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普通的早晨，我以為。
升上高中的第一天，我第一次搭校車上學，車子從家裡巷口的綠蔭小道駛出，沿途經過許多店家，巷口陳叔的豆漿店，鍋爐冒著騰騰熱氣，肯定又是五點就起來煮豆漿了，對街書局大門緊閉，門口貼著的五月天海報邊角翹起，街道上佈滿陽光的痕跡，一片金燦燦的。
車子一路從我熟悉的巷道前往寬敞的馬路，經過了幾個站點，車上人數也隨之增加，車內吵鬧聲漸起。
兩個身穿制服的女孩走到我面前，表情不善，其中一個用下巴示了示後方空位，我茫然地左右張望。
「妳坐到她們的位子了。」前方座位的男生小聲告訴我。
「啊？」我查看了我的位子，沒寫名字啊，還有這種事？
見我仍沒有動作，站在前方的那個女生不耐煩地嘖聲。
「妳坐最後邊的位子吧，妹妹。」許是時間耽擱太久，最前方的司機出聲協調。
我走到最後一排，那裡剩下一個空位，上面放了一個書包，靠窗處坐著一個戴著耳機的女生。
我看著那個空位猶豫著，她瞥見我的視線，將空位上的書包拿起放在自己腿上，我在她旁邊坐下，從眼角餘光瞄她，她一路上都戴著耳機，就算有人跟她說話也不拿下。
那個女生很漂亮，一雙細長的眼睛，五官立體，陽光從窗外透進照在她身上，有淡淡的光暈，只是表情冷峻，讓人不敢靠近。
她突然回頭看著我，我愣怔，搖搖頭。
直到下車，我都沒有和她說話。
我就讀的高中在市裡算是評價不錯的學校，校園大、師資好、升學率高、也有國外的姊妹校，有不少的學生是拼命擠破頭考進學校的。
高一的教室在三樓，從窗外看出去能見到校園裡充斥著濃郁的綠，朝氣蓬勃的。
開學的第一堂課，老師在選完班級幹部後讓大家自我介紹，第一個上台的是剛被選為班長的男生，他叫作姜磊，姜磊很有領導者的風範，即便是第一天來新環境被選為班長也毫不扭捏，老師交辦的事情辦得妥貼。
他大步走上台，聲音清澈嘹亮，「大家好，我叫姜磊，是五中畢業的，獅子座，喜歡打籃球、彈吉他，喜歡英文，討厭數學，請大家多多指教啦。」
他從容又自信地說著，毫不怯場，獲得全班掌聲。
「姜磊，你點下一個人吧。」老師站在講台上說。
姜磊的視線在台下的人群中搜索一番，最後看向我。
「就妳吧。」他笑著。
「好，歡迎下一位同學，溫如笙。」我聽見我的名字被唸出來。
我拖著腳步走上台，台下陌生的臉孔都看著我，一雙雙眼睛像一盞盞聚光燈，打在我身上，但我不像姜磊是那麼自信的人，這些目光反倒讓我更加緊張。
我站在台上好一陣子才開口：「大家好⋯⋯我、我叫溫、溫如笙，是南中畢業的，我⋯⋯喜歡聽音樂，特別喜歡五月天⋯⋯然後、然後⋯⋯嗯，就這樣。」
說完，台下一片安靜，老師一時也不知道怎麼接話，顯得有些尷尬，完了，氣氛被我搞砸了，我站在台上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也喜歡喔。」一個女生突然出聲，那個人掛著笑容，似乎很開心。
「我也喜歡五月天。」她覆述一次。
「哇，遇到同好了，你們要不要等等交流一下？」台下的姜磊搭話，引來其他人的笑聲，氣氛頓時緩和不少，我點點頭，在笑鬧聲中我結束自我介紹回到座位上。
回位子後，我才發現那個女生就坐在我前方，她回頭看著我，給了我一個溫暖的笑容。
那個笑容在我心裡留了很久，一直到多年後，我也沒有忘記過。
接著，其他同學陸續上台，有的人和我一樣緊張得結巴、有的人則搞笑幽默、而有的人獨具特色。
雖然我不擅長自我介紹，但一堂課的交流下來，確實讓班上的氣氛熱絡許多。
老師趁著這個勢頭，指派了一個分組作業，兩人一組，一聽見這個消息，台下的同學窸窸窣窣討論著，好幾個聊的起勁的人已經確定組別了，真羨慕他們。
「欸，妳找好組別了嗎？」那個女生回頭問我。
「還、還沒。」
「那要不要跟我一組？」她笑著問我，露出兩個酒窩。
「好。」我這麼回答。
這個有著酒窩的女生叫做裴梓柔，她的眼睛大大的，五官精緻，皮膚很白，因為她空靈的外表和獨特的氣質很受歡迎，但卻很少與人熱絡，總是有著淡淡的距離感。
我第二次和她說話，是幾天後的體育課。
九月初，豔陽高照，體適能的八百公尺測試根本要人命，我跑完幾圈操場後喘著粗氣到樹下蔭涼處休息。
我回頭，裴梓柔坐在那裡。
「妳怎麼跑這麼快？」我問她。
她搖搖頭，「我沒有跑。」
「身體不舒服嗎？」
「算吧，我的身體不好，不太能曬太陽，也不能劇烈運動，我國中的時候只上過兩次游泳課，三年來看到彩虹的次數比上體育課的次數還多。」她語氣有些嘲諷，隨即轉為無奈。
「這󠄊󠄀󠄃󠄎樣󠄊󠄀󠄃󠄎很󠄵󠄀󠄀󠄂好󠄫󠄏󠄹󠄔啊󠄡󠄍󠄣󠄡，上󠄫󠄁󠄃󠄓體󠄙󠄄󠄦󠄕育󠄪󠄲󠄌󠄺課󠄉󠄫󠄡󠄱也󠄡󠄟󠄈󠄚沒󠄿󠄎󠄰󠄠什󠄔󠄵󠄫󠄽麼󠄧󠄋󠄑󠄩好󠄻󠄈󠄳󠄡羨󠄕󠄏󠄑󠄚慕󠄚󠄗󠄊󠄛，要󠄒󠄶󠄵󠄼在󠄚󠄖󠄨󠄄大󠄢󠄶󠄩󠄘太󠄻󠄩󠄼󠄰陽󠄂󠄥󠄜󠄥下󠄏󠄀󠄪󠄱一󠄈󠄙󠄪󠄦直󠄱󠄀󠄛󠄶流󠄯󠄰󠄏󠄧汗󠄪󠄒󠄈󠄞，很󠄱󠄯󠄘󠄔不󠄔󠄪󠄯󠄋舒󠄎󠄤󠄄󠄵服󠄸󠄦󠄘󠄇，還󠄓󠄽󠄡󠄰很󠄊󠄍󠄮󠄱臭󠄂󠄿󠄊󠄲。」我󠄤󠄹󠄇󠄮試󠄋󠄔󠄅󠄧著󠄏󠄎󠄺󠄧安󠄝󠄷󠄥󠄣慰󠄣󠄱󠄞󠄢她󠄡󠄎󠄧󠄟。󠄀󠄄󠄸󠄲󠄊󠄯󠄤󠄛󠄪󠄘󠄶󠄊󠄪󠄭󠄣󠄻󠄞󠄳󠄓󠄲󠄩󠄸󠄓󠄽󠄄󠄧󠄮󠄄
她聞言靠近，聞了聞，動作太突然，讓我猝不及防，我感覺到她的臉龐就在我頸邊，有微弱的呼吸輕輕碰到我的皮膚上，在這麼近的距離，我更清楚的瞧見她的五官，她的髮絲也被風吹起，拂在我臉上。
「妳幹嘛？」我驚呼。
「不臭啊。」她說。
「啊，反正，上體育課也沒有那麼好啦。要曬太陽什麼的⋯⋯」我別過眼不敢看她。
「曬太陽⋯⋯是什麼感覺啊？」她喃喃開口，看著樹蔭外被陽光籠罩的景色。
我將手伸出去，感受陽光照在手臂上的炙熱，「就是熱熱的啊⋯⋯」
倏地，她握著我的手，「是這樣嗎？」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獨自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