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個時候開始,艾米娜那雙美麗的瞳眸終於不如往常那般木然,此刻變得靈動有神,如同她的心跳、她顫抖的唇角。她抬手蓋住了臉上一片清晰的掌印。好痛,但這並非她第一時間的感覺,那一瞬間她是困惑、不可置信的。她一直看著地面,她的視線定格在那裡好久,淚水登時襲上她的雙眸裡,但很快就退回去了,彷彿海水退潮一般。
「艾米娜,我不──對不起,我……」
珍妮佛說得怯聲怯氣,伸出的手在空中亂抓著,她想靠近艾米娜卻又不敢上前。剛剛那一個巴掌讓兩個人都好疼,珍妮佛最後還是撤回她的擔憂,她懊惱的撕扯她的長髮,直到她看見艾米娜投來的一眼,那眼神讓珍妮佛好難過,那並非僅僅是一個平常的視線,她在瞪她。雙目如潭,像是悲傷、還是火光?珍妮佛希望艾米娜再次開口,卻等不到她的聲音,最後連人影也只是從匆匆從她身邊掠過。
神父站在一側一言不發,他長吁短嘆。珍妮佛宛若卸了行李般身子癱軟,她靠在牆上,口中喃喃道:「我做了什麼?我有什麼資格打她?」但我忍不住,她沒有說出這句話,但明理的神父知道,她們這次的爭吵是由於艾米娜的固執。
就在方才,在珍妮佛引領大家見修斯坦的書房後各自散去,艾米娜找了珍妮佛聊著這件事情,她還是感到悒悒不樂。珍妮佛不斷強調這是修斯坦向她交代的事情,艾米娜不是不相信,只是她不願面對。
她向珍妮佛表示自己實在沒有辦法和另外八位魔法師共處一室,更遑論是和他們並肩作戰,她堅定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她說如果為了爸爸的願望要讓自己過得如此痛苦與不快樂,那麼她覺得她沒有能力可以完成這個願望了。這句話便是讓珍妮佛態度從強顏歡笑到勃然大怒的導火線。
妳現在連修斯坦的話都不聽了嗎?珍妮佛回應道。
我只知道我很痛苦,我做不到,我對爸爸很抱歉,但他不在這裡,他不理解我的難受,我會放棄。艾米娜說得不冷不熱,珍妮佛猶言想不到這會是她從艾米娜口中親耳聽到的話,頃刻間,她不再順從,胸口上隱忍的憤怒如火炬上的硫磺,接觸艾米娜遞來的火焰,便熊熊燃燒。
她給了艾米娜一個巴掌,重得她自己都慌了。
在馬尾少女的身影從聖菲歐公會消失後,珍妮佛後悔不已,她不曾對艾米娜發那麼大的脾氣,更別說是動手。迪夫神父不認為有辦法用自己一貫的好聽話來安慰珍妮佛,現在神的話語不足以解決這種情況。他頭一次見珍妮佛如此沮喪。
「艾米娜……不會聽我的話,我怎麼有自信對她說那些?」她的開口輕如浮雲,語氣沉如鉛塊。「她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姊姊,而是局外人。」這句話是對神父說的,她側頭看向老神父,眼神失落。
「傻孩子,艾米娜沒有這樣想。」
「她有。我從來沒有走進過她的心,我也永遠不可能和她成為家人。」她的話語越來越悲傷,神父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他很想反駁,但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其實珍妮佛說得一點也沒錯。即使他們認識十年了,但大多時候,他也不瞭解艾米娜,女孩總是我行我素,不表達也缺乏喜怒哀樂。
珍妮佛繼續說,她的眼神變得有神而渴望,「如果霍爾還在這裡就好了。」
聽見熟悉的名字,神父雙目炯炯,連他都在想念這個三年來只能在他們彼此口中聽見的名字。他再認同不過珍妮佛的這句話了,沒錯,他們無一不想著霍爾,唯有他能讓艾米娜打開心房,能讓艾米娜不再冷淡。然而他離開他們已經三年了,下次見面遙遙無期。
倘若那個溫文爾雅的少年在這裡,或許艾米娜就不會一意孤行,珍妮佛也不會和她起爭執了。
※
在見過修斯坦的書房後,幾個魔法師分散在公會一樓的各個角落,一如既往做著自己的事情。橙金髮馬尾少女風風火火從他們身邊走出門,大家才從手邊的工作移開視線。
一樓靠近樓梯的牆上是公會委託欄,因為長時間的閒置木製框架已經長了些青苔。琉奈走進端詳,接著厭惡地蹙了眉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蜂蜜香,原來是琦莉亞打開了蜂蜜罐子,她到處翻找有沒有發酵好的酒桶,地上有好幾個發酵桶,琦莉亞逐一觀察。
整間房子萬籟俱寂,靜得鐘擺的聲音宛若教堂大鐘,特別清楚。不喜安靜的狄克率先起了頭,他兀自大喊大叫,含糊其詞。好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之類無趣的話,其他人依然默不作聲,狄克原以為和他一樣開朗的雪兒會跟著自己胡鬧暖熱氣氛,但少女只是低著頭一聲不響。
他想問問雪兒興致不高的原因,但他還是退縮了,他忽然覺得自己沒有問候雪兒的理由,他們其實不怎麼聊天。那麼他怎麼會主動關心艾米娜?明明艾米娜討厭他,狄克開始思索無解的謎題。
「你們打算……簽下契約嗎?」克雷斯的這句話徹底擊破了長時間的沉默。他說得相當不自然,因為他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放入很多勇氣。他們都好可怕,這是克雷斯對大家的第一印象,也是目前為止的唯一印象。
此話如游絲浮颺在空中,大家聽得到也看得到卻沒人主動去觸碰,每個人的心情五味雜陳,神情凝重、玩世不恭、嗤之以鼻。其中態度輕蔑的柏格站起身,突然的聲音讓大家都往他的方向看去,只見柏格挑了挑眉並哼了一聲。
「這破公會還有一個破會長誰愛待就待吧。」語畢,他旋身打算離開,克雷斯問他要去哪裡,他回答:「我不會走,再怎麼樣還有十五天的時間可以白吃白住,何樂不為?」隨著他的披風飄揚,公會裡又少了一個人。
後來紅髮女子披髮纓冠緊跟其後,難得失了平日的端莊。
剩下的幾位魔法師仍舊保持沉默,對於希爾達的匆忙不以為然,除了雪兒,她望著門外,滿臉愁容,狄克注意到她的臉色好差,而且還有淡淡的黑眼圈,他嘆了口氣還是上前關心。但少女沒有開口,只有落木蕭蕭的景色闖入他的眼中,如此淒涼。
※
聖菲歐公會位在離街區比較遠的地方,四周全是土地,而酒館能有生意,有絡繹的客人是因為珍妮佛在其他酒館認識並招攬的客人,以及公會後方的小農村,那裡幾乎住著冒險者,在訓練結束後來上一杯蜂蜜酒能夠暖和身子補充體力。農村四周草地廣袤無垠,後方還有綠波翻涌、枝繁葉茂的森林,再更遠一些就是福爾米亞高原,許多地方供冒險者探索和鍛鍊。農村的冒險者們通常不會到街區上,僅在這幾個地方往返,不過很稀奇的是,他們大多其實不知道聖菲歐是間冒險者公會。
秋風簌簌地吹過,卷起一片片落葉,飄揚在綠色海洋上。倏爾間商風變得不規律,時而吹北風時而吹西南風,於是連楓葉也跟著四處飛舞,像是列隊形成好幾排跳著鄉村舞,胭脂一般的楓葉在舞蹈,畫面看起來特別賞心悅目。
製造這場落葉舞會的始作俑者也相當滿足。柏格坐在樹上模樣愜意,那件白色披風輕盈飛揚,黃色短髮披散在他的臉上,此刻他神采奕奕。
好久不見,他看起來像是王子。不知不覺,紅髮女子已經跟隨柏格來到這片草地上,她豔紅色的長髮也隨著頑皮的秋風招展,那瞬間彷彿盛開的石蒜。柏格,你近來還好嗎?希爾達看得少年看得出神了,她的紅髮奪目,柏格遠遠就用餘光察覺到了那抹紅色。
很快地,楓葉停止了舞動,秋風也寧靜下來,變得規律,只是輕輕地吹起每片落葉。
看到少年起身又在另外一棵樹下著地後,希爾達知道他注意到她了打算逃跑,她立刻追上去,他們在樹上馳騁,動作敏捷迅速,希爾達邊喊著柏格的名字邊加快了步伐。少年縱身一跳,腳踩在落葉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女子也從樹上跳下去,和柏格面對,兩人四目相交,但柏格馬上又撇開了視線。
真的好久不見,他氣色很好,看起來過得很不錯,真是太好了。希爾達心想,她看起來相當感慨。
「妳到底想怎麼樣?」柏格語氣不耐,比和艾米娜說話時還要煩躁。
「柏格,你這些年還好嗎?你離開家後我一直想找你,我找了好久,但整個國家都沒有你的身影,你去哪裡了?我真的很想見到你,我、我沒想到我們居然會在這裡重逢。」希爾達滔滔不絕,她說得急切,說得高興,她甚至覺得自己感動得要哭了。
然而她的這份真誠卻無法動容眼前這位白眼相看的少年,他的眼底盡是藐視。「妳說完了沒?省省妳那毫無意義的客套話與關心吧,我要走了。」
「等等,柏格!」眼看柏格對她的感動毫不留情,打算將她甩在後頭,希爾達趕緊叫住了她,她其實也知道柏格一點也不想聽她說話,她也不鋪陳太多。「柏格,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回去艾國,回去洛尹莊,一起修復我們的家園!」
又是一陣風吹來,像是棉絮,很輕很輕,卻能吹下幾片楓葉。過了好久,希爾達終於等到少年的言語,然而卻不是她翹首以盼的。
「我不會回去,更不可能跟妳回去。妳不會是以為幾年過去了,我就會接受妳?別開玩笑了。」
「我恨妳,一輩子都恨妳,希爾達。」
他說得切齒痛恨,她聽得五內俱崩,
此刻的情況沒有時間能給她消化自己的情緒,她深怕多拖延一秒,柏格就會離開了。她渴望和柏格說話,渴望和她談談自己的目標。
「柏格,我知道,我願意做任何事情來彌補你的痛苦和不甘願,只要你能和我回去。西斯索尼的人幾乎死在那場戰役上,我知道的就只剩下你跟我了,弟弟。」
「別說了!」柏格大喊一聲,「我本來能有個幸福的家庭、美好的童年,全被妳和那個女人給破壞了!」
在希爾達眼裡看來,此時柏格目眥如裂朝她咆哮的模樣和幾年前的身影重疊了,只是比起那時候收斂了許多,沒有那麼猙獰。但這樣細微的變化反而讓她更心痛了,這意味著柏格變得冷靜、成熟多了還是對她恨之入骨。
柏格就是曾經顯赫、如今沒落的西斯索尼家族的後裔,而他也是父親的第二個孩子、希爾達同父異母的弟弟。
在和艾米娜的比賽當天,兩個人都注意到彼此但都沒有主動戳破他們的關係,柏格選擇避而不談、視若無睹,對他來說,將希爾達這個他從來不願承認的親姊姊視作空氣對待輕而易舉,但對希爾達來說卻是千難萬難,打從那天起,她幾日來心神不寧,沒有一刻不是在想著如何找柏格說話的。
西斯索尼是古老的家族,卻從不重男輕女,反而更注重嫡長子。希爾達覺得自己很幸運,卻也認為柏格替他承受了所有的不幸與不快樂,一直以來她都將柏格在家裡受到的委屈和父親孤立的錯攬在自己肩上。
她愛著柏格,因為他們的血脈,即使柏格恨她。
「柏格,求求你,我們回去洛尹莊吧,柏格……」
女子走上前,就在差點要碰到少年時,後者卻頻頻後退,最後轉身離開。希爾達追上去,但很快地她像是遭到重擊一般往後退好幾步,鞋子與地面的迅速摩擦讓地上掀起了沙塵。她欲開口,卻挺不住身子,強風襲捲刀刃而來,為她臉上的白皙劃上幾道血色痕跡,明顯風刃的目標是她身上唯一沒有鎧甲保護的臉上,不到一會兒,她白皙的臉不再乾淨。她像個用力扎根的稻草人紋風不動,儘管狂風肆虐、風刃無情,她仍舊沒有動作,她不抬手遮擋,也不邁開腳步閃躲。
她緊抿雙唇。弟弟,如果傷害我能讓你不再恨我,那就隨便你怎麼動手吧,我只希望你不要討厭我。
奇怪的是,狂風乍然而止,不是柏格自己主動停下的,是來自被動的阻撓。希爾達睜開眼,待沙塵散去後她才看清楚來人。一頭水藍色頭髮柔軟而美麗,一縷一縷飄揚在她眼前。
「住手!」雪兒向前方一臉冷漠的柏格喊道,接著回首對紅髮女子問道:「妳為什麼不閃避呢?」
希爾達沒有一絲感恩之情,她勃然變色。「跟妳有什麼關係?讓開!」她企圖把礙事的雪兒推開,這次換來人寸步不離。
「妳都受傷了!」雪兒眼皮流注著憂心,看著希爾達滿臉的刀痕和她的勉強,彷彿佈滿傷口的是她。
「跟妳說了讓開!」希爾達終於推走了雪兒,但等到她有了前方的視野時,柏格已經走遠了。「柏格!」她剛踏出第一步,後方的少女卻抓著她不放。知道自己追不上柏格了,希爾達轉移目標,她累積許久的憤怒都像一塊沉重的磚,終於在此時堆疊到制高點,然後重重地砸到雪兒的身上。
「小姐!妳閒來無事嗎?別老像個瘟神一樣跟著我!我的事情與妳何干?以至於妳認為有必要前來橫加干涉?」她猛然伸出雙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搡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之大,雪兒整個人宛若斷線的傀儡踉蹌向後跌去,因為驚呼她忘記了平衡,狠狠地跌坐在地上。
雪兒支吾其詞,希爾達沒等她說話,上前一把扯住她的馬尾,雪兒痛得擠眉弄眼,眼角彷彿有淚。希爾達的憤怒除了對於雪兒的阻撓似乎增添了許多對柏格的冷面寒鐵感到的心痛。
「為什麼!要破壞我的好事!」她每說一句就用力地抓著雪兒的頭髮前後甩動,藍髮少女跪坐在地上努力想要掰開希爾達的手,女子卻攥得更緊了,髮絲纏繞在她指間沒有逃脫的出口。
「放開我……希……」她用哽咽的聲音勉強擠出幾個詞,不過馬上有人替她補足了未完的句子。
「放開她!希爾達!」那個少年的頭髮還是一樣刺眼,舉止還是一樣冒失。希爾達鬆開了手,幾乎是用扔的,雪兒倒在地上,她的馬尾應聲散開,原先整齊的秀髮像野草般亂糟糟的,散落在她臉上,模樣極其狼狽。
「雪兒!你沒事吧?」狄克一個箭步到少女身旁,後者只是搖搖頭。
「又來一個搗蛋的?怎麼,心疼你的小情人了?英雄救美?索蘭達盛產跟蹤者?」希爾達嘲諷得起勁,甚至忘了自己也是跟著柏格後腳跟。
看到雪兒狼狽的倦容,希爾達狠毒的揶揄猶如火上添油,狄克湊上前猝不及防地向女子揮拳,希爾達輕鬆地閃開了,甚至沒有看他。狄克不肯作罷,持續揮舞拳頭,並開始踢腿,確實他的力道強勁,但雜亂無序,希爾達躲得容易,他連一根毛髮都碰不著。因為狄克突如其來的戰帖,雪兒驚呼出聲,讓他別再打了。
顯然狄克滿腔怒火,一發不可收拾,巧的是希爾達也是,於是她不再只是躲避,她開始反擊。自上次見過狄克的實力,她知道狄克只是裝腔作勢、妄想能上戰場的驢子,殊不知窩棚才是他的歸處。
希爾達接住狄克的拳頭,對比下來,希爾達特的手好大,她彷彿是捏著狄克的拳頭,她的五指用力,就在指甲輕輕地掐住了狄克的手指,少年叫了一聲,左腳往希爾達腹部上踢的動作才讓希爾達鬆手。
眼看著赤手空拳起不了效果,狄克咬著牙腰間的長劍應聲出鞘,劍刃與劍鞘摩擦的聲音短促而尖銳。這次他沒有裝模作樣揮出一劍,以展示長劍的美貌與自己的強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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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步向前,揮出一刀,劍身掃空沒有碰到女子卻喚起了楓葉,在兩人之間是飛舞的葉片,像是蝴蝶。他持續進攻,看似氣勢銳不可擋,對希爾達來說不過是小丑雜耍。狄克繼續向前砍劈一刀,側身又是一刀,再來是單手突刺,然而無論什麼招式,希爾達都能輕盈避開,現在的她才是翩翩的蝴蝶,起舞在少年周圍。
狄克仍然在向前、仍舊在揮舞手裡的寶劍,卻連希爾達的髮絲都難以割下。他的長劍毫無章法地在空中劃出雜亂的銀弧,每一下都狹帶著他怒不可遏的狂嗥。
捻指間,希爾達的手裡也有了武器。她那把高及她腰部的大刀,在她手裡如同匕首一般,她使用起來駕輕就熟,毫不費力。攻守交替,不過一霎,希爾達揮起她的大刀,只是朝前方揮舞兩下,就嚇得狄克連連後退,刀尖碰到他的皮膚距離僅有一毫米。
希爾達放下聖先朔,一如往常大刀垂直插入地面,她的雙手交疊按在刀柄的圓頭上,對比眼前雙腳無力倒在地上的少年,她模樣從容不迫,絲毫沒有喘一口氣。倒是狄克,因為迅速的持劍攻擊,他氣喘吁吁。
「真無趣。憑這種刀法,你還敢自稱是劍士?笑話。」希爾達一貫地冷嘲熱諷。
狄克穩住身體,緊緊握著劍柄,憤怒的青筋悄無聲息地爬上他的手臂和頸項。
「我從沒說過自己是劍士!」他聊以解嘲,語氣疲憊顫抖,彷彿他似乎也不願意說出口。
希爾達嗤之以鼻:「不然你是什麼?魔法師?」邊說她邊迅速地用手指在大刀前劃出一條線,大刀正面中間那個銀白色寶石頓時發出閃耀的光芒,她拔起武器,大聲高喊:「至少我有資格這麼稱呼自己!」
她手持大刀畫出一個如同五芒星的圖案,星星有如魔法陣將狄克框起。此時的狄克已經因為強光痛得蜷曲在地上,他的雙眼來不及迴避出其不意的強光,在光線進入視網膜的一瞬間便化為痛覺,無論是他的身體還是眼睛,他痛苦萬分。魔法陣在狄克身邊持續綻放成七彩的光芒,像是破碎的極光,流轉在狄克的四周,明滅不定。耀眼的光線讓一旁的雪兒也不禁閉上了雙眼。
狄克除了覺得很痛以外他能感覺身邊的光芒,他不敢睜開眼睛,可是他能做什麼?面對希爾達的魔法他束手無策,只有閉眼能確保他的安全。但是,他還是張開了雙眼,因為他感覺到自己閉起眼睛看到的是黑色,他以為希爾達停止了她的光影把戲,然後就在他睜開眼睛時,他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只有光線的世界裡,他不感到刺眼,也不覺得痛苦,圍繞著他的是閃爍的七彩光芒,漸漸地這些顏色如同油畫上的水彩糊成一團,成了不同的顏色重疊在一起,在他周圍、在他眼裡。
世界變成萬花筒,這致使他難以保持冷靜,他看不到原本的色彩,他搖頭晃腦、胡亂揮舞長劍、開始漫無目的地走,在雪兒眼裡看起來是這個樣子。
「妳做了什麼?快住手!我們不是同伴嗎?不可以這樣,希爾達快住手!求求妳了!」雪兒抱住希爾達的雙腿,紅髮女子將她踢到一邊,嘆了口氣,收拾了武器。
一切回復原狀,楓葉是橙紅色的、地面仍然是大地色、天空依舊蔚藍。狄克像顆洩氣的氣球癱軟在地,他還是覺得頭好暈、身子好痛。
雪兒亂滾帶爬到狄克身旁,輕撫狄克沾了泥沙的臉,臉上寫滿擔心。
女子故作姿態拍去手裡的灰塵,哼聲道:「我不與弱者稱同伴,還有,你們自己不也是嗎?明明都在遲疑要不要簽契約,還敢稱作是同伴?」她走到雪兒身旁,「不是妳的事不要插手,無聊就去睡覺。」雪兒啞口莫辯,她不敢看她。
她扭頭又對狄克說:「還有你,別試圖去提舉超出你能力範圍的物品。你們兩個的無能真是讓我大開眼界,真是遺憾,『魔法』不能拿來『質押』,要不然我十分推薦你們這麼做。」
隨著話音落地,引人注目的豔紅色也消失在他們眼前。
過了好久,狄克迷迷糊糊的開了口:「其實她說得沒錯。」
雪兒認同的點點頭。他們看起來如此狼狽不堪,他們身邊的所有事物都慢悠悠地路過,舉凡微風、白雲、落葉,只有他們坐在原地。希爾達的一席話,如同劣質琴酒在他們口中攪拌,辛辣苦澀的味道難以吞咽。
他們安靜了一個下午,沉默在雪兒吐出如雲煙似的話語中結束。
「你是怎麼想的,狄克?」
「妳指什麼?」
「十五天……契約。」
「我不知道。」狄克垂下眼簾,他覺得好累,明明他應該有使不完的力氣才對。「妳呢?」
「我、我想,我應該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