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這本書積了一層灰,看起來像是長了汗毛。
「你知道穢多民嗎?」
「穢多?啊……我之前有耳聞過,那……」聲音被敲在柏油路跟採光罩的雨水打得不成形,很難辨別出來。
穢多嗎?多麼無辜。
穿著鞋子跟浸在水裡沒兩樣,不,比浸在水裡更討厭。
「噹啷啷……」
那是新來的店員嗎?好像沒有見過。和他說話的是誰?餘光看到,很纖細,可以說是瘦弱。聽他說話,應該是學生吧?沒什麼印象。
八月
「借我過一下,謝謝。」
「啊啊,不好意思。」
側過身去,他真的好瘦,是不是風吹一吹他就要從腰部斷成兩截,扭曲成奇怪的樣子。
「嗯?怎麼了嗎?」
「沒有,」一直盯著看好像不太禮貌,「沒事。」
十一月
好煩,雨都下幾天了。
「唰啊啊!」
「……」
隨著車子駛過濺起水窪的水夾帶著爛泥,跑到鞋子裡了,可惡。
匆匆走回家,坐在租來的套房門口的小板凳上,脫下鞋子查看,果然有一堆泥積在鞋子的側邊。
如果是尼羅河氾濫來養育古埃及人民的淤泥讓人看了會有多高興,但這支鞋子裡的泥是在柏油路上偶然讓用路行人煩躁的髒汙,要是變成尼羅河的淤泥還可以有用處,這個髒污不僅沒用還讓人困擾。
一月
「噹啷啷……」
「喔!你來了啊!考試考完了?」
「對啊,感覺快虛脫了,今天整天下來我寫了五個小時,五個小時啊!」
「噹啷啷……」
「哈嘍……」
點頭致意一下,就繼續接著說,「寫五個小時就算了,還全部都是申論題,手都快要斷了,篇幅還不能太小,一科大概也要一千兩百個字才說得過去啊!」
「你是這裡這間…」比劃了一下,「大學的學生嗎?」
什麼時候靠過來的?
「嗯,對啊。」
「嗚…沒什麼。」慢慢地低下頭。
「什麼啦?你是覺得我很老嗎?」
「沒有,我沒有這樣想。」
店員看了有些著急,「呃呃…兩位同學不要吵架。」
「雖然有一點不好意思,但其實我是學校新聘的助理教授。」
我想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精采,震驚之餘,我也看向了店員,他瞪大了雙眼盯著這位從同學身分瞬間晉升為教授的人客。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為什麼會覺得我老了,因為你這個臉呢真的是童顏,不好意思啊,你會這樣想都是理所當然的……」假意地拭去想像中的兩行清淚。
「不好意思啊,一直以來沒有看出來您是學校的老師,失敬、失敬。」
「虛壹而靜。」用童顏面對著我。
我愣愣地看著他,什麼意思?他想表達的是靜觀內在,所以弦外之音是想說外表不行嗎?
「抱歉,我完全沒有被安慰到的感覺,先生。」
「喔吼,你完了,傷了少女的心了。」幸災樂禍,書店的櫃台看起來就像觀眾席,可以觀賞店裡的一切動靜,就是一個戲台,隨人觀賞。
「你放心,是這位老師他長得太年輕了,你看起來頂多高中畢業而已。」
二月
「噹啷啷……」
「下課啦?」
「嗯…。」
拖著腳緩緩地往書店裡走,有兩隻大水螞蟻被門開闔的氣流帶了進來。
「你幾年級啊?」
「二年級。」
「喔…開學第一週好玩嗎?」
我斜睨著童顏,看他一臉就是想要打趣的樣子。
我慢悠悠地拿出書包裡的筆記本,書頁翻來翻去,總算找到記有上課用書的那一頁,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眨了眨眼,開始掃過層層疊疊、排在一起的書,仔細看過書背寫有的書名及出版社。
今天還是那麼冷,聽說明天還會有更強的寒流到來。
「讓我看看吧。」
一隻手出現在視線裡,在我回過神之前就輕輕地將筆記本換到了他的手裡,注意到時已經看到他仔細地看我寫的書目,微蹙著眉。
「喔喔!君實你來了啊!」店員從書店倉庫探出頭來,拍拍長褲,或許是有灰塵球掉在褲子上。
「你好,我來找這學期要用的教科書。」如驚弓之鳥快速地轉過頭,和童顏拉開距離。
「你要找的書有哪些?我來幫忙找。」
「沒關係、沒關係,」我擺擺手,「我今天沒有急著回去,所以我自己慢慢找就可以了,謝謝你。」
「我也在幫忙找。」童顏出聲。
我眼球轉了轉,不曉得該接什麼話。
「那好,我就繼續整理這些剛收進來的書了,需要就叫我一聲,我馬上過去。」說完又鑽回倉庫裡了。
「謝謝。」
回過身,一本《韓非子》遞了過來。
「你要的版本。」
「謝謝,」我接了過來反手攏到懷裡。
童顏的手指劃過筆記紙張,「這兩本《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幽夢影》那兩櫃應該會有,你過去看一下。」他看向我,「這個文學批評的部分我來找找看。」
「先生,你叫什麼名字?」
雖然有些抱歉,但沒錯,都半年多了我還真是知其人而不知其名也。
空氣安靜了五秒,我感覺像是有整整一天被放到冷凍庫裡,氣氛降到冰點。
「我沒有說過嗎?」他笑了一下,「程敦儒,程氏兄弟的程,二程的程,這樣你知道了嗎?有學到那裡了嗎?」
「早就知道了。」看不起我是不是?
「那、那個敦儒該不會是那個詞人朱敦儒的敦儒吧?」
「正解。」
我轉身走向程先生說的那兩櫃書。
「《幽夢影》…啊,找到了。」隨意翻開一頁:
天下無書則已,有則必當讀;無酒則已,有則必當飲;無名山則已,有則必當遊;無花月則已,有則必當賞玩;無才子佳人則已,有則必當愛慕憐惜。
四月
「啊,程先生。」
停下腳步,回頭看到了我。
「下課了啊?」
「嗯。」
「要去書店嗎?」
「好啊,走吧。」
五月
「噹啷啷……」
「真的快受不了了,作業真的多到爆炸,我只有來這裡才能稍微喘息一下,吼,我一定要告訴別人我很累這件事,不然我可能撐不了多久就抑鬱而終了。」
「怎麼了?又發生什麼事了?」
「君實說他作業多到快做不完。」
「還有小組報告!真的有夠心累,幾乎整篇論文都是我寫的,其他沒做事的人的成績還是跟我一樣,但是我想要獎學金又不能放著一起爛。唉……」
「唉󠄊󠄀󠄃󠄎呦󠄊󠄀󠄃󠄎,小󠄵󠄀󠄀󠄂組󠄫󠄺󠄍󠄮報󠄻󠄣󠄫󠄽告󠄎󠄄󠄧󠄋就󠄓󠄥󠄟󠄋是󠄃󠄆󠄬󠄵這󠄐󠄷󠄂󠄭樣󠄒󠄑󠄦󠄼,到󠄚󠄸󠄾󠄕處󠄗󠄁󠄬󠄍都󠄥󠄜󠄁󠄕有󠄂󠄙󠄤󠄯寄󠄦󠄧󠄅󠄲生󠄶󠄚󠄒󠄧蟲󠄳󠄲󠄚󠄷。」󠄘󠄶󠄉󠄧󠄥󠄘󠄶󠄫󠄠󠄳󠄈󠄷󠄮󠄭󠄇󠄒󠄮󠄓󠄎󠄳󠄨󠄆󠄫󠄞󠄄󠄕󠄿󠄰󠄖󠄁󠄆󠄇󠄈󠄻󠄬󠄼󠄕󠄜󠄯󠄷󠄸󠄌󠄿󠄡󠄶󠄐󠄪󠄿󠄋󠄻󠄁󠄼󠄸󠄾󠄵󠄈󠄓󠄞󠄌󠄄󠄇󠄿󠄏󠄙󠄬󠄁󠄶󠄑󠄒󠄆󠄥󠄝󠄁󠄩󠄔󠄒󠄒󠄱󠄅󠄾󠄋󠄰󠄝󠄉󠄡󠄑󠄈󠄏󠄢󠄗󠄬󠄃󠄞󠄯󠄨󠄵󠄽󠄿󠄘󠄥󠄓󠄀󠄅󠄅󠄇󠄺󠄿󠄊󠄠󠄵󠄔󠄛󠄰󠄽󠄹󠄴
我又嘆了口氣,程先生走到我身側。
「我最近也不太順利。」
我歪頭好奇地打量,「怎麼說?」
七月
「你的頭髮是不是又長長了?」
「有嗎?還好吧。」才一個禮拜是能有多長?
「女人就是奇怪。」
你才奇怪,這個問題已經連續問三週了。
八月
「你暑假都不回家的嗎?」
「要打工。」
「什麼打工?在哪裡做什麼?」
我稍微說明解釋了一下。
「注意安全。」臉色凝重。
「……。」
我只是在學校工讀是能多危險。
先生湊近了一點,「你也會看這個啊?」
「如果我沒有興趣的話我怎麼會看。」
啊,好像有點太衝了,不小心把一整天不愉快的情緒發洩在無辜的人身上。
我轉頭看了下,他果真愣住了。
好吧,只要我若無其事,尷尬的就不是我。
但就是因為假裝不尷尬都忘記今天心情不美麗了。
九月
喔喔,他出來了。
我裝作很巧的樣子,從教室門前走過。
「嗨!程先生,好久不見。」希望看起來不會太僵硬。
「嗯,你下課啦?」
我只是點了點頭。
好尷尬,要說什麼?
「一起走嗎?」
「好、好。」
我覺得還是要找機會跟他說個抱歉,畢竟上次實在是不太禮貌。
夏天的傍晚,風才會沒那麼像口香糖一樣感覺死要黏著人的那種潮濕不快。
「上次對不起啊,我講話都沒經過大腦的。」
程先生停下了向前邁的腳。
「沒關係,我都忘了。」
你騙誰啊?如果真的忘了的人會說沒關係嗎?根本沒印象的事情要忘什麼忘啦!
「喔…好吧。」
「那個,你之前說你打工嘛,怎麼樣?順利嗎?」
有夠會轉移話題。
十一月
又是年末了,雖然陰雨連綿,但是少不像夏天時那樣濕熱,也算是好事。學期到了一半,再不過一年半就要畢業了。
從教室離開,站在教學大樓的門口,看到像是不用錢一樣落不停的雨,才剛作好的心理建設馬上被擊個粉碎。
剛剛好不容易稍微陰乾的鞋子又要溼了,嘴角不住抽動,笑得僵硬。
雨鞋也對付不了這種雨,為什麼學校不乾脆停課算了,還要學生一定得到校?
(書店裡)
「噹啷啷…」
「君…啊!是程老師啊,我以為是君實。」
程先生在店裡左顧右盼,繞了一圈,就離開了。
十二月
「葉同學。」
「啊!」
我向後退了一步,被對面書櫃縫隙突然出現的眼睛與聲音嚇到了。
程先生繞過書櫃,從對面,走到我這一邊。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只是我看你好像一直在盯著某個地方看,好奇想要問你在看什麼而已,不知道你會嚇到叫出來。」
我有些無神的看著眼前的人。
先生舉起手在我的面前晃了晃。
我又退了一步,輕輕地握了握自己的手。
「沒事,我只是沒有注意到這裡有人,因為我剛好在想事情所以才會嚇到,抱歉。」
抬眼看進程先生的眼睛,透過架在他鼻樑上的眼鏡,穿透鏡片,一雙好看的眼睛透漏有些擔憂又無措的眼神。
我沒多想就繞過他快步地離開書店,不知道的人可能會以為在逃難。
一月
看出去的景色罩了一張積了灰塵的薄紗,有些綿綿細雨附在窗上。不曉得為什麼,今年的冬天特別冷,冷到一整個晚上都無法睡著的天數有很多。
「吶,」一隻手拿著便當盒輕輕碰觸我的手邊,我接了過來,「想什麼啊?這是你的,吃吧。」
我放下前面座椅背後的簡易平台,將便當放了上去打了開來,一團熱氣好像有情緒的樣子,著急地往外招呼。
一雙筷子從旁邊遞了過來。
「謝謝。」
「你說你沒有要回家過年,那你怎麼規劃的?」
我頓了下,筷子停在半空。
「程先生,你孤身寡人,我個性古怪,要不要我們就湊在一起乾脆結婚好了?」
「好啊,什麼時候?」
我轉頭看他,對他的回答感到有些驚訝但不會覺得震驚,只是對他毫無遲疑的回覆感到意外而已。
「大概開學前吧?我把證件什麼的準備一下。」
「知道了……」先生扒了一口飯。
「所以,你過年是怎麼規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