,哪會有什麼意義。正想如此反駁時,才想到自己是個連死都辦不到的廢物。仰仗藥物也好、引入廢氣也罷,就連上吊都是極其普遍的方式,我卻一直沒辦法死成,到底錯誤的是這些方法還是我自己,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反正,多虧你的嘗試。我知道這棵樹不能用了,看來得再想想其他辦法才行。」
「妳的病房在四樓對吧?這樣只要打開窗戶跳下來不就行了嗎?以這高度,只要角度抓好,別摔到遮雨棚上應該都死得成。」
「那你呢?你為什麼不這麼做?」
「因為我的房間在三樓,妳的正下方。雖然只差了一層樓,但那種高度,比起死掉,摔得半身不遂的機率可能更高。」
真正的理由絕對不僅如此,哪怕我今天從頂樓一躍而下也絕對不可能如願,幸運的話我會毫髮無傷地墜地,不幸的話我會全身粉碎性骨折,甚至得透過維生器度過餘生,但無論如何,只有自己絕對死不成這點,我相當確信。
只是我沒必要向初次見面的少女吐露實情,那只會害我被當成神經病看待。
「這麼說我跳下去時還有機會跟你打招呼囉?」
「別形容得跟恐怖故事一樣。」
「反正你也不打算活太久,我還以為你不會介意呢。」
少女笑了出聲,並仰起頭,望向只殘留零星燈火的病房大樓。
「這樣一來,以後那間病房肯定就會有著關於十九歲少女幽魂的傳言。雖然能被人記住的感覺挺不錯的,但未來住進那裡的人,不管怎樣都不可能康復吧。」
「照妳這種說法,無論死在哪裡都會造成別人麻煩。」
「去租一輛即將報廢的汽車,在裡面自殺就沒問題了,反正那輛車早晚都要進回收場,壓成廢鐵磚後也沒有人知道。」
我睜大眼睛瞪著少女。
「很意外嗎?你被送來的那幾天,只要打開電視,新聞都在報導跟你有關的事。想不知道都難。」
少女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我只是想說,你講得沒錯。不管活著還是死了,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是種麻煩。」
擅󠄊󠄀󠄃󠄎自󠄊󠄀󠄃󠄎被󠄵󠄀󠄀󠄂她󠄫󠄠󠄜󠄐歸󠄉󠄕󠄮󠄾為󠄂󠄯󠄶󠄆同󠄫󠄓󠄤󠄲類󠄶󠄗󠄂󠄷讓󠄸󠄇󠄠󠄍我󠄸󠄜󠄞󠄖感󠄝󠄨󠄡󠄬到󠄩󠄡󠄦󠄊莫󠄰󠄏󠄝󠄡名󠄃󠄣󠄪󠄗的󠄏󠄠󠄚󠄁不󠄻󠄫󠄔󠄊滿󠄦󠄊󠄠󠄯,倒󠄬󠄱󠄪󠄼不󠄘󠄽󠄵󠄯是󠄍󠄬󠄅󠄗介󠄕󠄪󠄀󠄒意󠄭󠄋󠄐󠄞被󠄂󠄉󠄢󠄽當󠄛󠄈󠄊󠄠成󠄚󠄓󠄢󠄾累󠄕󠄕󠄘󠄬贅󠄺󠄆󠄒󠄃,相󠄞󠄅󠄘󠄄反󠄤󠄯󠄊󠄐的󠄫󠄡󠄥󠄛,反󠄇󠄼󠄁󠄫而󠄾󠄖󠄊󠄊是󠄉󠄜󠄵󠄑不󠄷󠄔󠄢󠄍希󠄹󠄸󠄉󠄖望󠄔󠄴󠄈󠄟少󠄷󠄾󠄀󠄉女󠄶󠄯󠄳󠄜如󠄔󠄗󠄴󠄘此󠄈󠄡󠄣󠄭作󠄼󠄿󠄣󠄌賤󠄱󠄇󠄢󠄣自󠄜󠄹󠄾󠄹己󠄷󠄏󠄫󠄊。󠄦󠄲󠄯󠄒󠄈󠄔󠄲󠄤
與我相比,她要成為別人眼中的麻煩肯定還差得遠。
而且,從和她相遇的那一刻起,對她的感覺就很奇妙。明明和她的話題都圍繞著自殺這件事打轉,我卻沒辦法從她身上感受到一絲悲傷的情緒。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更不想把她當作同類看待吧。
「既然這樣,到底是活著比較好,還是死掉比較好呢?」她問道。
「當然是死掉好。」
「嗯,我也是這麼認為。」她托著下巴,想了想才再度開口。「不過,你應該有家人或朋友吧,假設你就這麼死了,他們一輩子都必須記住你自殺這件事,未來就換他們繼續被你折磨了喔,就像病房裡的幽魂。這樣也無所謂嗎?」
「如果妳是來勸我打消念頭的,那還是請回吧。反正,我不會死在妳面前,這樣可以了吧?」
「你生氣了?」
「才沒有。」
「真的嗎?要是我說錯話還請你務必告訴我,我已經待在這裡太久,都快忘記怎麼跟人說話了。」
「真的。現在已經很晚了,趕快回去吧,要是被人發現溜出病房那才會很麻煩。」我做出不耐煩的樣子揮了揮手。
「那就好,因為我沒有要勸你放棄,也不打算告訴其他人。要是你還想繼續的話,就好好加油吧,晚安。」
少女說完,欠身後退了幾步,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陰影中,我仍然癱坐在原地。拜她所賜,好不容易醞釀起來的情緒全部消失了。
壓在掌下的點滴管沾滿了泥濘,在我的指縫間留下塵土的味道。
神並沒有忘記我,祂依然以捉弄我為樂。
和少女分手後,我獨自回到房間。無論怎樣都睡不著,只好坐在床邊等待黎明到來。窗外的枯樹彷彿缺了一角,斷掉的枝條仍被我留在原地,即便死去都仍佇立在那的它,如今卻因為我的任性而變成現在難看的樣子。
我想起少女的話。
這樣的她又是為了什麼理由而尋死呢?
於是,我想起了另一位女孩。同樣地,直到最後我都沒能明白她選擇結束一切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