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 距離

艾奇傳說──即關於這遍廣闊無垠的大地名字:艾奇尤加露的故事。距今約三千前,後人將尤加露的傳奇事蹟記載成冊流傳至今,據說她熱心、善良、充滿正義感,她為了拯救大陸面臨的各種危機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他們都說她是英雄、是救世主。

不過在初版「艾奇傳說」書中第七章節有提到其他人的故事內容,那便是除了尤加露以外的八位魔法師,他們並稱為「艾奇隊」,然而大家對於他們的印象相當模糊,因為後續出版的相關書籍中皆刪除了這個部分,許多人堅信艾奇尤加露是憑一己之力拯救大陸,沒有幫手的援助,其中態度較為激進一些的,他們稱之為「尤加露教」,他們瘋狂地崇拜她,視她為神,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對於艾奇隊的存在與否,他們堅決否定,態度強硬。

究竟艾奇隊是否存在、尤加露有沒有援手這些至今仍然皆是個謎團。不過,有許多事蹟其實是證明艾奇隊的存在,比方說魔法師遺留的藥物、武器化石等等。顯然這些並非尤加露的持有物,卻散落在尤加露工作室的附近。

但是,尤加露的傳說故事本身就是懸而未決──

窗外細雨霏霏、若有似無,秋風習習,濃雲堆疊如暮靄上的瘀青,下午才下了場大雨,地上幾處還有留下的水灘。近日已是晚秋,天色暗得快,不過黃昏,夜幕已悄悄升起。

艾米娜將剛剛讀完的初版「艾奇傳說」闔上,每一張書頁皆泛著一層黃,紙皮的陳舊香氣在翻開時瀰漫在空氣中,這本書已經絕版了,是在博物館和書庫都找不著的存在。艾米娜能擁有這版珍貴的艾奇傳說原始版本,全因為她是大魔法師與傳奇魔法作家修斯坦的女兒。

她早已將本書閱過數遍,每一章的內容清晰記在腦海裡。今天,她再次將第七章讀了一遍。她細細咀嚼書中文字:艾奇隊、其餘的八個人……真的能夠那麼湊巧的嗎?或許、她是說或許,修斯坦讓她找上八位魔法師這件事情是參考艾奇隊的傳說故事──噢不,她寧可信艾奇隊的存在,也不信她最敬重的父親會那麼無聊。

她不能肯定自己了解她的父親,不過就她所知,修斯坦不會為了複製艾奇隊拿她的掌上明珠作為實驗主角。這太荒謬了,艾米娜心想。此外她仍然想不明白,父親的選人標準──她腦中的畫面閃過八位魔法師的臉龐,仍舊陌生、仍舊犀利、仍舊……她覺得毛骨悚然。

她已經找到了父親指定的八位魔法師,她完成了父親的願望,即使不情願的成分佔了百分之九十九,但她始終不認為,她需要他們。

抱歉,爸爸,無論如何,我不能相信他們。

她不緊不慢地收起厚厚一本的艾奇傳說,然後看向窗外,縷縷細雨將窗子抹上一層霧,窗前映照的是她迷茫而堅定的眼神,她有些看不清,但又看得比誰清楚。

她再仔細端詳外頭的景致,那是幾個人正提著行李走進她所在的屋子,莫南教堂與後方的一座建築相連,那座建築便是艾米娜的住所。

許多年前作為本堂神父的迪夫神父也住在這裡,當時他收留許多無家可歸的孩子,並請了家庭教師與保母照顧,是小型的育幼院。在修斯坦離世後,神父將艾米娜和珍妮佛接到這裡住。後來孩子們漸漸長大,分路揚鑣,有的大一點的甚至已經成家立業了,還有幾個在長期教會的感染下也決心修道。於是後來就只剩下艾米娜和珍妮佛。神父也因為開始負責另外兩個堂區而席不暇暖,便搬離這裡到教父宿舍,與其他神職人員一起住。同時也是因為隨著艾米娜長大,他幾乎不需要處理聖菲歐公會的事宜,可以有更多時間以神父的身份工作。

因此後來幾年裡偌大的房子裡只有珍妮佛和艾米娜兩個人,不過從今天開始就不是了。

就在今早聖菲歐公會在狂風大浪中迎接了最後一位魔法師,修斯坦選上的九個人就這樣全員到齊。為了方便後續的行動,神父提議讓大家住在一起,教堂離公會僅有十分鐘的路程,十分方便。另外一點原因是因為大部分成員皆是流連失所。例如狄克,他的口袋有錢的時候會找個便宜的旅社,沒錢的時候他便四海為家,偶爾是小巷子鋪條被子倒頭便睡、偶爾是居民的院子,不過這個風險高一些,因為他必須在晨光曦微時起床、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不然他得在警察廳度過一個早晨了!

雪兒相對狄克來說生活條件更優一籌,至少她每天都有床鋪可以睡覺。白守則和狄克不相上下,不是在人家屋頂就是在樹上,甚至還不需要準備被子,也是如此,他的行李只有一個小揹包。

克雷斯肯定是最好的對比,他甚至請來馬車幫忙載運他的行李,那之中包括了他的寵物米格魯的東西。

房間裡的單擺掛鐘滴答滴答,艾米娜差點瞇起她沉重的雙眼,她起身準備到樓下,她透過聲音推測大家都到該去的房間了,一樓理應只有珍妮佛還在。

不過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珍妮佛回酒館了,艾米娜心想,真是無情,放她和這八個「陌生人」在同個屋子裡。她對於屋子裡多了幾雙鞋子這件事情不太在意,之前她可是和更多人一起住過,她在意的是,這些人,不友好。

此刻一樓廚房是整理好行李正在準備晚餐的雪兒,她穿著白色過膝的圍裙,上頭有各種調料的蹤跡。她貌似剛剛煮好她的晚餐,她見艾米娜的到來,盛上一碗遞給她,那是馬鈴薯濃湯和肉餡派。

「艾米娜!這裡真的好棒!」她脫下圍裙,然後在艾米娜身邊轉圈,「妳瞧!好漂亮的壁爐座鐘,好漂亮的沙發啊!」忽地,她轉到沙發上,在一屁股坐下前褶好了圍裙並好好地拿在手上,沒有因此弄髒了神父很喜歡的切斯特菲爾德沙發,這讓艾米娜感到欣慰,雪兒的表面雖然看起來大模大樣,但原來還是注重禮節。

艾米娜不發一語,後來藍髮女孩彷若進入無人之境,她又起身不停說話、轉圈、跳舞,艾米娜認為,雪兒似乎更應該生活在山上,艾之國的阿拉雅達芙山就很適合她。

雪兒口中哼著民謠小調,她以為自己是牧羊女孩,正在草原上手舞足蹈,渾然不覺艾米娜已經離開了,很快地她的忘我便甘擾到其他人。

「妳在做什麼?誰會在客廳跳舞?妳應該去舞廳參加舞會!」紅髮女子怫然不悅,她喝斥雪兒一番。

後者卻不以為意,硬是將她的調侃順應接話下去。「好主意!希爾達,那麼妳要和我一起跳波爾卡嗎?」

「別碰我!」希爾達甩開雪兒欲伸來的手,她有些潔癖,雪兒的手上還殘留方才料理的痕跡。她進入廚房開始翻找有沒有能填飽肚子的食物。

「桌上、桌上啊!希爾達,妳快吃,這是我準備的喔!」雪兒像個孩子蹦蹦跳跳。

實在找不到食物同時也尚未親身體會雪兒手藝的希爾達,就這樣不起疑心一口咬下肉餡派,然後她作嘔了一聲,礙於衛生沒有將它吐出來。「我從未吃過如此噁心的東西!哪個神仙做出來的?」她邊咒罵邊趕緊到洗手檯漱口。

「說不定妳拿去餵克雷斯的寵物吃牠都不要。」希爾達側目而視。

雪兒停止她的舞蹈、停止她的歌唱與吵鬧,她僵立在原地,她感受周圍的沉默,直到感覺希爾達與她擦身時帶動的空氣,直到閉門聲響起,她才重啟活力──那是喬裝出來的──走到她準備好的晚餐面前,用力將肉餡派咬下一塊,不好吃嗎?她不覺得啊……只是好鹹好鹹。

半晌後,偌大的客廳,僅剩下啜泣和掛鐘的聲音。

※

除了用餐外,他們幾乎不會從二樓下來,準確地描述,從房間出來。艾米娜不想碰到任何人,她不敢想像在公會外撞見他們該有多尷尬,她天真的地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她避開晚餐時間在八點左右才回到教堂,在那之前她和珍妮佛在公會待著。不過最令她擔心的事情仍舊發生了,她一踏進門便撞見了柏格。

他正站在冰櫃前拿著杯子喝水,艾米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準備上樓,但柏格卻喊住她。

「喂,這裡沒有食物嗎?」

艾米娜這才想起來,柏格出身上流階級,上等人的用餐時間通常落在八點左右。

「你可以到外面吃。」艾米娜說得雲淡風輕。

「這就是妳作為公會會長讓成員做的?」

他又開始了,為什麼?艾米娜心跳加速,她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首先,不能回頭,不能和他四目交會。可柏格卻靠近她,近得艾米娜難以忽視他灼熱的目光。柏格比她高半顆頭,她很清楚此刻他銳利的視線、他鼻息的方向的終點。「妳的態度,真的讓我很厭惡。果然,是從小教養的問題吧?」

艾米娜沒有選擇和上次一樣回擊他,她持續沉默。

「妳以為我甘願受妳控制,待在這間破公會嗎?妳可別自以為在一場毫無價值可言的比賽中打敗我就給自己戴高帽了,我隨時會離開,誰理妳編造的謊言和製造出來的騙局啊?只有那幾個傻子會相信,妳就是個騙子,艾米娜。」

奇妙地是,即使聽到柏格這樣難聽的言語,艾米娜此刻絲毫不感到憤怒,她只覺得、覺得很難過。

柏格沒有再說什麼,艾米娜抬眸覷一眼柏格的眼神,她的心跳聲震耳欲聾。柏格旋身就出門走了,艾米娜佇立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正在發抖。

她感覺快崩潰了,柏格那雙懾人心魄的眼眸一直在她腦海裡閃過,一遍又一遍,又像在緊掐著她的頸子,她難以呼吸。

為什麼?為什麼柏格那麼討厭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他要這樣對待我?就因為我打敗了他嗎?爸爸,我真的快要受不了了,我好難受,我沒辦法,我做不到和他們相處,我實在做不到。我沒有辦法再忍受了,忍受柏格那麼討厭我,忍受他用如此憎惡的眼神看我,只為了完成您的願望。

她覺得心好痛,她好像迷失在海裡,然後海草纏住她整個身子,緊緊勒著她。如果、如果她哭得出來就好了,但距離她上次流淚是父親離開那天的事情了,自那之後她就苛刻要求自己,不可以輕易掉眼淚,因為除了父親以外,沒有人可以撥動她的內心,唯有培養強壯的心理,才能替父親復仇、才能成為厲害的魔法師。

所以每當她感到傷心時,她也只是深呼吸、吐氣,這樣循環直到自己感到平靜。可是現在她的呼吸紊亂,毫無節奏,她只能不斷重複呼吸吐氣。

她儲存了數以萬計的淚水,也許有那麼一天會承載不了龐大的重量而潰堤吧。

就在她低著頭仍然回味柏格的目光與言語時,飄來的一股奶油香氣使她乍然抬首,一個橙髮少年站在她的面前,手裡遞來一塊香料麵包,那味道濃得艾米娜以為自己走進了烘焙坊。

「裡面是肉桂喔,很好吃。」少年笑著說,他另外一手抱著一袋麵包,嘴裡還咬著一條法棍,他已經吃掉半根了。

「這是……」艾米娜輕輕地說,她為要不要伸手接過躊躇不已。

「麵包啊!」

「我的意思是,為什麼?」

「為什麼?喔!因為妳好像沒有下樓吃過晚餐?我看廚房也沒有什麼好吃的,就去買麵包了!」女孩安靜聽著少年的爽朗,「很好吃耶!我方才在路上就吃了兩個,哈哈!」

「……我明天就去市集一趟。」艾米娜說,似乎是想到柏格之前的話。

「不用啦!妳先趕快吃啦!」他隨意撕下一塊白麵包幾乎是將它往艾米娜嘴裡塞,艾米娜吃下一小口,簡直甜得不像話,誰會在晚上吃甜食啊?可是隨即她又吃了一口。這樣也不壞……她想。

「艾米娜……」

艾󠄊󠄀󠄃󠄎米󠄊󠄀󠄃󠄎娜󠄵󠄀󠄀󠄂看󠄫󠄽󠄼󠄲著󠄙󠄮󠄩󠄁狄󠄢󠄞󠄍󠄹克󠄽󠄵󠄗󠄾,示󠄾󠄮󠄊󠄱意󠄢󠄭󠄭󠄿他󠄁󠄷󠄹󠄵接󠄞󠄐󠄦著󠄶󠄒󠄎說󠄀󠄌󠄩,只󠄼󠄏󠄇見󠄴󠄎󠄌少󠄍󠄺󠄏年󠄌󠄇󠄔收󠄼󠄶󠄗起󠄇󠄐󠄔方󠄝󠄒󠄕才󠄘󠄐󠄨的󠄛󠄔󠄙朝󠄴󠄞󠄓氣󠄷󠄓󠄦,取󠄨󠄺󠄌而󠄡󠄘󠄁代󠄮󠄔󠄖之󠄦󠄗󠄻的󠄆󠄏󠄘是󠄀󠄌󠄰赧󠄱󠄼󠄛然󠄄󠄷󠄓的󠄌󠄉󠄭臉󠄉󠄐󠄀龐󠄜󠄚󠄺,尤󠄭󠄧󠄖其󠄟󠄙󠄙在󠄗󠄬󠄐艾󠄄󠄙󠄭米󠄂󠄚󠄩娜󠄐󠄩󠄙那󠄵󠄞󠄹雙󠄻󠄀󠄴美󠄈󠄋󠄔麗󠄛󠄏󠄩的󠄩󠄮󠄤眼󠄋󠄕󠄤睛󠄳󠄰󠄯盯󠄥󠄉󠄫著󠄥󠄈󠄭看󠄶󠄠󠄷時󠄈󠄆󠄘紅󠄬󠄉󠄇暈󠄗󠄪󠄅更󠄃󠄩󠄶為󠄭󠄓󠄏顯󠄯󠄄󠄹著󠄒󠄰󠄌。

「妳不用那個……我是說,柏格那傢伙的話,妳聽聽就好啦!」艾米娜登時睜大了雙眼,「不用在意……妳趕快吃完早點休息吧,晚安!」

狄克匆匆上樓,再次,只留下艾米娜一個人,只是這下她的周圍、她的心境和不久前截然不同,那是肉桂的香氣四溢、是口中的奶香充斥,是感動、是欣喜──

她比剛才還要更想哭了。

聖菲歐公會的現有人數在昨天正式更新為十一人,其中包含一位不常出沒在公會的迪夫神父、一位女酒保、公會創辦人的掌上明珠兼公會會長,以及其餘對公會不甚了了的八位魔法師。

外頭秋葉片片落下,人們腳踏的每一步都踩在它們身上,響起清脆的聲音。商風吹得可不溫柔,婦女們開始拉緊披肩,男士們得手扶禮帽,避免秋風將它吹走。

今天是聖菲歐成員們第一次聚集在公會,酒館為了這天的到來休息一日。

珍妮佛和神父刻遲點進屋,他們在外面偷偷觀察屋子裡的情況,幾人錯開坐著,幾個是靠在牆上,四周鴉雀無聲,偶爾才有微弱的交談聲,來自橙髮少年與藍髮少女。

珍妮佛和神父眼神交流兩秒,點點頭終於決定進去。艾米娜宛若看見兩道曙光乍現,她立刻站起身走到珍妮佛身邊,小聲地詢問為什麼和神父那麼晚才來。珍妮佛只是拍拍她的手,神父一如既往是那副慈祥的面容。

珍妮佛也沒有多打招呼,她開門見山地道出現在他們要做的事情。她要艾米娜帶大家到修斯坦的書房。

修斯坦的書房,位在公會二樓,是修斯坦生前工作的地方,那裡保存許多修斯坦寫過的書籍、未發布的草稿紙等等,最重要的是,在修斯坦離開後,艾米娜和神父將他的骨灰轉換成「魔法能量」儲存在一隻玻璃瓶裡,從外面看上去是透明無色的,它懸浮在地上的魔法陣上方,防止外人入侵的同時也是保護玻璃瓶。

丁香紫的光芒圍繞在書房裡,空氣中還有一圈圈的光點星羅棋佈,像是守護神。無論是魔法陣、玻璃瓶還是小光點,這些都在確保修斯坦能夠受到最好的庇護。

曾有為了探究修斯坦未發布的書籍中的不速之客闖入公會,不過那是在修斯坦剛離開不久的事情,在那之後,聖菲歐公會、書房受到嚴格的魔法結界守護。公會外一百公尺設有空間結界,而公會建築本身則設有網格結界,那是為了保護主體而設置的,儘管艾米娜本身並非空間魔法持有者,她仍然學習艱澀的魔法再注入自身強大魔力成功創造出結界以守護修斯坦與修斯坦的心血。

迄今為止,只有艾米娜、珍妮佛與迪夫神父進入過修斯坦的書房,外人嚴格禁止入內,然而現在珍妮佛卻要艾米娜帶著這些剛加入公會沒有多長時間、和修斯坦毫無關聯、態度冷酷的一群人進去,艾米娜自然是拒絕的,但珍妮佛竟回應這是修斯坦的要求。

「不可能,怎麼可能?爸爸沒有和我說過這件事情。」

「妳的意思是我在說謊囉?修斯坦和我說過,在妳找到他們八位魔法師之後要帶他們去看他。」

「他不可能沒有和我說過,卻和妳說。」

珍妮佛咬著牙,她快要生氣了。

「修斯坦還跟我說過很多事情是妳不知道的!」

「不可能。」

「隨便妳怎麼說好了。」

見艾米娜如此不妥協,珍妮佛感到悻悻然,她仍然強硬地讓艾米娜帶他們去見修斯坦。不過在那之前,神父先是讓所有人到地下室,那裡暗得伸手不見五指,牆上也未掛置油燈,他們基本上不會到這裡來。

眾人跟著珍妮佛和神父下去,艾米娜在人群的最後方,她仍然在意珍妮佛方才的一席話。她有些不高興,不是因為修斯坦要其他人到他的書房,而是因為修斯坦和珍妮佛說了很多事情,她卻沒有跟她說過,好似那是他們的秘密──明明她才是修斯坦的女兒。

珍妮佛無視艾米娜藏匿的情緒,她走到最前頭,有股陳年的霉味夾雜著塵土的氣息在敞開門的一瞬間飄來,她手裡提著的油燈為這黑暗點燃光芒。神父心想為了以後方便,這裡還是裝上幾盞燈好了。

室內不大,珍妮佛往裡走近了些就到底了,她將油燈往前挪一步,映入眼簾的牆上突出的一塊石板,上面是九個魔法符號,分別對應九個人的魔法屬性。

水、火、光、風、冰、空、迷幻、操縱、治癒。

神父看著大家的反應,驚奇於眾人的平靜。接下來珍妮佛的這段話才讓一直毫無情緒起伏的一行人,眼裡開始閃爍。

珍妮佛說道,為了測試各位對於成為聖菲歐公會成員、留在這裡的決心,她讓大家在下定決心後在石板上注入一些自己的魔力,在九個魔力全部注入進去後,原先灰濛濛一片的板塊將會沾染上顏色,到時大家就會合而為一,徹底作為聖菲歐成員而繼續生活著。倘若有一種魔力沒有注入到石板上了──

「公會原地解散。」

大家倒吸一口氣,艾米娜表面情緒看似微弱實際上內心早已心潮起伏,她纖弱的身子止不住地顫抖。她想走到前面說話,她想質問珍妮佛,這些到底是誰的主意?難道又是修斯坦沒有告訴她卻告訴珍妮佛的事情?

「我跟神父名義上也不會是公會成員了,艾米娜。」珍妮佛朝著艾米娜輕聲開口,大家都不敢轉頭看少女的反應,「我們是為了修斯坦的願望才堅持到現在的,是吧,艾米娜,妳自己是最清楚不過的。」

修斯坦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艾米娜能找到他們八位魔法,和他們並肩作戰,這個世界看著和平,其實已經殘破不堪,因為恐怖的勢力正在慢慢摧毀和平時代了,以及犽薩──艾米娜要復仇的惡魔家族。

「解散的意思是我們會分道揚鑣嗎?我又會無家可歸嗎?」雪兒語氣激昂,不過她的重點似乎是在最後一句。也是,畢竟他們相處的時間還不到一個月,彼此尚未熟悉、感情基礎那可謂什麼都沒有。

解散……這表示我要離開?克雷斯小心翼翼地回頭看向站在最後面的艾米娜,他摩挲手上的戒指,神情不安。艾米娜是比利的選擇……是比利選擇留在這裡的,不是他的決定,跟他沒有關係不是嗎?他忽然想起了狄克和白守幫助他擊退爺爺的雕像的畫面、想起艾米娜對爺爺說過的那些話、想起艾米娜接過她特地泡的熱茶。

這些,可不是比利的選擇。

琉奈依然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自從加入聖菲歐以來她這個模樣就更明顯了,和當時在競技場懇求希爾達加入時大相逕庭。她不把除了希爾達或者艾米娜的人放在眼裡。可是為了希爾達這個悍將,她不應該離開,更不應該支持公會解散。

琦莉亞站在艾米娜身旁,她時不時撇頭看她。琦莉亞自己也知道,她會為了艾米娜繼續留在公會,但只要有一個人沒有注入魔力,他們就會解散。她不屬於會多想的人,她只清楚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她不想和艾米娜分開。

希爾達的視線也不在前方,她用餘光看向站在自己斜後方的柏格,後者面無表情,感受不到究竟是喜悅還是思索著什麼。她其實一點也不打算留在公會,要不是艾米娜說得誠懇,不過現在,待在聖菲歐才能讓她和柏格接觸,這是唯一的辦法。

白守還是把玩著他的翻花繩,一如往常,單從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他翻花繩的速度慢了很多,這是因為他在思考,不是思考手指下一步該怎麼做、該設計什麼圖形,而且在反覆咀嚼珍妮佛的話,果然他不擅長分心。

「解散的話……艾米娜,妳該怎麼辦?那不是妳父親的願望嗎?」狄克問道,他很擔心,但絕對不只是擔心艾米娜的願望如此簡單而已,他也擔心很多,解散後將再次截斷他的收入來源、他會回到以前遭受其他公會唾棄的日子。更令他心慌的是,離開聖菲歐公會。

馬尾少女站得遠遠的,但她的身影在黑暗中仍然清晰地照映在珍妮佛眼底,她在顫抖,儘管她努力克制了,她看起來好脆弱,身子好單薄,開始尋找魔法師的時候,她不怎麼吃飯。

妳會怎麼做,艾米娜?

後來,由於艾米娜強硬拒絕的態度,由珍妮佛親自帶其他人到修斯坦的書房,艾米娜唯一能妥協的只有願意讓他們站在門口。他們沒有人認識修斯坦,唯一能得知的只有修斯坦選擇了他們作為艾米娜的同伴。

一切都太過離奇、莫名其妙,所以對於修斯坦的書房,眾人沒有過多的反應。書房的氣氛有些詭異、微妙、療癒、冰冷又溫暖,每個人的感受紛紛不一,但是他們都不約而同有著奇妙的感覺,是這個人選擇了他們啊——為什麼?我很重要嗎?我會來到這裡是因為這個人的關係啊。

「珍妮佛,這樣好嗎?」神父問,他非常心疼艾米娜,可是這個時候的艾米娜看起來彷彿一碰就碎了,她實在也不敢隨意招惹她。

「這是修斯坦說過的,我只是照他的要求那麼做而已。」珍妮佛也自覺態度過於強硬,但是,不那麼做的話,公會真的會解散。

她現在比誰都還要擔心這件事情,依照目前眾人的態度看來,說不定,十五天過後,聖菲歐公會真的會解散……

到那時候該怎麼辦,爸爸?

聖菲歐的九位魔法師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