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有多少進度緩慢的建案?
但既然是工程,應該每天都有進展,白天也有許多工人來來去去──因為對工程不怎麽了解,想像只能到此為止。總之,在這種建造中大樓居然能看見塗鴉,實在令人驚喜。
圈外人應該不太清楚其中浪漫吧?
除了風格跟技巧,一件塗鴉作品的評價,很大部分取决「膽識」。假如高速公路指示牌後方出現塗鴉,不是很不可思議?不論技巧,光在那裡塗鴉就很困難,所以第二天一定轟動塗鴉界。
越出現在不可能的地方,越能得到高評價。
所以我也了解這位塗鴉客的心情。
這裡是一般人進不來的禁地。光是這樣,就保證了塗鴉的價值。但有多少人可以看見這個塗鴉?塗鴉的另一意義是對固有規範的挑釁,沒有人看到,就沒意義。
但塗鴉這麽寫著──
What does Taipei seem like in your eyes?(台北在你眼中像是什麽?)
地上用巨大藍紫色漸層泡泡字寫了這番話,旁邊還有不認識的花體簽名。
原來如此。大概是寫給工人或建商看的。對擅自改變城市面貌的人這麽說,實在是十分羅曼蒂克啊!對我而言更是如此。
塗鴉是非常短暫的藝術。以這個塗鴉來說,明天開工後,大概會被抹消。亦即,這是只存在一夜,如露亦如電的幻想。
但我會在今夜來到這棟大樓,是偶然。在無限可能的時間與空間交集,邂逅了這個塗鴉,不是羅曼蒂克到不行嗎?
從尚未築起、籠罩一層巨大網子的二十樓層高牆看向外面,只能看見被網子遮住的模糊影像,我舉起在樓下畫好的刀,在濃厚夜色裡輕輕一劃──
台北的夜晚在我眼前閃閃發光。
……What does Taipei seem like in your eyes?(台北在你眼中像是什麽?)
這個問題,問多少人就有多少答案。真有趣,明明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答案卻各自不同,宛如城市有著八百萬種樣貌。不過要是問我,我會怎麽回答呢?台北在我眼中,看起來就像……
Fantastic City。(幻想城市。)
大概是這個答案吧?
該說魑魅魍魎,或是百鬼夜行?有如大樓的暗巷開出花朵卻紛紛凋落,還有五顔六色的魚在裡面悠游。電線後有妖精窺視人們,而地上爬著沙拉曼德和巨大變色龍……要是說出來,也許會有人覺得我瘋了。
但城市不就是需要一點點瘋狂嗎?
這時,一個巨大陰影從頭頂掃過,看見熟悉的黑龍,我忍不住笑了。那傢伙果然會經過這裡。背起裝滿噴漆的背包,我看向自己畫在泡泡字旁的作品。
那是比成年人還大的老鷹,牠張開翅膀,宛如準備破地飛出,金黃眼睛閃閃發光,有如金星。
「喂,起來囉。我們可得追上牠,希望你飛得夠快。」
這時,廣大空間響起一聲鷹鳴。
──不是圈內人的話,大概無法理解現在發生的事吧?
不,也許連圈內人都不能了解。
忽然,二十層樓高的工地地板變得有如水面,噴漆濃烈的色彩流轉晃動,中心如噴泉滾滾隆起,色彩被吸收過去,成為一隻破地而出的巨卵。接著「啪答」一聲,斑斕團塊蹦出雙翼,一股風壓强烈地從「卵」疾射而出。怕帽子被風吹走,我邊壓著它邊走向中間,摸向誕生於幻想的褐色羽毛。
跟我想的一樣,柔順而溫暖。
「走吧。」
經過「轉換」後幻化成現實的巨鷹點頭,壓低身體讓我跨坐上背,牠一拍翅膀,將我迎入台北冰凉的夜空。幸好那傢伙飛得很悠閒,現在還勉强能看到影子。摸了摸巨鷹的頭,牠一振翅膀,向上一飛,加速滑翔。
──現在想想,看到那行字也許不全是偶然。
跟那位作者一樣,對塗鴉客──不,MASTER──來說,「禁地」是必要的。
巨鷹載著我,偷偷跟著黑龍。黑龍上的那傢伙毫無警覺。我暗自偷笑,握緊刀刃。月光下黑龍鱗片像夜晚潮水,反映出破碎銀光。巨鷹悄無聲息飛在黑龍上方,小心縮短距離。
嘿。
我󠄊󠄀󠄃󠄎小󠄊󠄀󠄃󠄎聲󠄵󠄀󠄀󠄂降󠄫󠄭󠄁󠄳落󠄄󠄽󠄹󠄡黑󠄻󠄮󠄊󠄁龍󠄶󠄨󠄒󠄂背󠄺󠄻󠄚󠄮上󠄑󠄘󠄻󠄉,那󠄇󠄹󠄍󠄓傢󠄾󠄶󠄪󠄪伙󠄭󠄈󠄍󠄃還󠄵󠄔󠄄󠄷是󠄫󠄏󠄰󠄧毫󠄼󠄼󠄓󠄝無󠄳󠄃󠄬󠄖所󠄜󠄂󠄐󠄝覺󠄧󠄹󠄋󠄈。󠄕󠄵󠄐󠄪󠄝󠄻󠄂󠄦󠄮󠄛󠄴󠄮󠄌󠄰󠄤󠄨󠄰󠄶󠄎󠄈󠄆󠄣󠄀󠄾󠄮󠄋󠄯󠄯󠄗󠄿󠄗󠄱󠄄󠄋󠄻󠄹󠄊󠄫󠄿󠄷󠄾󠄩󠄀󠄽󠄾󠄹󠄦󠄐󠄌󠄠󠄙󠄂󠄤󠄀󠄛󠄪󠄼󠄆󠄡󠄓󠄀󠄂󠄀󠄐󠄱󠄇󠄮󠄴󠄍󠄠󠄳󠄓󠄴󠄮󠄫󠄎󠄚󠄕󠄂󠄔󠄄󠄛󠄴󠄽󠄱󠄺󠄲󠄨󠄸󠄈󠄫󠄺󠄋󠄇󠄖󠄎󠄅󠄤󠄘󠄻󠄾󠄸󠄆󠄸󠄵󠄏󠄐󠄷󠄻󠄂󠄇󠄨
雖然離地一百多公尺高,但黑龍十分平穩,不愧是那傢伙的「作品」啊!我一面讚嘆,一面蹲低,一手壓住龍鱗穩住身體,另一隻手握緊刀刃,接近那傢伙背後。
──他沒想到會在自己塗鴉上被偷襲吧。
MASTER死後,轉換過的塗鴉會怎麽樣?這種事從未發生,但可以想像。塗鴉不會消失,但會從創作者的控制下解放,進而暴走。如果把這傢伙殺了,接下來就非得打敗這條龍。但現在不是煩惱這個的時候,因為我跟那傢伙之間只有三十公分了。
二十。
十。
「別動。」
我將刀刃架上那傢伙脖子。
「動的話,我就……咦?」話才出口就失去平衡,那傢伙抓住我的手,往前一摔。
還沒會意過來,我已被摔在地上。他用手臂架住我的咽喉,大聲喝道:「你是誰?想做什麽?」
因為背對月光,他的臉一片漆黑,我卻可以想像他的表情。他呆了一下,而我已經憋不住了──
「噗……呼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
看到我大笑,那傢伙有些手足無措,最後用力拍了我的頭,放開手說:「搞什麽啊?別嚇人啊!要是我把你宰了怎麽辦?」
月光照著向後斜斜坐著的他,殺氣早已無影無蹤。我一吐舌頭,從龍背上爬起。
「抱歉啦,阿拉丁……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從你準備出手的時候。你啊,當不成獵人喔,出手時動作太大了。」
「本來就不是獵人啊。不如說對城市人而言,有這種能力才奇怪吧?你是從哪學到這種警覺的啊?還有你剛剛那個,是什麽格鬥術嗎?」
摸著剛剛被壓住的脖子。有夠痛。他說殺了我也許不是玩笑話。
「是基本的防身術啦!有些事自然而然就會了。」
「……你到底是過著怎樣的人生啊?」
「一切都要從波斯灣戰爭說起。」阿拉丁笑了笑。「開玩笑的。不過你怎麽會在這……啊,上面那隻老鷹是你的傑作吧?」
他看到了緊跟在後的巨鷹。
「是啊,帥吧?」
「普普通通啦。」
嘖,真是不坦率。
「算啦,我的事不重要。這次的禁地在大安區吧,還要多久才會到?」
「你自己算時間啦,又不是不熟台北。」
「誰叫你的龍不裝時速表?」
「什麽!拜托,這可是經典的奇幻生物耶,什麽時速表,太沒品味了吧?欸、等等,如果是蒸氣龐克風格的時速表的話……」
阿拉丁認真思考,居然開始構思了。我忍不住微笑,調整一下坐姿,感受夜晚的風。
他的綽號叫阿拉丁。
好像因為信伊斯蘭教,所以有人叫他阿拉。但阿拉是真主名諱,不能亂叫,只好改叫阿拉丁。雖然很隨便,但非常有這傢伙風格。
阿拉丁平常穿著飛鼠褲,裸著上身,連十二月中的現在也不例外,頂多穿上鮮豔到不行的群青色西裝背心,這種組合很奇怪,但可不敢當面和他說。怪歸怪,阿拉丁卻有裸身的本錢,他身材很好,腹部和手臂有著居爾特風格刺青。也許是為了炫耀刺青才不穿上衣吧?順便炫耀乳環和臍環。
我和阿拉丁是「REBELLIOUS」這個Crew的成員。在我們塗鴉界中,Crew指的是一群志同道合的塗鴉客。有人認為塗鴉客只在搞破壞,但我們也有理念,甚至為了理念而塗鴉的人不在少數。
不過,對MASTER來說,Crew更接近幫派。因為我們眼中的世界跟一般人不同,能成為MASTER──更準確一些,能過MASTER生活的人只是少數中的少數,所以比一般塗鴉客團結。尤其是,當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時。
十分多鐘後,我們飛到了辛亥隧道。
這時將近凌晨兩點,隧道仍有車輛經過,不知有無被黑龍和巨鷹嚇到。沒出車禍就好了。我們徒步走進隧道,只見隧道中間站著一人。
一見到我們,他立刻打聲招呼:「唷!」
「唷,雅賊。」阿拉丁說。
「魔女呢?」我問。
「魔女趕不過來啦。」雅賊帶著憨厚的笑容:「她說太遠了。不過應該只是懶吧?連在市內道路都時速八十公里以上,這種距離怎麽難得倒她?」
「時間問題吧?如果真的很遠,她趕來說不定已經『轉換』過了。」阿拉丁看著辛亥隧道內的巨大塗鴉。「看來我們運氣好趕上了,還沒開始『轉換』。」
「嗯,不過技巧不錯,『轉換』是遲早的事。」雅賊說。
這個身穿白色休閒西裝外套,戴著白色爵士帽的老兄也是「REBELLIOUS」成員,他有參加一種叫「Parkour」的極限運動,特別精通於逃跑。
「這次有兩個簽名,『Back』、『L-Link-L』,看來我們有兩位新人。」我側著頭,端詳這一大片塗鴉。「畫風有點像是『N.L』耶!」
N.L是台北塗鴉客中的老手,風格華麗,重視光影對比,可說是無人不曉。
「嗯,畢竟是新人,難免有所參考。但這種程度已經不算Toy了。」阿拉丁說。Toy是塗鴉界的專門術語,用來指不成氣候的塗鴉客。
「大概已經在合法區練習過了吧。」我說。
「說起來,軍師不是說這次的『成年禮』不一樣?」阿拉丁看著我。
我點點頭,說:「嗯,之前不是連續兩次『成年禮』都受到『無名流』干擾嗎?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
「『無名流』那些人,真不懂他們是怎麽回事,到處找我們碴。」雅賊憤憤不平。「最好他們都被警察抓走算了!」
「就算抓走,也只不過是依『廢棄物清理法』罰錢而已。」阿拉丁苦笑道。
「被罰錢我也爽啊!」
「警察要抓到MASTER,不可能吧?」阿拉丁揚起眉,帶著冷酷笑容。「能打敗MASTER的,唯有MASTER。」
「好,那下次我們就痛宰他們!」雅賊說。
「呃……請等一下,話題進展太快了啦,還在說成年禮的事。無名流的事先暫緩,我們又還沒五個人全到齊,別先討論這個……」
「要討論的話,四個人就夠了吧?」阿拉丁笑著挖苦。「反正軍師平常都不來。」
「呃……欸唷,別吐槽我啦!總之要討論無名流的事,等大家集合後再說。反正要舉行成年禮,我們一定要會合啊。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做成年禮準備。說起來,這兩個簽名,有誰認識本人嗎?」
我們三人對望一眼,一起聳肩,對彼此露出微笑。
「那果然只有老辦法啦!」與其說無可奈何,雅賊看起來根本躍躍欲試。
這時,隧道內塗鴉出現變化,色彩變得鮮明,向著某點集中。轉換開始了。一隻巨大的手從牆裡伸出。
非常非常巨大,光伸出來就占隧道一半。
「這個塗鴉是『超比例』的?」阿拉丁吃了一驚。
「喔喔,本體好像會很大耶!」雅賊還是很興奮。
「高興什麽?快逃啊!」我叫道:「辛亥隧道不可能容下這種大小啦!」
我們一起逃向隧道外,身後傳來「轟隆轟隆」聲響,強大氣流夾帶沙石從身後湧來。可惡,早知道應該多帶一些「作品」,這下可是生死交關啦!逃出去後,隧道裡已變得一片漆黑,大概是電線被破壞了,只剩巨大吼聲不斷傳來。
這邊應該安全了吧?我喘了口氣。但經過片刻,隧道裡依然只有吼叫,沒有其他動靜。
「不會……就這樣被卡住出不來吧?」我忍不住說。
這樣的話應該會成為史上最爆笑成年禮。
「那我們就開路放牠出來。」阿拉丁看著我:「你不是有帶噴漆嗎?」
「也是啦……」
忽然光芒激射,一道射線從辛亥隧道穿過的中浦山射出,直達天際。我們嚇了一跳,只能呆呆看著原理不明的射線陸續從中浦山射出,不一會兒,堅硬厚實的山壁竟被融出一個大洞,龐大身影從洞中爬出,後面跟著許許多多較小的影子。
「呵……」我忍不住笑了。
「這不知道是『Back』還是那個『L-Link-L』的作品。不管是哪個,明天他可夠嗆的了。」雅賊捧腹大笑。
「欸,通知剩下的人吧。」我說:「要開始準備成年禮了。」
「好。哇靠,太好玩了,好久沒進行這麽盛大的成年禮了!」
雖不知道作者真實身分,但無妨。因為塗鴉會告訴我們。從現在開始,這些塗鴉會不計一切追殺作者,直到將他們殺死──
來吧,成年禮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