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話才剛講完,就被身後眾人拿刀脅持、還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圖曼,德倫完全看不懂眼前的人到底在演哪齣。
「你轉行了?」完全沒有要理會亞谷架在圖曼脖子上那把刀的意思,德倫面無表情地問。
「什麼意思?我看起來不像被脅持嗎?」圖曼啼笑皆非的看著他,脖子上的刀被架得死緊。
「說你不當傭兵,改當幼兒園保母的意思。」德倫的神情波瀾不興,好像看到的事情在他眼前發生再正常不過。想了一下,他接著說,「不過就目前情況而言,把話說開也沒有什麼不好,我這裡之後應該沒有什麼甜頭可以賺了,也負擔不起黎明行者的費用,這次運輸的花費結算完後,我們就分道揚鑣吧。」
說著,德倫默默將手中的注射劑試管放回冰櫃,不再理睬,圖曼跟亞谷相對一眼,覺得應該要將事情跟德倫說清楚。
「德倫,聽著,你贏不了李氏的。」亞谷放下刀後,接過其他人遞來的紗布按著頸上傷口的圖曼,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現在的史坦頓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徒有邪惡心思的人了,你知道嗎?他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可以加害於你跟瑞莎,現在這些事情對他而言更不會是問題了,你明白嗎?」
德倫冷冷橫他一眼,「所以你承認你剛剛都在演戲了。」
圖曼簡直要氣死了。
「對,我都在演戲,我底下的人認為我不知道他們在為李氏做什麼,順著他們的意思,我也都睜隻眼閉隻眼,但我的情報沒有斷過,從來沒有,威爾殺了我那兩個人之後也沒有,你明白嗎!」他煩躁地用手爬了爬頭髮,「我是在演戲,但我沒有背叛過你!天知道你這個行事個性都極端到不行的神經病,在知道我做了什麼的時候會做出什麼歇斯底里的事!」
讓亞谷替他將脖子上的紗布用繃帶固定好,圖曼抑制著怒氣,繼續說。
「你自作主張讓蔣篤安看到你這些見不得光的研究,是想看到什麼?知難而退改過自新奮發向上的他?你看過這麼多惡人哪個是因為恐懼未知而改變的?哪個?誰?那個換了幾百個心臟的國防部長一輩子什麼時候做過善事?沒有!連他斷氣之前講的最後一句話都是要屠殺特定區域的人、政府好全面執行開發案,而他好不容易能死是因為你在他的心臟動手腳,他手底下那些人難道沒看過地獄嗎?他們不怕嗎?怕!但人類的腦子在說服自己只是執行任務之後是沒有任何良知可言的,你懂嗎!」
他喘了喘,看著臉上表情紋絲不動的德倫,更生氣了,「如果你是當年那個只想要全球人類死光的德倫,我絕對不會對你的決定多置喙一句,一個字都不會!但你不是!你早就不是了!現在的你是個想讓迪芬娜看到的世界更美好、想為了她把自己造的孽收拾乾淨、溫暖又善良的蠢蛋父親,你告訴我,這樣的你到底要怎麼跟史坦頓玩?什麼詭計邪惡狡詐你根本就不會,從一開始就不會!你還想用惡教育蔣篤安?你以為自己多壞?」
圖曼說完,自始至終眉頭都沒動一下的德倫甫慢條斯理地開口。
「你知道嗎?」
「怎樣?」
「這是我認識你以來,你話最多的一次。」
亞谷失笑,圖曼沒好氣地翻了個大白眼,「真是謝謝你的觀察入微。」
「我也確實不會什麼詭計,但我剛剛把舊型的實驗劑交給史羅希羅了。」
「你說最近試圖跟蔣篤安爭寵的那個孩子?」
德倫皺眉。
居然做得這麼明顯嗎?
「──你知道威爾殺了你兩個人?」
「不然呢?」手下死了都不知道,他這老闆還要當?
「你不生氣?」
圖曼跟亞谷相對一眼,而後看著身後其他人。
「你覺得這是一句生不生氣可以帶過的嗎?」
「不然呢?」
「……之後,我會讓其他人離迪芬娜的生活圈遠一點。」斟酌用詞後,這是圖曼唯一能夠給出來的答覆。
德倫不著痕跡地瞥了圖曼一眼,盤算著該把話題往什麼方向帶。
這避重就輕的說法,很明顯地在告訴他,黎明行者內部對這件事情非常不滿,而作為首領的圖曼,沒辦法、也不可以,告訴他太多情報。
基於過往情分,他可以讓他們這次把這件事情吞下去,僅止一次。
但這種用位階強制弭平的怨氣,又有幾個人會真正心服口服呢?
他有些頭疼地閉了閉眼。
這種需要動腦的人際關係一直以來都不是他擅長的,還是先把閒雜人等請走吧。
不然牽扯得越多越麻煩。
他看了看還沒布置完畢,但也不算太混亂的四周,做出一切看起來都差不多了的樣子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交給圖曼,「我這裡暫時不需要幫忙了,你們可以去忙其他生意沒關係。」
圖曼收下支票,讓亞谷帶著其他人先離開,兩人不著邊際地聊了將近一個鐘頭、確定門外沒有人逗留偷聽後,圖曼從身上掏出了好幾個竊聽器放進冰箱。
「那些是你允許的?」德倫用下巴努了努冰箱的方向。
圖曼沉默了陣,深吸口氣之後說,「對下屬而言,上司開誠布公是最容易提高他們信任度的方法。」
「如果信任真的有用你現在就不用這樣了吧。」看著圖曼被他說得有些變了臉色,德倫淡淡道,「怎麼樣,要跟我一樣考慮收山嗎?」
「你是真的認為自己能夠全身而退嗎?」圖曼看著他,不答反問。
「我從來都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撫著裝有自己曾經投注了所有心血的實驗體的玻璃箱,德倫說得坦然,「這技術本來就不是人類可以掌握的。」
不是、不能,也不該。
「你這話要是被那些投資人聽到,可不是幾句話可以交代過去的。」圖曼看著他,訕訕然道。
「我從以前到現在解釋原理那麼久,他們也從來沒聽懂過。」頓了頓,德倫問,「所有在李氏工作的黎明行者,都知道史羅希羅的存在嗎?」
圖曼想了下,點點頭,「可以這麼說吧,怎麼了嗎?」
德倫抿唇,想了許久之後開口。
「──請無論如何,都要保住他。」
「為什麼?」
「因為他是個願意為迪芬娜冒險的人。」眸光遠颺,德倫說得慎重,「也是個願意保護迪芬娜的人。」
正了臉色,圖曼定定看著德倫,「你知道這代表黎明行者在需要抉擇之際都將以史羅希羅為第一優先嗎?」
「我知道。」
「你也知道亞谷喜歡迪芬娜很久了,對吧?」
德倫沉默不語。
圖曼莫可奈何地搔了搔頭。
看來不只是迪芬娜對亞谷不來電,連德倫這個無緣的岳父也不喜歡他啊。
不過,誰叫亞谷的身分跟立場,連想保護迪芬娜都沒辦法硬氣起來呢?
剛剛亞谷的態度,德倫應該看得非常清楚了,他沒有辦法為了迪芬娜而強硬壓下其他所有人的聲音,也沒辦法為了她挺身而出。
是說,「迪芬娜那孩子,有需要被保護嗎?」
「你不是不知道她為達目的有多不擇手段。」
圖曼聳聳肩,「拜你所賜,她有足夠的本錢亂來啊。」斷手斷腳都不怕的人,不管做什麼都是別人應該要怕她吧。
德倫輕哂,「沒意外的話,我也照顧不了多久了。」
圖曼皺眉。
他真的不是很喜歡這種不管講什麼都像在交代後事的對話。
「你為什麼會覺得史羅希羅那孩子信得過?說不定他是為了自己的升遷跟被重視,才來接近迪芬娜的?」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圖曼問。
德倫想了想,「也不無可能。」
「那你還……」
「如果真的是這樣,你們『黎明行者的菁英』應該看得出來吧?」
圖曼瞪他一眼,「這種事情是可以開玩笑的嗎?」
「我沒有開玩笑。」
「不然呢?」
「直覺吧。」
沒在這上面跟德倫多做爭論,圖曼有自己的打算,但德倫這邊的計畫,他要先弄清楚才有辦法接著繼續後面的事,「你打算用什麼跟對方抗衡?」
「史羅希羅。」
圖曼閉了閉眼,「你剛剛說過了。」
他不是為了得到這種跳針式答案才又把問題問一次的。
不發一語地盯了圖曼半晌,德倫始慢吞吞地開口道,「還有你。」
圖曼哈了好大一聲,「我?我一個被你認為身兼幼兒園保母暨保全公司老闆的人能做什麼?」
「出賣我。」
被話說得斬釘截鐵的德倫弄得有些愣住的圖曼,好不容易才找回聲音,「我不明白你這句話是說我出賣你還是叫我出賣你。」
德倫橫了他一眼,「要你出賣我。」
圖曼寫了滿臉不敢置信,「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沒死的話,史坦頓達不到他的目的,既是如此,他永遠都不會上鉤。」
「你剛剛不是說他的目的是成神嗎?」
「那種妄想成神的自大狂,在一顆大石頭上跌跤,換作是你不會記恨嗎?」
而且史坦頓絕對把自己被射成蜂窩的帳也算在他頭上。
圖曼沉默,一點都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但他也想不到有什麼辦法可以說服德倫別這麼做。
看出了圖曼的猶豫,德倫又道,「以你的立場,把我作為犧牲品,應該可以達到不錯的效果的。」
對,他知道。
他比誰都清楚拿德倫當作犧牲品可以達到多好的效果。
「這輩子能夠認識你,我很榮幸。」淺笑著看著他,德倫輕輕道,話落,他轉身繼續去忙自己的事,留下心情無比複雜、只能沉默瞅著他的圖曼。
──為什麼,他在乎的人,總是擅自認為他能夠毫不猶豫地選擇失去他們呢?
※ ※ ※ ※
默默地看著在一旁不發一語的時間之神,我沒好氣地瞪了祂一眼。
「這樣看起來,你現在的個性就一點都不突兀了呢。」
自說自話、完全不管人家意見,固執又執拗。
時間之神在結界盒裡飄了飄,沒太大反應。
我皺眉,看著消失只是早晚的事情的祂,「祢接下來還有需要做什麼嗎?」
沒有。
祂用自己的光體飛翔著寫出了祂的回覆。
「就這樣看著就好了?」
對。
我搔搔頭,不置可否。
「祢還能維持這個樣子多久?」
時間之神沒說話,光球閃了閃,看著更微弱了。
在心裡暗罵自己多事,我打開記事本,確認了之後的情況之後,把時間之神丟在一旁,拿著自己的記事本去找死神大人。
其他事情可以暫且不管,但那傢伙沒辦法。
把所有跟威爾有關的資料都拉出來,我打算用渾身解數說服死神大人答應幫我之後我要做的事,可沒想到的是,死神大人正被好幾隻小惡魔還有小天使纏得不可開交。
「我負責的孩子不是禁忌一區,為什麼會遭這種橫禍!」拿著監視平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老惡魔,涕泗縱橫地跟死神大人抗議自己監視的孩子不久前剛被虐死的事情。
「我的也是!」
「嘎嘎嗚!」
「嘎!!!!!!!!」
被纏得一個頭兩個大的死神大人,萬般無奈地嘆了口氣。
「有什麼事嗎?」試圖把身上那些巴著祂不放的小惡魔扒下來,死神大人一臉生無可戀地看著我。
是有事情想商量沒錯啦,但是……
「您看起來很忙的樣子。」
死神大人沒好氣地掃了一眼身邊的小惡魔,接著努力把自己的手拔出來,「祢等我一下。」
說著,死神大人讓牠們都先找天神大人去,問問看牠們幾隻負責的孩子的運氣球能不能一起用,如果真的不行,死神大人再幫忙想辦法。
雖然牠們不太能接受這個說法,但找天神大人確實比找死神大人有用得多,所以即便有微詞,最後也還是只能聽話地走了。
打發完那些受到嚴重打擊的小惡魔之後,死神大人慢條斯理地踱過來我面前,「所以,找我有什麼事?」
看著走遠的那群小惡魔,我沉吟,很認真地思考著自己到底要不要冒這麼大的風險。
「書記官?」死神大人一頭霧水地看著我。
人跑到這邊來就只站著當啞巴是怎樣?
等了很久,見我沒有回話的打算,死神大人沒好氣地雙手叉腰、面色不善地瞅著我,正想動手揍個兩拳看我有沒有反應的時候,我終於下定決心了。
「……死神大人。」
「嗯?」
「您還想當神嗎?」
「……嗄?」
「您的神值因為工作量所以高得不可思議,如果跟您借一點轉換成正向運氣值,應該可以改變一下目前的情況……但我不確定這麼做之後究竟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所以很猶豫,因為我不確定後果我有沒有辦法收拾,而且很有可能演變成我們兩個玉石
俱焚的情形,這是最糟的情形……」像是完全沒有要理會死神大人有沒有聽懂的意思那般,我絮絮叨叨地說著,「可是如果成功的話,我們絕對可以大幅減少孩子犧牲的機率,又如果我們沒有……」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驀地,在我自顧自地講了一大串卻還沒個結論、死神大人也完全沒聽懂的時候,一陣天神大人的聲音如暮鼓晨鐘般重重擊入我們腦海。
【祂不想當神了。】
我跟死神大人一愣,下意識地抬頭看著什麼也沒有的天空。
【就這麼辦吧。】
好半晌,就這麼莫名其妙被賣掉的死神大人終於意會過來,怒不可遏地再度變成巨大岩漿怪、對著空無一物的天空比中指。
──然後被不知道哪來的鳥屎砸中。
聊勝於無地表示完抗議之後,死神大人變回原本外型、面不改色地將臉上那坨碰到岩漿都不會蒸發也不會燒焦的鳥屎擦掉,「把話好好講清楚,祢剛剛自己在那邊嘀嘀咕咕,我一個字都沒聽懂,重來。」
深深地吸了口氣,我緩聲道,「……我要拿您的神值轉換為正向運氣值。」
「老時叫祢這麼做的?」
「祂現在辦不到這麼困難的事。」
死神大人驚訝地揚高了眉,「那可還真難得。」這傢伙怎麼突然開竅了?
我思考著要不要瞪死神大人。
「可是我們兩個的能量條件是相反的,祢確定這件事情行得通嗎?」
我想了下,「我不確定,但剛剛天神大人的意思算是默許了吧?」
死神大人橫我一眼,「那老頭講的話能算負責任發言的嗎?」
好像不能。
死神大人扠著腰,神情謹慎地看著我,「給我是能給,反正我能量強弱基本上對我的職責不會有太大影響,而且這世界隨時都有人死亡,我甚至可以很直接地告訴祢,就算祢把我目前累積的能量全部拿光,對我也只是幾天可以復原的事,這件事,祢只需要自己考慮清楚就好。」
咬咬唇,我捏緊手上的筆記本,想著裡頭那些被完全改寫命運的孩子們。
這根本不是我還有餘裕去選要不要的事情啊。
「……我會做。」
死神大人一臉為難地看著我,「祢這樣寫了滿臉壯士斷腕,我壓力很大。」頓了頓,祂繼續說,「不過全西方天界可以做這種事又對世界基本不會有太大影響的,大概也只有祢了吧。」
三選一,神選之人。
沒跟死神大人繼續耍嘴皮,我歛了眸光,緩聲問,「死神大人什麼時候可以提供您的……」
「現在啊。」
「……」
「祢知道我拉泡尿的能量就夠祢用多久嗎?」
「……」
「開玩笑的。」
※ ※ ※ ※
怒不可遏地把手上資料摔在桌子上,李泰成面色鐵青地質問此刻拳頭握得死緊的蔣篤安。
「你怎麼會覺得這些實驗數據上得了檯面!」氣得渾身發抖,他吼得咬牙切齒,「你知不知道李氏為了壓你那些強擄、販賣兒童的消息花了多少資源在上面?你要的藥物、實驗器械,為了符合兒童的特殊需求,價格都是本來的好幾倍!」
「前面的結果都很不錯,我不知道為什麼……」
「你不知道!」本來都還耐著性子好好說的李泰成,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理智神經瞬間斷裂,「兒童本來就不是特別穩定的實驗體!你最好立刻把前面那些計劃全部都回收,我不要再收到任何要我收拾殘局的消息!」語畢,他冷冷瞪著蔣篤安,「神對於你的表現很不滿意,使徒。」
沒給蔣篤安解釋的機會,李泰成拂袖離去,自始至終拳頭從來沒鬆過的蔣篤安,默不作聲地把剛剛被扔在桌上的那疊資料拾起、而後面無表情地撕個稀爛。
以兒童作為實驗體不該有問題才是。
至少在這之前的報告都是沒有問題的,測試條件跟參數都沒錯,藥劑的保存、劑量、測試方式也都跟往常一樣,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
他還在苦思找不出原因的時候,在研究室裡正做好一份報告要上呈的史羅希羅,跟盛怒中的李泰成碰個正著,本來還在猶豫該在什麼時間點將報告遞上的他,在看到李泰成面色不豫之後,便當機立斷、決定趁著這個報告交給他。
前兩個鐘頭,是李泰成跟蔣篤安固定會議的時間,看他的臉色,絕計是蔣篤安那裏的測試進行得不順利,他甚至可以大膽假設,是不順利到必須將整個計劃停擺的程度──原因是什麼他不知道,但現在絕對是牽制他們的大好機會。
「執行長。」畢恭畢敬地向李泰成頷首,史羅希羅將開好報告頁面的平板交給他。
歛下怒容,李泰成寒聲問,「有什麼事嗎?」
「我發現了跟您先前所提供的試驗劑組成相當接近的實驗結果。」說著,他一邊在平板上展示實驗結果,「您看第三第四試驗組,測出來的陽性反應跟您先前所預期的結果是一樣的,雖然因為是在白鼠身上實驗,我測試時所使用的總量沒有那麼高,但小白鼠的傷口癒合速率跟耐力都有明顯提升的趨勢。」
起先,李泰成只是意興闌珊地看著史羅希羅翻動的資料,卻在看到某一特性時亮了眼睛。
看著資料,他心底固然興奮,可對於史羅希羅,卻也是有所忌憚的。
後期他跟米里安過從甚密先不說,早先李氏對他的所有研究堪稱是全力支持,雖然確實發現了很多對癌症有驚人效果的藥物,但在複製人領域卻始終是一籌莫展的。
這傢伙怎麼突然開了竅?
「你做了什麼調整?」
「我把先前失敗的特殊劑十三做了改良後跟二十八還有四十混合。」
李泰成失笑,「這是什麼?新靈感?」
史羅希羅在胸前做了十字架的祈禱式,「是神的指示。」
李泰成的臉瞬間亮了起來,「是嗎!原來如此!」他指著其中幾個明顯數值特別突出的案例詢問,「這兩例,他們使用的試劑給兒童用也有效嗎?」
史羅希羅歉然皺眉,「目前各種數據都顯示兒童的器官無法承受測試,但我會繼續在其他我認為條件更好的實驗體上進行測試的。」
「這樣啊。」雖然不甚滿意,但知道操之過急對事情一向沒什麼幫助的他,將平板交還史羅希羅,「那我就等你之後的報告了。」說著,李泰成轉身離開,在其身後的史羅希羅恭敬鞠躬,眸底波瀾不興。
得知最新進度的李泰成,興高采烈地自行驅車到了郊區的一幢廢棄工廠前,他將車輛停妥後,下車走入工廠裡的地下室。
這裡的溫度,堪比冰窖,裏頭陳列了數十具幾乎是「屍體」狀態的肉體,這些軀體中,有老人、有小孩,也有正值青壯年的「人」,他們全都被打了能夠維持外觀及器官狀態的藥劑,這些,是他待複製人技術成功後欲實施的對象。
他們,是史坦頓的「家人」。
「母親!母親我跟妳說!」得知研究有所進展,他的興奮溢於言表,趴在一樽裡面裝著一具看著因為五官嚴重受損、無法辨識年紀的女體的高壓艙旁,他以近乎癲狂的神情低喃,「這是神的指示!一定是的……母親……我們一家人都有救了……」
※ ※ ※ ※
1960那年的智利海嘯,讓年幼的史坦頓失去了所有,孑然一身的他,被安排投靠移民去歐洲的阿姨,那張與母親如出一轍的臉,卻從未給予他任何近似於母親的溫暖。
而他到了芬蘭的第一年,必須要面對的便是下著雪的嚴冬。
「拿去,不吃就餵狗。」說著,阿姨將裝了餿飯的鐵製狗飯盆扔到縮在屋後跟狗一起取暖的史坦頓面前,轉身進了屋。
而後,他聽見屋裡傳來的「到底為什麼要把這種沒有生產力的孩子扔到我這裡來,海嘯都沒死真是命硬,還花了我一筆機票錢」云云。
後面的話,他沒聽清,也不想聽。
茫然地盯著自己呼出的霧氣,史坦頓的腦子因為長期的低血糖運轉不起來,旁邊的黃狗盯著他手裡的飯,興奮地發出嗚嗚的聲音。
他不覺得這東西好吃,但他跟牠一樣需要吃。
面無表情地用手撈了一口餿飯進嘴裡,他已經不會再像一開始那樣光是聞到味道就嘔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是食物、是活下去的希望──雖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活著。
默默地將剩下的食物遞到黃狗跟前,他靜靜看著跟他一樣骨瘦嶙峋的牠吃得狼吞虎嚥,好像那是什麼人間珍饈。
「我媽做的飯,比這個好吃一百倍喔……」喃喃說著,他將身體蜷縮成一團,雙手環著膝蓋,閉起眼想像自己曾經吃過的那些味道,想著想著,卻又想到自己曾經看見的那場災難、還有滿地腐爛的屍骸,明明他實際上什麼都沒聞到,卻在一思及當時情
況的剎那,又將剛吃進去的食物吐了滿地。
胃酸及腐敗食物的氣味再度充滿他的咽喉,他狼狽地用髒兮兮的袖口將自己嘴邊的唾沫拭去,而那些被他吐出來的、毫不意外地也三兩下就進了黃狗肚子裡。
他痛苦地閉上眼,決定讓自己沉浸在黑暗中,再不管眼前的一切。
天氣這麼冷、他這麼餓,如果賣火柴的小女孩說的是真的,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就這樣死去呢?
※ ※ ※ ※
那年冬天,黃狗死了,而他還活著。
童話終究是童話,就算是死亡,也沒辦法在現實生活中說實現就實現。
那時的他,不知道自己的際遇並不是地獄的極限。
母親的保險理賠,阿姨用那張與母親別無二致的臉順理成章地領了;他的就學補助,她用在表哥還有表弟身上;他想不起來自己一直到什麼時候才第一次喝到熱湯,才不用再用溫熱的尿液泡自己滿是凍瘡、無比疼痛的手。
他想不起,自己是什麼時候有一個不用風吹雨淋的地方棲身、什麼時候有乾淨的衣服穿、什麼時候洗他到歐洲的第一次澡。
他想不起來。
當他回復意識時,自己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用刷煤灰的鐵刷將阿姨的臉刷個稀巴爛,兩個表兄弟在旁邊嚇得屁滾尿流、哭得呼天搶地,好像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一樣。
他不懂。
不要破壞母親的形象!妳不是她!
這是他被抓到警察局偵訊後,兩個表兄弟提供的證詞,說是他像瘋了一樣壓在他們的母親身上時瘋狂吼叫著的話,他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只知道他一直不停地吼著,也沒攻擊別的地方,就只攻擊臉部。
木然地看著自己的表兄弟在警察局又哭又鬧,完全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事的史坦頓,安安靜靜地待在警局一隅,手銬幾乎銬不住的細瘦手腕,在冰冷的手銬中慢吞吞地來回兜著圈,過度乾燥的皮膚被磨擦出了一圈血紅。
之後,雖然法律上並沒有被追究太多(阿姨堅持提告,但以他的情況而言,提出告訴對阿姨沒有任何好處,最後不了了之),發生過那樣的事情,阿姨是不可能再留他了,最後瘦弱無比、也被剝奪受教權利的史坦頓,正式失去了棲身之所。
那個拿了全部利益的阿姨,甚至沒有給他任何東西。
沒有多餘力氣去追究的史坦頓,在離開那個大抵沒有帶給他太多希望的地方後,不知道順著路走了多遠,直接暈倒在路邊,而他失去意識的那一刻,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
希望,這次不會再睜開眼睛了。
可惜的是,他就像被死神遺忘了一樣,這次還是睜開眼睛了。
這回,他被換上了乾淨的衣服、躺在溫暖的被褥中,身上的傷都被包紮過了,四肢跟臉頰因為過度乾裂的疼也消失了。
躺在床上愣了半晌後,他慢條斯理地從床上起身,看著床邊小几上擺著的乾淨飲水,他舔舔乾燥唇瓣,卻始終沒有伸手取來喝。
不知道過了多久,定時檢查他情況的人來了,見他已經清醒,來人先為自己沒有敲門表示歉意,再緩緩向他說明目前的情況以及他目前身在何處。
來檢查他情況的人,是位名叫瑞莎的修女,是她把昏倒在路邊的他帶回來並予以照顧的;期間,她替他準備了溫暖的熱湯及軟麵包,讓他邊吃邊聽她說。
本來她是打算待他清醒後問他來自哪裡再送他回去的,但看他的樣子及問清情況後,他是沒辦法再回去了,決心對他伸出援手的瑞莎,向神父提出了讓史坦頓留下的要求,神父應允了。
自此,史坦頓便留在教堂中生活,以為一切總算苦盡甘來的他,卻在滿十五歲的那天,被神父污辱了。
之後的每一個晚上,他都要忍受神父禽獸般的行為,對當時的他而言,生命的唯一救贖就是能夠見到瑞莎的時間,被他視若救世主般的瑞莎,在他正式成為神父的日子,向他提出了要他私下聽她告解的要求,在那天,他知道了於他而言堪稱晴天霹靂的事情。
──數年來,瑞莎一直都知道他被神父玷汙的事。
在聽聞瑞莎講述這件事的那瞬間,他的腦子嗡嗡作響、一片空白,看著眼前這個他一直視為浮木的女人,突然變得無比陌生。
頭皮發麻,從背開始一路寒到腳底板,他的手不停打顫,被一記悶雷打得猝不及防的史坦頓,覺得自己幾乎要暈眩過去。
所以他一直以來相信的都只是個笑話嗎?
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他閉了閉眼,雙拳握得死緊,「……為什麼……要告訴我?」
後面她囁嚅回的話,聲音小得他聽不見,他問的問題,不只問她,也問自己,對方這時候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因為他是神父,所以他可以給得起她要的救贖嗎?所以她講出來是為了道歉?為了他的原諒?還是為了讓自己心裡比較好過?
所󠄊󠄀󠄃󠄎以󠄊󠄀󠄃󠄎這󠄵󠄀󠄀󠄂次󠄫󠄨󠄶󠄗的󠄧󠄓󠄌󠄏告󠄱󠄥󠄾󠄄解󠄰󠄸󠄚󠄷,是󠄾󠄨󠄵為󠄊󠄧󠄱了󠄚󠄽󠄓讓󠄂󠄼󠄢她󠄕󠄱󠄑自󠄌󠄘󠄊己󠄖󠄅󠄏心󠄩󠄊󠄥裡󠄲󠄒󠄋比󠄍󠄙󠄠較󠄚󠄇󠄹好󠄖󠄩󠄸過󠄣󠄯󠄭而󠄩󠄀󠄧生󠄀󠄍󠄿的󠄋󠄕󠄳嗎󠄀󠄟󠄷?告󠄲󠄕󠄴解󠄬󠄩󠄈就󠄈󠄍󠄋是󠄰󠄢󠄇這󠄥󠄮󠄮樣󠄫󠄥󠄭的󠄹󠄎󠄮存󠄛󠄻󠄉在󠄯󠄲󠄜對󠄶󠄆󠄷吧󠄈󠄦󠄙?讓󠄡󠄿󠄽所󠄞󠄆󠄢謂󠄕󠄣󠄭的󠄍󠄿󠄗罪󠄭󠄲󠄈人󠄉󠄙󠄔內󠄆󠄊󠄲心󠄞󠄕󠄥覺󠄞󠄸󠄵得󠄋󠄣󠄐自󠄶󠄦󠄏己󠄙󠄻󠄙被󠄤󠄲󠄨原󠄒󠄽󠄫諒󠄙󠄛󠄑了󠄱󠄔󠄦,一󠄾󠄳󠄽切󠄹󠄁󠄼都󠄀󠄿󠄑沒󠄤󠄛󠄡事󠄒󠄸󠄩了󠄅󠄎󠄣、沒󠄲󠄼󠄥事󠄊󠄷󠄰……
史坦頓的眼神瞬間變得狠戾。
天殺的妳覺得自己做了錯誤的事情倒是直接跟當事人道他媽的歉啊!
深吸口氣,史坦頓的臉上揚起了一抹溫柔、優雅至極的微笑,他輕輕啟唇,「親愛的、親愛的瑞莎……」
「是的,神父。」
「一切都沒事了,我想跟妳擁抱,我們到告解室外好嗎?」說話的嗓,溫煦如冬陽,而他眼底的陰騭,深不見底。
話落,告解室彼端的瑞莎哭得更兇,兩人在她迭聲的歉意中步出告解室、即將相擁的前一刻,瑞莎盈滿眼淚的眼不其然對上他的,在她還沒意識過來他打算做什麼之際,已經被史坦頓揪著頭髮往牆上死裡砸。
「妳很抱歉、妳很抱歉!一直以來都沒有來救我的妳的道歉有任何價值嗎?妳看著我那些瘀傷、欲言又止的表情,我現在終於明白那些從何而來!那些都是為了妳毫無價值的愧疚!因為妳是個應該要心懷慈悲的神職人員!但妳的慈悲卻從未讓妳為了保護我做任何事!」砸紅了眼的史坦頓,手上狠戾的動作一刻未停,一開始還能發出尖叫的瑞莎,最後在他手裡成了被砸得頭破血流的搪瓷娃娃。
不知道砸了多久,在史坦頓手裡的瑞莎早已面目全非,他猛烈喘息著,用力過猛的指掌扭曲變形,而在他目光觸及手上變成殘破布娃娃的瑞莎時,竟駭得瞬間縮了手,他錯愕地瞪著眼前的一切,像是剛剛那些事情都與自己無關那般。
下一刻,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的史坦頓,立刻冷靜下來,開始思考自己要怎麼做,才能讓這一切不為人所知。
在那個科技還沒那麼發達的年代,要掩蓋一切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
至少對他而言是如此。
雖然事情最後為什麼會往那個方向走,他已經記不得了,。
尤其是他後來再度回到小黃家、又把阿姨的臉重新──
他當時做了什麼來著?
想不起來,總之最後阿姨……哦不對,該稱呼她為母親,是在這裡了。
兜了一圈,他最後才明白,阿姨帶給他的,是神帶給他的考驗、是讓他成神的體驗,只有非人道的經歷,才有辦法讓他成神。
他曾經深痛惡絕的,是帶給他最大成就的,她帶給他的過往,讓他在分享人生經驗時無往不利,而這些事情,沒有到一定程度是不會明白的。
除了神想安排他也成為神之外,他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現在,就只差那麼一點了。
就差那麼一點,他可以再看到母親還有兄弟起來活蹦亂跳的樣子,他們也可以再跟各自的家人團聚,他有好多話想跟他們說呢!
他們一定會很高興的吧?
弔詭的是,滿腦子想著美好畫面的史坦頓,此時扒在玻璃箱外的雙手,十指都用力得指甲幾乎要脫落,在上面摳出了斑斑血痕。
他是神,為了再次見到他們,他得成神才行。
──他的眼神變得狠戾。
而試驗失敗,正是一個讓他知道蔣篤安無法作為使徒的神蹟,是神在指引他、是時候該做決策的道路。
他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阻止他成神,即便是使徒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