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一:在王國的邊境

插曲一:

明月高掛於夜空,使星塵略顯黯淡。篝火中的木柴劈啪作響,星火隨著溫暖的音色飛舞而上。在篝火邊,兩個男人並肩而坐仰望夜空;一個身材魁武,一個短小精悍。他們不發一語,背對著蓊鬱的森林,翻弄柴火保持營地的溫暖。

來到這座森林的邊界已經三週了,基於某些緣由,使他們不得不暫時停止還沒開始的冒險。

森林的邊緣非常乾爽,柴火燃燒順利,沒有刺鼻的灰煙,火邊的烤肉串飄出濃郁的香味,在輕柔夜風的吹拂下,氣氛非常⋯⋯詭異。

男人們的身後除了蓊鬱的森林,還有五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讓他們備感壓力。但他們還是多等了泡一碗麵的時間,才宣佈晚餐開動。

背後的五個人影,就像聽到要吃飯了的寵物一樣,飛快圍到篝火旁,抓起烤肉串大快朵頤。不過這五個人,更準確來說是五個小女孩,怎麼看都像寵物,甚或說是動物;她們個個有著動物的耳朵與尾巴,在地球人眼裡就是阿宅們俗稱的「獸娘」。

「#$%^&」

其中一個有黑色毛髮的貓耳女孩,拿起烤肉串給兩個男人,口中說著他們聽不懂的語言,但可以理解她大概在邀請兩人一同用餐。

「謝啦,妳們先吃,我們食量沒那麼大。」身材魁武的男人說。

另外兩位側頭部有著犬科耳朵的女孩,直接把烤肉串塞到他們嘴裡。

「好燙!」

「燒啦!」短小精悍的男人用台語喊到。「不乖!坐下!」

女孩們垂下耳朵,很是失落的樣子坐在他右方的斷木上。

「達達,你對她們太兇了啦。」

「沒辦法啊,她們看起來真的很像我家的小狗。」

達達養了一隻黑毛柴犬與一隻奶油色的長毛臘腸,而這兩名狗耳少女分別是黑色短髮與尖耳朵,還有奶油色的波浪長髮與垂耳。

「還真的有點像⋯⋯」

「對吧。」

兩人沈默了一會,慢慢嚼起這幾隻獸娘打獵回來的烤肉串,至於是什麼動物的肉,兩個經常上山品嚐野味的男人也吃不出來。女孩們在野外就能處理好食材,所以他們沒看過動物的原型。

至少他們吃得出不是山豬、山羌或鴕鳥(山羌在2019年9月變成非保育類動物,不過只有經過主管機關許可的原住民,才能在特殊情況下獵捕。他們兩個吃到的山羌就是原住民朋友請的)。

「大衛,到底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怎知。」

「突然就變成獸娘樂園了。」

「我看是動物園吧?哼。」大衛冷笑了一下。

兩人歪了頭,看向篝火的另一端,一群小動物先他們一步填飽了肚子,窩在暖洋洋的篝火邊睡覺。有貓有狗,還有一頭小羊跟小牛,幾隻兔子還有兩隻小山豬。

「#$?」

黑髮貓耳獸娘似乎對大衛說了些什麼。

「嗯?妳等等喔。」——限定結界・談判の密室。

*

三週前——

「他媽的!當我是皇民啊!看不懂啦!」

身為知名便利商店區顧問的大衛——本名秦嶺淮——在前往某家門市視察的途中,跟其他勇者們一樣遭遇了藍色火焰侵襲。

儘管在車內死命拍打火焰,也無法阻止自己的四肢被燃燒殆盡,在整個人化作蒼藍的灰燼前,他看見對面駛來的貨車,並在一陣衝擊之中來到黑暗的世界;然而他卻沒有從黑暗的世界中獲得任何有益資訊。

「搞什麼鬼,都是日文,問也日文,答也日文!這是怎樣?我投胎了是不是?既然要用地球人的語言至少用中文或英文啊!中英文在地球的使用比例比日文高多了吧!這裡是被日本殖民了啊!」秦嶺淮在荒野中對著天空大喊,「我做錯了什麼!老天爺幹嘛這樣對我!」

他把過於合身的西裝外套脫下來甩動,對著湛藍的天空怒罵,他看著半空中浮現的文字,那一排排的文字確實是日文,雖然單看漢字也能知道一些內容,但是關鍵的句子就是看不懂。

「嗚嗚!這是否定還是肯定句!這到底是被動詞還是祈使句!柏桉!來翻譯一下啊!」

「大衛?」

一個略微尖銳的聲音打斷了秦嶺淮的情感宣洩。

他回頭看往森林的方向,是一名身高大約一百六十幾,粗短精壯的男子,他穿著有點褪色的深藍色甚平(日本的傳統工作服)從樹林中走出。

「達達?達達!」

大衛發出哭喊般的聲音往好友身邊跑去,但是跑到一半又突然停下來。

「你真的是達達嗎?」

「我才想問你是不是真的大衛哩!」

「這裡是哪裡?」

「啊茲。」鐘皓達用不標準的中文回答。

「很好,你就是達達。」

「嗄󠄊󠄀󠄃󠄎?怎󠄊󠄀󠄃󠄎麼󠄵󠄀󠄀󠄂判󠄫󠄞󠄎󠄯斷󠄷󠄁󠄞󠄸的󠄔󠄵󠄡󠄞?」⁠󠄤󠄼󠄟󠄃⁠󠄎󠄑󠄑󠄧⁠󠄌󠄡󠄧󠄈⁠󠄓󠄭󠄉󠄾⁠󠄪󠄽󠄍󠄗⁠󠄕󠄮󠄔󠄬⁠󠄌󠄋󠄇󠄹⁠󠄊󠄗󠄜󠄺⁠󠄃󠄝󠄷󠄤⁠󠄍󠄬󠄝󠄪⁠󠄧󠄡󠄯󠄈⁠󠄼󠄻󠄶󠄢⁠󠄧󠄝󠄗󠄣⁠󠄿󠄭󠄷󠄌⁠󠄔󠄿󠄉󠄂⁠󠄻󠄜󠄄󠄰⁠󠄇󠄛󠄻󠄫⁠󠄦󠄘󠄠󠄠⁠󠄀󠄺󠄂󠄬⁠󠄏󠄻󠄂󠄝⁠󠄁󠄌󠄺󠄻⁠󠄑󠄊󠄙󠄦⁠󠄳󠄟󠄢󠄊⁠󠄶󠄶󠄠󠄮⁠󠄈󠄁󠄂󠄐⁠󠄏󠄐󠄢󠄶⁠󠄠󠄲󠄀󠄿⁠󠄹󠄄󠄍󠄸⁠󠄖󠄷󠄝󠄇⁠󠄝󠄢󠄉󠄵⁠󠄒󠄧󠄝󠄚⁠󠄂󠄗󠄤󠄓⁠󠄶󠄿󠄫󠄒⁠󠄊󠄝󠄏󠄝⁠󠄊󠄅󠄟󠄣⁠󠄰󠄿󠄍󠄸⁠󠄮󠄃󠄔󠄓⁠󠄋󠄜󠄉󠄀⁠󠄩󠄽󠄮󠄓⁠󠄘󠄱󠄐󠄄

經過一段低智商的寒暄,這兩位有十年交情的好友終於正式相認。

「所以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大衛問。

「我覺得我們應該轉生到異世界了。」

他們倆倚靠著森林的最外圍的樹幹坐著,大衛把西裝外套丟在一旁盤腿而坐,達達則伸直兩腳嘗試放鬆。

「異世界?最近動畫、小說流行的異世界投胎還是異世界召喚嗎?」

「我是不知道『異世界投胎』這種俗斃斃的講法是怎麼來的啦,但應該就這樣。我好像是碰到什麼化學材料,被藍色的火焰燒死了。只是我怎樣都想不透,我明明在做漆器,那些材料再怎麼易燃也不會燒出藍色的火啊?」

「我也是被藍色的火燒死的!我當時正在開車,然後就突然起火了!」

「你也是?」

兩個人沈思了幾秒。

「所以我們應該是被召喚,不是被燒死。」達達說。

「而且我們兩個當時正在做不一樣的事,如果會一起被召喚過來,一定有什麼跟我們有關的人事物也在這裡。」大衛信誓旦旦地說。

然後兩人又沈思了一會兒。

「「柏桉應該在這裡。」」

兩個人很快就得出結論,而且對此深信不疑,因為他們共通的朋友太少了。

「那我們要怎麼找到柏桉?」達達問。

「不對,應該要思考如何讓柏桉找到我們。」大衛伸出食指斷言。

「此話怎說?」

「因為在這裡,我們是文盲。」

「對喔!這裡都是用日文的!」達達尖聲喊道。讓大衛的耳朵有點痛。

「你不是學過日文?」

「我只有在救國團學半年而已,柏桉不是有教你嗎?」

「他教的我都忘了。」大衛非常有自信地對天宣言。

「既然我們都是文盲的話,就算找到當地人應該也不能溝通吧,所以等柏桉來找我們才是正確的。」

「錯,柏桉是路癡,不會在沒地圖的狀況下亂跑,光等不行,應該要製造一些騷動讓他知道我們在這裡。」

「錯!柏桉的好奇心很強,一定要有好玩的動物才能吸引到他!」

「錯!他喜歡自然現象,應該去找有好玩的現象的地方,他一定會出現在那裡!」

兩個人瘋狂否定對方,先不管他們眼中的陳柏桉倒底是什麼樣的怪人,但他們似乎逐漸找到行動的方針了。

此時森林的草原邊好像有什麼風吹草動,青年們停止爭執,站起身來確認從遠處接近的人影。

「那是?一群小蘿莉?」

「達達,開口閉口都是蘿莉很噁心唷。」

「不是啊,就真的是蘿莉啊!」

大約有七八個小女孩往他們的方向接近,距離有兩百公尺,女孩們身穿奇特的衣裳,感覺像北歐國家的民族服飾。

「大衛,應該要跟她們接觸嗎?」

「嗯⋯⋯靠過去看看好了。」

兩個人決定往她們走去。

但他們才往前踏出一步,兩百公尺前的大氣出然出現扭曲,就像肥皂泡泡的表面一樣,空氣出現一層虹色的薄膜,而空氣變化的原因正是在這些女孩子身上。

「這到底⋯⋯」

大衛不敢置信地張著嘴巴,因為女孩們看似鼓起勇氣穿過那層空氣薄膜後,淡藍色的光輝乍現,她們突然就變成了褐色的老鼠,身上的衣服也散落一地。

「等等,牠們跑過來了!」

達達看見老鼠往他們跑過來,緊張地擺出奇怪的架勢想要威嚇牠們。大衛則是用力揮舞西裝外套,試圖驅散老鼠。

然而這些老鼠沒有攻擊他們,反而如他們所期望地散開跑進身後的森林,消失無蹤。

「到底是怎樣啊。」大衛咒罵了一頓。

「欸,大衛,這不就是柏桉會喜歡的奇怪動物跟奇怪自然現象嗎?」

「⋯⋯剛剛的狀況也太可怕了吧,這樣柏桉會來嗎?」

「啊茲。這裡的空氣該不會有被下詛咒吧?如果她們是被詛咒才變成動物的話就太可憐了。」

「人都跑進森林了,想救也沒辦法救啊!」

「大衛!你看那邊!」

「不要跟我說又是蘿莉唷。」

他望過去一看,的確是一個女孩子,但身高頗高的,大概跟達達差不多,有一百六十以上,身著好像是歐洲某國的民族服飾,讓人注目的是她的頭上那對短短的牛角。

「大衛,這蘿莉!實在好胸啊!」達達興奮地跳了起來。

「靠夭啊,你真的是變態欸。」

那位長著牛角的女孩有一對「大奶」,會隨她的步伐而有節奏地起伏晃動。

女孩看見兩人,先是提起裙擺行了禮,然後加快腳步往他們這邊跑來。

「她該不會想穿過那個被詛咒的空氣膜吧?」達達驚慌地問。

「林老師勒,快去叫她停下來!」

兩個人往牛角女孩拔腿狂奔,大聲呼喊試圖阻止她。

但對方就像看到紅布的蠻牛一樣,一臉興奮地加速往他們衝刺。

相較之下,兩位青年鐵青了臉,用盡力氣往她跑去,卻還是來不及阻止牛角女孩穿過那層空氣膜;只見大氣再次染上肥皂泡泡般妞曲的七彩,牛角女孩的身體在淡藍色的光點之中消散,最後光點聚合成一頭沒有角的小牛,即使如此她⋯⋯牠還是沒有減緩腳步,反而因為多了兩隻腳而更加猛烈。

「靠夭啊!回頭回頭!」

大衛連忙在草地上滑行止步,有點浪嗆地用雙手撐住地面,奮力爬起往森林跑去。

「為啥物會變做牛啦!」

達達用台語悲鳴,果斷跟大衛拆散路線往側邊跑。

「達達你背叛我!你這顆臭雞蛋!」

「你要左右跑!牛不太會轉彎!」達達脫困後,氣喘如牛地撐著膝蓋守望著大衛,心想:我真的該運動了。

大衛連續切換了幾次路線,好不容易小牛終於冷靜了下來,而且還發現這裡是個不錯的草原,心情一轉便低頭吃起草。

大衛用力拉開領帶,跌坐在草地上猛烈喘息。

「達達⋯呼呼,你⋯⋯背叛我⋯⋯呼呼——」

「別傻了,我跑得沒你快,跟你一起跑,我就,真的要在異世界投胎了啦⋯⋯哈,哈,哈——」他喘著氣說。

「達達!」大衛突然大喊,「你走!」

「有必要那麼生氣嗎!」

「不是啦,靠夭喔,後面!」

達達回頭一看,一名穿著白色連身裙的黑髮女孩走了近,看起來神色非常不安,停在距離被詛咒的空氣膜前方約兩步的位置,舉足不前。

「是貓娘!」達達用尖銳的嗓音喊。

此時大衛已經爬起來,奮力往女孩的方向跑去。

——這次,一定要讓她停下!

女孩看到了兩位青年以後深呼吸一口氣,緩緩邁出腳步。

「停下!不要過來!」

大衛的粗獷嗓音似乎嚇到了女孩,讓她縮緊肩膀,即使如此還是沒有停下。

女孩伸出手,只見那從看不見的空氣膜開始扭曲,似乎感應到生物的接近而改變了色澤。

此時女孩的貓耳朵一抖,察覺到危險,不敢再往前。

「趕!上!啦!」

女孩翠綠的瞳眸,倒映了扭曲的七彩薄膜,以及從薄膜穿越而來的壯碩男子。下個瞬間,女孩的顏面受到強烈的衝擊,後腦撞擊到地面,失去了意識。

「大衛!你推倒貓娘啦~~~!」

達達尖銳的叫聲響徹了半座草原。

*

低垂夜色中,篝火劈啪作響,兩位青年看著獸娘們與一群動物窩在火邊的景像,心中滿是迷惘。

「我感覺自己好像站在終點線等待十二生肖的玉皇大帝。」達達突然開口。

大衛隨意回應他。

他們兩個為了防止下一個犧牲者出現,日夜守著這塊營地。雖然青年們沒有義務守護她們,但眼前有女孩被變成動物還是不免讓人有點難過。

「為什麼那個詛咒膜對我們沒反應?」大衛問。

「可能我們不是獸娘吧?」

「好歹說成獸人好不好⋯⋯」

這個話題在這個月多次談起,但依舊得不出女孩們獸化的原因,也無從找尋答案。

大衛回頭看向森林,還有森林前的木人樁。火光微微照亮著它,大衛幫木人樁穿上自己的西裝外套,那是為了標記那層空氣薄膜的位置而設,防止這些小動物、小女孩接觸到詛咒。

「對了,剛剛小梓跟你說了什麼?」達達問。

大衛低頭看了被他們叫做小梓的貓耳少女,伸手撥弄了少女的髮絲,想要偷偷看看獸人的太陽穴邊是不是真的沒有「耳朵」,但是被她啪地一聲狠狠揮開,不過女孩卻繼續躺在青年的大腿上。

——不知道我是不懂貓,還是不懂少女心,躺在我腿上又不能摸她,到底是怎樣啊?

順帶一提,這個名字是取自大衛高中時最喜歡的一部音樂題材動畫,黑色的長髮加上貓耳朵,跟那部動漫角色的形象十分相近。

「她好像要我們吃飽一點而已。」大衛回答問題。

「好方便的技能。」

「不過我還是不知道她們想講什麼,談判的密室好像只能知道人家大概的心情,雖然談判成立的話就能約束雙方的行為,但不能真正拿來溝通。而且她們也不講日文⋯⋯」

「喔⋯⋯語言不通真的很討厭耶,回去以後要來念念書了,學個以色列文好了。」

「隨便你。」大衛隨口應答。

兩人知道自己有很多技能可以用,但他們連用途說明都看不懂,沒有一個能夠活用。

——感覺好像走到死棋了。

達達把心中消極的想法吞回去,不想給大衛壓力。兩個人的衣服滿是髒污,要不是這些小少女幫助他們找尋食物與水源,不然可能連第一週都活不過,他們的心理壓力已經瀕臨極限了。

兩人仰望這片陌生的星空,找不到北斗七星更找不到北極星,只有一顆明月,卻大得有種壓迫感。

「「柏桉什麼時候才要來啊。」」兩人仰望夜空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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