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眼無奈地看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我,死神大人讓其他小惡魔再去收集一些食物來。
「祢轉的那個能量多到能把祢整個神變不見耶,祢有這麼討厭這個世界嗎?」沒好氣地瞪著我,死神大人絮絮叨叨唸個不停,時間之神在我旁邊飄來飄去,不用講話我都知道祂很擔心。
我連關祂的結界盒子都沒辦法維持了。
哼哼唉唉了半天,我連回嘴都沒辦法,只能閉著眼睛任由死神大人去把我的豐功偉業全都唸一遍,中間我聊勝於無地問祂是都沒工作了是不是,祂還能暫停、先回我祂已經把工作都丟給其他小惡魔,再繼續碎唸。
「雖然說啦,吃東西對我們來說沒什麼意義,但那好歹是小惡魔跟小天使祂們用滿滿的擔心(愛)做的,對祢來說還是很有幫助的,祢加減吃點吧。」說著,也不管我有沒有辦法咬,死神大人抓了一把燕麥餅塞進我嘴裡,見我沒點反應,祂還「很好心地」幫我開闔下顎,也不管那些沒咬完整的會不會把我活活嗆死。
還真的,了不起真嗆死,嗆死我還是在這,沒有影響。
「是說我後來看了一下,怎麼好像跟祢原本預定的結果有點落差?」滿臉問號地抓著我的嘴開闔開闔,死神大人問,「祢本來有預計可以造成那麼大的影響嗎?」
我慢吞吞地別開眼,沒答腔,繼續任由死神大人抓著我的下巴嚼個不停。
怎麼可能差不多,我轉到一半能量就耗盡到幾乎要魂飛魄散的程度了,如果不是天神大人偷偷幫忙,根本不可能達成。
但讓天神大人幫忙的下場,就是把一些連帶的事件也一起扭轉了。
影響的結果到底算好還不好,沒人敢保證。
不知道是死神大人硬塞的餅乾起了作用還是怎麼的,吞著吞著我竟真的覺得精神狀況好了很多,但死神大人的手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啪地一下把死神大人的手拍掉,我把沾了滿嘴的餅乾屑抹掉了一些。
「現在的情況呢?」我試了幾次,想把記事本召喚出來,出來的卻只有噗噗幾聲屁,實在沒辦法,只好老實問死神大人。
「現在嗎?我不知道祢本來的計劃是什麼,但全盤告訴祢我又覺得會花很多時間,祢要不要先說說祢原先的計劃,我才能簡潔扼要地講重點?」滿不在乎地把滿手餅乾屑拍掉,死神大人道。
我想了想,坦白道,「我想讓蔣篤安那裡不要再用兒童做實驗。」
死神大人點點頭,「如果是這樣的話,祢的目標已經達成一半了。」
我狐疑地皺眉,「一半?」
死神大人一臉祢還不滿意啊?的表情看著我。
「剩下的一半呢?」
死神大人掏了掏耳朵,「沒啥用。」
「沒啥用是怎樣?」
「蔣篤安不信邪,雖然減少了兒童實驗體,但也沒有停手的意思,實驗依舊繼續。」
「但、但是──」
死神大人抬手截下我的話頭,「我知道祢想說什麼,但人的惡意從來都不是這麼容易處理的,祢已經大量減少發生機率,剩下的就不是祢能插手的了。」
我捏著被子,不發一語。
「就算不好,它還是因緣,神基本是不能插手的,時間只動了少數人的命運就已經變成這樣了,祢以為祢能做多少?」能量逆轉耶,祂把自己當緩衝裝置,就像衝進大氣層的隕石一樣,沒有消失就不錯了,還想要拯救蒼生,是不是太小看老時的決心了?
死神大人拍了拍我的肩,續道,「不用太沮喪啦,帶著意念改變的軌跡是會擴散的,就像老時做的一樣,雖然不完全是正向的影響,但祢的善意是真實存在的,只是需要時間而已。」
我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都吞回肚子裡。
死神大人搔了搔頭,看著思考了很久,最後給我一句話,
「──有很多事情,都是一體兩面的,祢別再插手,就看吧。」
※ ※ ※ ※
這是近幾年來第一次,蔣篤安回到台灣的時候心情沉重得無以復加。
是終於得到報應嗎?
稍微用手暖了下酸澀的眼,他強振起精神,一下機就拎著隨身行李、讓司機載他到以往匿名投資的醫院。
跟幾個熟識的醫護人員打過照面後,他逕直前往兒童癌症中心,這次,病床一樣空了幾張、出現了新面孔。
生命更迭,如此無常。
他閉了閉眼,讓自己不去想那些已然消逝、之於他卻無比熟悉的臉龐,將袋子交給負責的護士後,他如以往那般跟病童們打招呼,交給護士的袋子裡,裝的是帶回來送給孩子們的糖果餅乾還有玩具,在這裡,他是帶給孩子快樂的蔣叔叔,不是那個深陷泥濘的蔣篤安。
完成例行公事後,他走出最後一間病房,歛起臉上的笑、走至癌症中心最深處,那個為他準備的辦公室。
吁了口氣,他癱倒在辦公室裡的沙發上,兩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良久,他緩慢地將手探入口袋中,關掉飛航模式後,從自己的雲端硬碟點開了一個畫面不甚清晰的影片。
影片裡面的蔣篤安,看著只有二十出頭,他穿著小丑的衣服,模樣無比滑稽,那時的他,臉上揚著大大的笑,在他身旁的,是一個剃了光頭的小女孩,看著他的她,臉上有著跟他一樣的笑、還有與他神似的五官。
看著影片裡那抹小小身影,他涕泗縱橫,發洩般地將手機摔在地上,他摀緊雙眼,再也忍受不住地嗚咽出聲。
他深吸口氣,試著讓自己在悲傷裡還有能夠抑制住哭聲的餘裕,但身體好重、胸口那顆移也移不開的石頭將他壓得幾乎要窒息。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天理不容?
但他如果能夠成功,這世界上又能增加多少能夠不用像他一般嚐受椎心之痛的父母?
為什麼德倫能夠成功?為什麼他可以?
為什麼他已經試了這麼久還是看不見任何曙光?
他應該要繼續在李泰成面前有所表現,少了李氏的資金,這裡的治療研究將功虧一簣,他不能容許這個地方出現任何父母失望的表情,即便有,那也得是在醫療團隊竭盡全力之後。
可現在的他,又能做些什麼呢?
蔣篤安頹然倚在沙發上,思緒一片混亂,對前路感到茫然。
──無所求地為非作歹,真的簡單太多了。
※ ※ ※ ※
撕下貼在臉部及脖子上的膚蠟後,迪芬娜接著取下變聲器及假髮,「我還需要變成幾個人提供試劑?」
史羅希羅倚在牆邊,雙手環胸,有些不滿地看著她。
「怎麼了?」被盯得莫名其妙的迪芬娜,一頭霧水地看著滿臉不悅的男人,「我劑量拿錯了嗎?」
「德倫說他從來都不贊成妳這麼做。」
迪芬娜一愣,「怎麼突然說這個?」
一向都是老媽子專門役(但講話都沒人要聽)、眼下有人接棒,還成效頗彰的羅賓森,幸災樂禍地把醫藥箱端過來,LED螢幕上閃著兩雙笑成兩條線的眼睛,開開心心地放自己喜歡的爵士樂準備晚餐。
這讓某老媽子的訓話預備勢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妳這樣太危險了。」一張嘴開闔了幾次,仔細斟酌用詞後,史羅希羅看著她手上深可見骨(碳鋼骨架)的傷、莫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我不是想要限制妳做事情,只是覺得這並不是個很好的……」
迪芬娜揚眉,「不是想限制我?」
史羅希羅一愣,「不是。」
「但你已經在表達你認為我做事情的方式不妥當、應該要換個方式了不是嗎?」
史羅希羅思索了下,「所以在妳的概念裡面,試圖告訴妳那麼做不太好就是想要左右妳的行為、這就是限制,對嗎?」
「要人能做什麼、不要做什麼,不就是限制嗎?」雙手環胸,迪芬娜反問。
「我覺得這需要討論到對方提出要求的意圖。」說著,他將她的手拉過來包紮,「妳也會提出艾瑪不要做妳不希望她做的事情的要求,對吧?」
迪芬娜睨著他,不說話了。
「那麼,對她而言那算是限制嗎?」
「當然不……」
「算!」叉了一口羅賓森切好的水果餵進迪芬娜的嘴,艾瑪忙不迭地接話,「她限制我吃零食!限制我打架!限制我的睡覺時間!還限制我買玩具!」
塞了滿嘴蘋果的迪芬娜只剩兩顆眼球可以表達抗議。
史羅希羅投給她一個「妳看吧」的眼神。
好不容易吞了蘋果卻吞不下這口氣的迪芬娜,繼續抗爭,「我已經是成年人了,也可以為我做的決定負責,我覺得這不能跟艾瑪的情況做類比。」
史羅希羅跟艾瑪相對一眼,覺得她講的好像也沒錯,此時,自始至終在旁邊看書、保持沉默的奎恩,輕輕開口,「我爸爸也常管我,他說是因為愛。」
史羅希羅跟艾瑪啊了聲,恍然大悟。
原來重點是在這裡!
「所以妳是覺得我不……」
「不是!」
史羅希羅揚眉,看著欲蓋彌彰、一張臉脹得通紅的迪芬娜,後者咬著唇試圖把手抽回來,史羅希羅皺眉,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
通常,人們會拿來套在別人身上的都是人生際遇所造成的想法或體悟,意思是──
「……所以妳覺得德倫不愛妳嗎?」
這回,換迪芬娜愣住了,「什麼?」
「因為,最常管妳的是德倫吧?」
迪芬娜窒了窒。
這傢伙的腦迴路到底是怎麼把這兩件事情接在一起的?
「聽著,我不……」
「不然妳為什麼那麼不喜歡?我覺得他是在擔心妳。」艾瑪眨著眼睛,嚼著蘋果問。
迪芬娜覺得頭很痛,「我不是不喜……」
「可是妳剛剛的反應,就妳之前教我的,那是在反抗啊。」艾瑪說,旁邊的奎恩輕輕地點了點頭。
對著三個人六隻眼睛──再加兩隻在LED螢幕上的,孤立無援的迪芬娜挫敗地呻吟。
是誰說的?不該把孩子教得太聰明?
她閉了閉眼,「……我很抱歉。」
史羅希羅愣了愣,跟艾瑪還有奎恩相對一眼,「因為什麼?」
「我不該態度那麼差。」迪芬娜有些焦躁地用手爬了爬頭髮。
艾瑪歪頭想了下,「沒有,不對。」
迪芬娜不耐煩地皺眉,「什麼不對?」
艾瑪扁了扁嘴,發現自己找不出確切的詞彙來表達自己想說的,手上的蘋果遲遲沒送進嘴哩,她求助地看向奎恩,後者也很努力地思考了半晌後,慢條斯理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史羅希羅跟我們需要的不是妳的道歉,而是希望妳能更珍惜自己一點。」頓了頓,他從自己說的話裡得到了他也必須注意的答案,繼續說,「……愛惜自己的方式,也是需要學習的。」
至少,他跟艾瑪目前都還不算會。
完成包紮的史羅希羅沒吭聲。
迪芬娜一怔,被字裡行間的真摯打動了。
腦子還是有些混亂,但她知道自己現在該做的是什麼,「……寶貝,妳們過來一下好嗎?」話尾未落,艾瑪跟奎恩便放下手上的書本跟蘋果,默默地湊過來、伸長四隻小手要討抱,她不發一語地將兩人緊緊摟進懷裡,埋在他們的髮間低聲嘆息,「我很抱歉。」
「為了什麼呀!」眼眶紅紅的艾瑪,在她的懷裡高聲問。
「對不起讓妳們擔心了。」感受著懷裡的溫軟身軀,迪芬娜誠摯道,她輕柔地撫挲著兩個孩子的背,無聲安撫,「不會有下次。」
史羅希羅揚眉。
怎麼對這兩隻小的都可以這麼輕易就妥協,對他就像柏林圍牆似地怎麼打都打不穿?
真不公平。
沒好氣地嘆了口氣,他慢吞吞地晃到羅賓森旁邊,替它接手晚餐備料的工作,後者非常好心地騰了一支伸縮手出來拍了拍他的肩──雖然這對他而言非常多餘。
「你覺得她會改變嗎?」挑著手上的碗豆,史羅希羅悄聲問。
「我沒收集到太多因為言語瞬間改變的數據,但有相當多的醫學論文指出適當的關心會有正向影響──這部分不分人種、年齡跟性別,所以整體而言,是有大概率會往好的方向改變的。」
史羅希羅點點頭,不置可否。
「至少你是第一個讓她願意正視這個問題的人。」亮出自己要求圖曼訂製給他的一整排料理刀,羅賓森開始處理晚餐要用的肉,「事情不能操之過急的,孩紙。」
被羅賓森的語氣逗笑,他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它,「到底從哪裡學會這種奇怪詞彙的?」
「這是這陣子雲端統計出來、年輕人最常出現的用法耶,不對嗎?」
原來是數據統計出來的,「行吧,不過我覺得你應該要確認一下你的演算法有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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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問題?」
「被同溫層洗腦的問題。」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當然,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沒什麼不好,但久了可能會過於封閉。」
此話一出,嚇得羅賓森趕緊拿一堆有的沒有的關鍵字開始洗關鍵字,因為用掉太多資源,手上的料理動作也停了。好氣又好笑地嘆了口氣,史羅希羅取下它手上的刀──當然是一整排刀子的其中一把,他拿不了那麼多──處變不驚地替它接著把晚餐完成。
另一頭,跟兩隻小朋友抱抱完的迪芬娜,被他們提醒應該也要去抱一下開始這場對話、目前正在廚房洗手作羹湯的大男人。
「他擔心妳擔心到不惜跟妳發生衝突。」熟悉了之後,說話前總會猶豫許久、卻都切中要旨的奎恩,在坐回位置上看書之前,在她耳邊小小聲地說了這句話。
「雖然妳都說妳不怕痛,但妳受傷的時候他看起來很痛。」艾瑪點了點頭,煞有其事地道,「眉頭都皺在一起了。」說著,她很努力地皺眉,擠出平常史羅希羅會有的表情,看著十分滑稽。
完整接收到關心的她,默默地看了自己手上十分精緻的包紮一眼,莫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而後悄悄走至史羅希羅身後、將手環上他的腰,懷抱中的男人僵了僵,沒有回頭。
「我以為妳對這種事情一竅不通。」
「什麼事情?」
「撒嬌。」說著,他將切好的肉跟辛香料放進玻璃盅裏頭跟日式醬油一同醃漬,「每次威爾來找妳要求各種形式的撒嬌的時候,妳的反應都挺僵硬的。」
其中當然不乏直接把威爾趕走。
「是不太擅長。」迪芬娜坦白道,「但該做的時候我還是會做。」
史羅希羅睞她一眼,沒吭聲,手上動作未停。
纏在他腰際的手收了收,她試著想開口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聽起來不像辯解,這一向不是她擅長的事。
在她開口之前,史羅希羅將醃好的肉放進鑄鐵鍋裡跟其他的辛香料一起燉煮,確定火候沒問題後,他將鍋蓋蓋上。
「我不喜歡德倫。」在她懷中回過身,他說,「但我覺得作為一個監護人,他算認真。」
迪芬娜眨了眨眼,不懂他想表達的。
「意思是,妳有辦法跟我這個認識沒多久的人撒嬌──當然,這可能是因為我們之間並沒有累積太多負面的回憶,總之,我覺得妳也應該要可以跟那個妳已經認識一段時間的人親近一點才是。」史羅希羅拉開她的手、將她的手捧在掌心,「我不知道妳跟他的過去,或許這對妳而言並不容易,但妳可以試試看。每個人的一生,時間都是有限的,有時候錯過了,等妳看清之後想回頭,對方不一定還在。」
她別開眼,反射性地又想回嘴,卻被握著自己的那股熱源弄得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無聲輕笑,史羅希羅鬆開她的手,「慢慢來吧,人也不是一時半刻能夠改變的,或許妳可以從增加跟他通話的次數開始?」
張了張嘴,迪芬娜在想了很久之後,非常小聲地回了一聲好。
知道人改變需要時間的他,沒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打轉,「去喊威爾準備吃飯吧,燉肉不會太久的。」
轉身回爐邊忙碌,史羅希羅瞥了眼自從得知當初那些細節後就不再動不動失控的小兄弟。
雖然還沒有找到確切的原因,但這問題解決了確實讓他鬆了一口氣。
總算能夠活得像個普通人。
目送迪芬娜離開去找威爾,史羅希羅的指尖在灶台上敲擊著。
前陣子,在迪芬娜去送藥劑時,他跟威爾有一段彼此都要求對方保密的對話。
「如果之後有什麼危險,無論如何你都要保迪芬娜。」威爾看著他,無比慎重地開口。
史羅希羅揚眉,不解地問,「為什麼?」
「因為看著迪芬娜死對我來說跟讓我死了沒兩樣。」沉吟了很久,威爾說。
「即便還有艾瑪在?」知道威爾跟奎恩從來不對盤,史羅希羅很識相地沒提。
「即便還有艾瑪在。」威爾毫不遲疑地道。
史羅希羅低歛眉眼,「行吧,如果你已經這麼決定了,那我們應該要開始下點狠藥了。」
「什麼意思?」
「你應該知道,李氏裡面的情況因為史坦頓的恣意妄為,現在已經變得相當混亂了,再拖下去,我不知道他會拉出哪裡的哪個誰繼續把現況弄得更複雜,那並不是我們樂見的。」
威爾沉吟了陣,努了努下巴示意要史羅希羅繼續說下去。
「意思就是,我會加速迪芬娜送藥出去的速度,隨之而來的是將迪芬娜置入險境,這是無法、也不可能避免的結果。」
「所以呢?」
抿了抿唇,史羅希羅說得很小心,因為這個打算,基本上等於無條件選了讓威爾去死,「……我打算,暴露你的身分。」
威爾沒吭聲,瞬也不瞬地盯著他。
史羅希羅咬著下唇,沒有迴避視線。他不是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選迪芬娜,但威爾也是一條生命,說毫無猶豫是騙人的。
相較起史羅希羅五味雜陳的表情,威爾的神色倒是顯得很坦然,「計畫的細節我不擅長理解,也不會多問。但這個舉動,可以確保迪芬娜的安全嗎?」
「如果其間有什麼衝突,我會確保那是迪芬娜可以處理的,也絕對可以保證不會讓被發現的風險在她身上。」
威爾點點頭,算是同意了。
「你沒有意見嗎?」
威爾搖頭,「沒有,我說了,我並不擅長縝密的計畫。」頓了頓,他續道,「構築人類世界的東西太複雜了,就人類稱之為優勢的東西而言,史坦頓全部都有了,我不認為有更容易的方法。」
史羅希羅皺眉,「不是人類世界,你也是人類,米里安糾正你很多次了,不要說得好像你有哪裡跟我們不一樣。」
威爾失笑,「總之,我可以接受,所以就這樣吧。」
那天的討論就在這樣半強迫的情況下結束了。
收回遠颺思緒,史羅希羅盯著眼前咕嘟咕嘟冒著泡的肉湯。老實說,他其實一直都沒有很懂自己為什麼當初會跟這些事情攪和上,整體而言看起來像是向前推進了些什麼,但若停下腳步看,你問他這種推進究竟意義在哪裡?他自己是說不上來的。
截至目前為止的際遇,就像是有個人想逼他介入這件事一樣,打從一開始的核心就是他,連他最初會加入李氏這個決定都是。
命運?緣分?
他還糾結在思緒中的時候,迪芬娜已經將威爾喊來了,這個曾經被他嫌棄到極點的小小斗室,一如往常地又塞滿盈盈笑語──當然,更多的是威爾想把奎恩喊離艾瑪身邊的威嚇,客廳那一方天地,現在有一座他為了不讓客人只能坐地板而買來的沙發、一張可愛的巴哥小地毯──那上面現在趴著手裡跟奎恩一樣端著書、跟威爾唇槍舌劍的艾瑪,還有很多的雜物;旁邊他們稍微隔出了一點空間,擺了一張迪芬娜跟艾瑪在二手市場找到的實木餐桌,餐椅椅背都是可愛的熊頭。
……他突然覺得有些憤怒。
就只是,這麼平凡的日常,連要維護都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嗎?
握緊拳頭,他面色不豫地站在鍋爐前,抿著唇,試圖讓自己的負面情緒不要影響到其他人,只有握在掌心的抹布,揪得死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