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3 高原上的美景

離󠄊󠄀開󠄃󠄎公󠄊󠄀會󠄃󠄎的󠄵󠄀人󠄀󠄂一󠄫󠄑個󠄽󠄌接󠄽󠄤著󠄾󠄊一󠄩󠄜個󠄂󠄠,他󠄍󠄎們󠄜󠄛帶󠄥󠄦走󠄱󠄗了󠄱󠄳低󠄊󠄽氣󠄎󠄔壓󠄦󠄲、帶󠄎󠄆走󠄅󠄋了󠄐󠄝劍󠄪󠄊拔󠄸󠄏弩󠄯󠄓張󠄄󠄾的󠄵󠄀氣󠄉󠄚氛󠄳󠄡、帶󠄀󠄞走󠄷󠄠了󠄳󠄋寥󠄝󠄹寥󠄡󠄘無󠄙󠄈幾󠄺󠄠的󠄲󠄭人󠄭󠄪聲󠄹󠄓,還󠄮󠄝帶󠄯󠄻走󠄃󠄅了󠄾󠄑小󠄼󠄡狗󠄢󠄋與󠄮󠄮木󠄄󠄫偶󠄏󠄣。琦󠄦󠄡莉󠄿󠄷亞󠄻󠄌徘󠄤󠄼徊󠄈󠄉在󠄾󠄐吧󠄆󠄿檯󠄏前󠄢,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她󠄥什󠄧麼󠄓也󠄐不󠄒想󠄄做󠄣,卻󠄨又󠄏覺󠄈得󠄇應󠄊該󠄤做󠄦點󠄵什󠄞麼󠄔。她󠄦身󠄐上󠄑沒󠄓有󠄵錢󠄙,或󠄊許󠄠她󠄻該󠄳挑󠄣幾󠄉張󠄗其󠄍他󠄣人󠄾棄󠄋如󠄊敝󠄤屣󠄫的󠄔委󠄛託󠄰單󠄥,又󠄿或󠄮許󠄭她󠄇應󠄰該󠄋試󠄯著󠄌自󠄠己󠄛調󠄻酒󠄦來󠄴喝󠄻,她󠄸喝󠄨膩󠄷蜂󠄟蜜󠄩酒󠄀了󠄴。

她來回走動的步伐讓神父好奇地走過來,老人雖然一頭鶴髮,卻仍然比他們所有人都要高大,沒有駝背,腳步也不蹣跚,迪夫神父不是她印象裡孱弱的長者。他神采奕奕,永遠是那副藹然可親的面容,慈祥的笑容輕易讓人忽視幾條猶如大地裂痕般的紋路。狄克打從一開始就稱呼神父為爺爺,艾米娜當然也是如此,女孩心想,也許她也應該這麼稱呼神父,她怕自己喚得彆扭,畢竟她從來沒有過所謂的爺爺,還有虔誠的教徒不該如此無禮稱呼一名神職人員。

神父在櫃檯抽屜翻找著什麼,琦莉亞沒有在意他的舉動,她只想開口,她渴望一些對話。神父忽然的注視讓她找回了舌頭。她冒冒失失開口說:「神父,艾米娜……她還好嗎?」她其實想說的是艾米娜去哪裡了,後來想想,她知道這個有什麼用?難不成她要去找她嗎?艾米娜不會理她的。

顯然神父對於女孩的提問稍嫌詫異,他低下頭。「她會好的。妳很擔心她嗎?」

好模糊的回答,女孩心想,那就是不好了。大家都聽到艾米娜和珍妮佛在樓上的爭吵,只是所有人都裝作不在乎,她做不到假裝,因為艾米娜的聲音很陌生,像是一如既往寧靜的早晨下起了傾盆大雨,迅雷不及掩耳,每個人都嚇到了。不過最讓她在意的是,艾米娜選擇不再冷漠而和珍妮佛起口角的原因是因為他們。

她到底,有多討厭他們呢?琦莉亞以為,在經歷過到高原上執行委託的救援行動以及願意主動陪她尋找強風的來源,目睹她對柏格反唇相譏的畫面等等。她以為至少自己不一樣,和其他我行我素的人不同。到頭來,原來一切只是她的自作多情。艾米娜討厭他們八個人,每一個。

她默默不語,低著頭掃視地面上每一處微小塵。

「要不要到教堂去呢?」神父說,聲音聽起來比微風還要和煦。

她點點頭,這確實是她現在應該做的,只有神能告訴她答案,任何。她很久沒有和神對話了,自從加入聖菲歐之後,也許神會告訴她該去的地方。

「那就去吧,神父晚點也會過去。」琦莉亞定睛看著年邁的神父,感覺他卸下了滿面春風,取而代之的是疲憊的愁容,此刻她看得清神父臉上歲月的痕跡了。他看起來好累啊,對於珍妮佛和艾米娜激烈的爭執,他才是最無奈的那個人。

最近在中間那塊也爆發幾起衝突,似乎是人口販子橫行,官員束手無策。盜賊也日漸擴大勢力,幾個星期前,艾米娜才解決掉一些,現在他們將目標放在偏遠的山區或鄉下地區。於是莫南教堂多了許多來祈禱的信徒,神父對於公會與教會的工作分身乏術,這次交代完契約的事情後,他應該會專心處理教堂的事宜。焦慮的信徒們需要他的指引。

本來珍妮佛和艾米娜應該擔任起維護公會秩序的職責,但卻成了製造事端的人,神父既無助又無奈。

琦莉亞還想說話,但神父的倦容讓她收回了言語,她只是輕聲祝福神父便離開了。

待女孩離去後,神父才重新拉開桌上最上層的抽屜,一聲乾澀的聲音傳來,迫使他得用點力才能完全拉開。陳年墨水與核桃木的沉靜香氣散發開來,他從中取出一個以深色火漆封緘的信封,輕輕摩挲著,信封質地厚實,呈現一種溫暖的奶油色,邊角因為寄送過程的不慎微微折到了,神父用粗糙的手溫柔地將它撫平。

信封上堅硬的鋼筆字跡熟悉而溫暖,寫著:「致我親愛的好朋友」。

神父不禁欣慰地笑了。他盯著信封上的字樣好久好久。時間流逝,他聽聞動靜卻不想回頭,拂過他腦海裡的寫信者一幕幕溫和的微笑。他本來打算等後方的人開口,等來的卻只是低低的呼吸,於是他終於轉頭,金髮少年似乎嚇了一跳,原本淡漠無光的綠色眼瞳此刻閃耀如祖母綠寶石。

「神父。」少年屈身,神父有些意外,讓他不必拘謹。「那封信是給艾米娜的?」

原來他感興趣的是這封信,他幾乎不對任何事情起興味,除了翻花繩。神父心想,白守一直很安靜,和艾米娜寡言的程度不相上下,等待兩個人的開口猶如等候寒蟬鳴叫。珍妮佛時常為此感到頭疼,因為艾米娜的冷漠她頭痛十年了。

神父輕輕回答是的。並解釋這是艾米娜的好朋友寫給她的。艾米娜的朋友這個詞語在其他人耳中聽聞都顯得突兀,因為在大家的印象中,艾米娜孤僻又冷淡,怎麼可能會有朋友?不過──

「你別看艾米娜現在這個樣子,她在這個朋友面前會變得不一樣喔。」神父繼續說,白守停下了手邊翻花繩的動作,專心聽著,關於艾米娜的朋友的故事。

霍爾是艾米娜同齡的朋友,唯一的朋友。他從小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探險家,在一個探險團隊的老師邀請下,他在三年前離開莫南教堂,踏上探險的旅程。而這三年間他會定期幾個月寄信到聖菲歐公會給艾米娜,告訴他的近況與探險中的趣事。遺憾的是,由於沒有固定的落腳點,加上信件運送的時間艾米娜難以得知霍爾的位置,也就無法回信。

神父方才說的話完全正確,平時待人冷語冰人的艾米娜,在霍爾面前截然不同,她願意和霍爾暢談所有事情,一笑千金的她,也只有在霍爾面前才會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

冰山之下,其實有熔岩在流淌。白守細細品味神父的描述。艾米娜會在她的朋友面前微笑、會在只有他在的時候哼著民謠曲調、會在他的面前舉手投足都變得像個快樂的女孩。

白守難以想象這些是艾米娜存在過的面貌。

「抱歉孩子,我說得太多了是嗎?」白守搖搖頭。「那真是太好了,你並不介意。不過我要到教堂去了,我得監督主日學上課的孩子們。」神父將信小心翼翼收回抽屜中,深怕折到任何一角。他覺得,裡頭肯定會有張照片,艾米娜告訴過他,霍爾通常會隨信附上一張他或者他與探險團站在美麗建築或者風景前的照片。

神父走出吧檯到門口時,白守問了一句話,登時讓他愣住了。

「要怎麼和艾米娜成為朋友呢?」此刻他眼中那片亙古寂靜荒原,彷彿迎來了一場雨,細碎且明亮地在瞳孔深處漾開,有如無數沉睡的螢火蟲翩然起舞。他清澈、透涼的眼睛,蘊藏著滿溢而出的渴望。

無論是艾米娜和霍爾、抑或是白守突如其來的問題都讓神父感到不可思議。他也想知道霍爾是怎麼做到的,顯然讓冰山融化成水不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不過就他對艾米娜和霍爾長年來的觀察下來,他能夠得到幾個答案。

「你必須主動,孩子,但不能只是主動。你需要勇敢地伸出手,但要準備好它會落空。你不能放棄,只要退卻了就失敗了。即使被她討厭了,也要做到不離不棄。」神父的聲音低沉而平靜。

「當然,最好不要讓她討厭你。 」

※

傳說中尤加露有一頭美麗的長髮,每當她從天而降時宛如一名神女,秀髮飄逸。雖然她的外表看起來溫柔婉約,然而儘管面對暴風也依然屹立不搖,眾人比喻她為阿芙蘿黛蒂,因為她彷彿破碎的美人。

隨著商風徐徐,艾米娜那用紅絲帶綁著的馬尾在空中搖擺。

實際上,艾米娜確實很漂亮,只是她的寡言與不爭讓她總是埋沒在人群中,人們更傾向仰望自信昂首的美人。比起尤加露,艾米娜與雅典娜更為相似,帶著智慧與痛楚的冷峻之美,又似仰望一座正在崩塌卻仍然巍峨的冰川。此時有個人正在遠遠地看著她,艾米娜卻渾身不覺,畢竟她從來不認為有人會為了她駐足,除非是敵人,不過此刻的艾米娜也沒有心思往那個地方想,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她站在公會後門,距離建築約十公尺。她來回踱步看著前方,看似在欣賞建築,實則觀察結界。

修斯坦生前是相當出名的作家,每次只要他將檢閱過的稿子送到印刷商,他們會第一時間以非常快的速度為他製作成書,並會在隔日上架到各大書商,到正午時分,優先銷售的索蘭達全鎮僅剩的幾本樣書被鎖進展示櫃中。過不久,二手書市的價格將飆升十倍至二十倍。修斯坦親筆簽名販售的珍貴書籍會在銷售一空後被黑商用工筆精心謄抄的盜印本以比真跡還貴許多的價格私人販售。這樣的情況延燒到修斯坦離世後仍然存在,他們會以修斯坦未曾公開的稿子作為吸引人購買的話術。

當時有相當多書迷以及黑商前來聖菲歐公會,但公會一直是禁止除了委託人以外的外人進入,為此艾米娜學習結界魔法,這是空間相關的魔法師也能夠額外學習的大眾魔法。她在公會外設置幾道結界,每過幾年會為了防止遭人破解而更換不同的結界,以便保護聖菲歐公會。結界除了抑制不速之客,也能在公會遭受外力攻擊時起到抵禦的效果。後來,聖菲歐公會一樓開始改造成酒館只招待客人,以及迪夫神父對外公開公會已設置結界禁止外人參觀後,以往那些為了修斯坦而慕名前來的書迷就漸漸減少,以至今日,幾乎沒有了。

艾米娜又打算更換結界了,距離她上次更替新不過七個月,興許是因為這段時間她認為的「外人」深入聖菲歐太多、她認識太多「敵人」了。

她找到一個合適位置,目不轉睛盯著公會看,然後抬起手像在空氣中攫取什麼東西似的,手握成拳,其他人看不見,而她能看得一清二楚的結界消失了。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並非普通的呼吸空氣,而是汲取四周游離的能量,她伸出兩指,在空氣中緩慢而穩定地劃動,在黑暗中聖菲歐公會的每一個角度每一塊磚瓦依然能夠清晰可見,結界的模樣已經根深蒂固在她腦海中。指尖上漸漸有了的顏色,是五彩繽紛的寒氣,她纖長的手指時而觸碰時而拂過,但姿態有些僵硬,力度也重了。當她睜開眼睛時,結界並未在眼前雛形,公會此刻仍然赤裸裸地展示在她面前。

她不慌不忙,再次閉上眼睛,重複剛才的一套動作,好像漏了什麼,再試一次,張開雙眼,還是同樣的結果。怎麼會這樣?她這次打算佈羅的結界保護效果比起之前得還要厲害,也意味著比較難設置成功。

正當她打算再嘗試一次時,感覺到魔法氣息闖入,她立刻睜開眼,那個人無聲無息站在她的側邊,她只能看得見他的一隻眼睛,像是打磨過的孔雀石,比她初見時還要柔和卻堅定。

雖然不曉得為什麼這個人一言不發站在她旁邊,也不曉得是跟蹤還是巧合,但他,白守,是比她適合設置結界的空間魔法師,對他來說,隨意玩弄手上的翻花繩就能形成一個個不同的結界。在她不斷的碰壁下,他的出現或許意味著什麼,但她卻躊躇不前,她難以啟齒,出聲請一個不熟悉的人幫忙對她來說實在太困難了。

白守似乎看出了艾米娜的有口難言,他在兩人沉默片刻後率先開口。

「你在為公會設結界?」

「……是。」她尷尬回應,顯然她屢屢的失敗白守都看在眼裡。

「我可以踫妳嗎?」

「什麼?」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抓著妳的手幫妳佈羅結界……」不對。白守心想,艾米娜的自尊心那麼強,如果這樣說的話,她肯定會誤以為我是覺得她做不到才伸出援手,不,我不能讓她誤會。他馬上改口:「我是指,讓妳佈羅結界,這樣比較輕鬆。」

艾米娜遲疑的時間相當短暫,她點點頭。

「先閉上眼睛,然後妳像剛剛一樣做。」白守上前一步靠近她,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兩人身高差不多,彼此都並不會感到壓力。

艾米娜再次注入魔力,將空氣中的寒氣匯聚於指尖,她像方才一樣,試圖將記憶裡的結界化為清晰的視覺形象。然後她感覺脖頸的氣息,下意識因為敏感身子顫抖了下,再來便是來自手背的溫度,白守正輕輕地握著她的手。

「放鬆一點。」白守說,一如既往平淡。「妳能看到嗎?這裡。」他邊說邊握著艾米娜的手從右邊滑至左邊。

「第二節點到第七節點之間,妳的魔力斷了,所以出現空隙。」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像是在空中為一場交響樂指揮。「先來到第二節點到第三節點中間才能連到第十節點。」他的動作和語氣隨著時間流逝變得溫和許多,他充滿耐心,艾米娜在被輔導中也察覺到這一點。

「再放鬆一點,妳太緊繃了。」

過了三分鐘後,白守示意艾米娜睜開眼睛,因為一個完美的結界已在他們眼前現形。不同長短顏色的線條錯落有致,包裹住整個建築物,看起來毫無破綻。

完成後,白守立刻退回一個身位,兩人回到了原本的距離。「空間魔法,需要溫和施展與耐心等待,妳一開始操之過急了。不過妳很厲害,艾米娜。這是很複雜的結界,妳身為攻擊類魔法師能學會,很了不起。」

這絕對是艾米娜第一次聽白守一口氣說那麼多話,她有點驚訝,雖然她的表現一直很安靜。

「……謝謝。」即便面對白守空前絕後的喋喋不休,艾米娜的回應仍舊簡短。她轉身離開朝著福爾米亞高原往前走,直到她察覺後方靜悄悄的動靜,就在自己身後三步之外,這個絕對安靜中的細微存在感,是那個人獨一無二的。「你為什麼跟著我?」

白守停下來,在艾米娜離開公會後,他就一直跟著她。「我只是剛好要去的地方和妳一樣。」

「若不是為了訓練,你去福爾米亞高原做什麼?」

白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答:「我是為了去看漂亮的東西。」他沒有特別說是風景,而是以東西為代稱。

儘管能隱約察覺他的謊言,但艾米娜選擇不予理會,繼續向著高原走去。一步一步,她越走越快,後頭的人也跟著加快速度。

剛抵達到高原邊境,卻湧出一波人潮四散奔逃,由於再往前便是下坡,在逃竄時宛若土石流一般滾落,互相推搡、絆倒、踩踏,場面慘不忍睹,龐大的人流險些撞到艾米娜和白守,他們也因眼前的景象感到吃驚。

一個正要往下坡走的男人看見格格不入的兩人,停下來向他們高喊著,讓他們趕緊下去,不要再往上走了,高原上有極其兇惡的魔獸。說完他便連滾帶爬離開了。

然而艾米娜不聽勸,反而飛奔上去,白守也緊隨其後,到達高原上頭。高原鋪展到視線盡頭,宛如褐綠相間的巨大畫布,草色已染上秋霜的赭黃,加上逐漸沙漠化的高原,放眼望去不見幾處青綠。幾隻鷹隼乘著上升氣流盤旋,時而俯瞰大地時而低飛掠過,令人不寒而慄。

霧氣從低窪處悄然升起,迅速吞沒了遠方的視野。此刻高原上除了他們兩個沒有其他的人,也不見其他魔獸身影,使得自己的心跳被無限放大。艾米娜悄悄邁出腳步,因為她已看清前方朦朧巨大的黑影,那便是剛剛逃跑的人口中「兇惡的魔獸」。

白守持續跟著艾米娜,少女停止他也跟著停下來,少女往前,他也邁步。

霧氣逐漸散去,他們這才看清眼前的魔獸以及此刻與它近在咫尺的距離。那是一頭龐然的樹妖,它紮根於高原的死地中央,年輪數目多到每一圈皆已重合在一起,樹皮呈現不自然的淤青色,如同陳年屍斑,樹幹扭曲膨大,表面佈滿瘤節,突出的部分甚至在流淌不明液體彷彿膿瘡,模樣噁心。面對他們的那一側有副猙獰的面孔,眼睛與嘴巴宛如三個深邃的黑洞。

艾米娜知道它,這棵龍血樹是福爾米亞上最原始的魔獸之一,它性格溫順,不會攻擊人類,佇立於此,不會移動,無論是樹幹還是枝椏皆安分守己,樹冠呈巨大的、倒置的傘狀,像一頂籠罩大地的黑色華蓋,提供冒險者們遮蔭、過渡休息的地方,就像一棵普通的樹。然而此時流出的樹脂卻並非如熔岩般的「龍血」,而是呈現黃色與黑色,污染周圍土地。

艾米娜緊緊盯著它,接著對白守說:「你趕快回去吧,顯然這裡沒有你想看的漂亮的東西。」語畢她迅速跳到樹妖猛然伸出的一根枝椏上,在她騰空的瞬間,髮絲間繫著的紅絲帶與橙金色長髮柔順飄逸,在煙霏霧集的天幕下宛如劃下流動的璀璨金痕,又似驟然劃過的流星,深刻烙印在白守的視網膜上。

有啊,這裡就有漂亮的……景色。

艾米娜穩穩落在枝頭,對於膽大的不速之客,樹妖一瞬間忘記了行動,但很快地它開始發動攻擊。後方的無數根枝椏如同竹子般節節延長,試圖組織牢籠來困住艾米娜。但少女的腳程比樹枝的速度還要迅速,她像是跳著木屐舞,雙腳輕盈閃過每個粗暴的攻擊。

她繞到另一側,眼睛不忘留意樹下那位魔法師的動向。她在擔心嗎?不,畢竟白守是赤狐,即使白守身手靈活,她還是需要放點心思在他身上。

原本安然無事的空魔法師,腳下站立的地面卻突然鬆動,接著漆黑樹根破土而出,猛烈突刺,白守趕緊跳開,不料逃跑路線上還有更多的樹根向上成長,率先在地面形成牢籠,他像被束縛的小鳥往哪都不是自由。

忽地,幾把利刃同時朝他飛來,他下意識想要施放空格,但最後只是靜靜等待,因為刀子的目的是砍斷他周遭的樹根,絲毫不傷他的一根毛髮。脫困後,他連忙跑到一邊,他知道是艾米娜出手相救,而且她對於距離的把握相當精準,也幸虧他在猶豫中止步,否則剛剛後果不堪設想。

艾米娜繞到樹妖後方,一邊閃避出其不意的樹根,一邊觀察。為什麼樹妖會變得狂躁、攻擊人類?

她找準時機,先以小刀削下一層樹皮,再用力地刺破樹上的疙瘩,正如她所料,樹脂不是紅色的,而且不是自然的味道,是有股刺鼻的礦物味。顯然她的魯莽行動刺激了樹妖,後者枝椏攻擊的速度更快更猛烈了,幾個從主幹射出的木刺宛如強弩一般。艾米娜趕緊回頭沿著支幹奔跑,當她想回頭用刀子擊落那些木刺時,數十個透明的空格先一步阻斷她出手的時機。

少年一如既往把玩手中的繩線,兩人望著彼此,艾米娜沒有過多反應,但她看見少年綠寶石的瞳孔忽然放大,翻花繩的速度立刻加快,她連忙回首,聽聞一個巨大的抨擊,只見眼前巨形的空格裡是一頭龐大的雙頭龍。

我的空格無法持續太久……艾米娜。白守心想,手裡的翻花繩幾乎稱到了最開,他的手指緊繃,指縫間黏膩濕滑,已經開始冒汗了。但比起使用魔力,更多的是為艾米娜的處境感到憂心如焚。

剛剛如果跟著其他冒險者走會不會好一點呢?在與雙頭龍僵持不下時,艾米娜花了一秒的時間思考這個問題。

答案是不。她必須搞清楚為什麼福爾米亞高原上會出現雙頭龍以及樹妖異常的狂暴。

身為真正的冒險者,不應該逃跑。

艾米娜又一次閃過後方枝椏猛烈的突進,白守的空格消失了,空魔法師打算再度施展空格卻見艾米娜抬起手似乎正告訴他別輕舉妄動。

少女正站在雙頭龍與樹妖的中間,神采奕奕,她側過了臉回望著白守,那雙美麗眼睛不再是往常毫無波瀾的海面,而是如同浪花磨礪過的珍珠。第一次的眼波流轉像是呼吸的潮汐,第二次的眨動,猶如澎湃的靈魂。

白守瞬間失去了呼吸,他彷彿看見了活著的美景。

聖菲歐的九位魔法師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