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章 崎山鬼面

⠀⠀暮春時節的落霞鎮,時不時有東風拂面,細軟的桃花瓣落了滿路,宛若緋雪。

⠀⠀作為距離武寒商道最近的城鎮,補給、歇腳的生意應接不暇,白日裡,市街上的酒樓客棧最為熱鬧,大部分店家的掌櫃、小二吆喝著接待來客,客人議事閒談的話音沒有一刻停歇;而有那麼幾間被說書先生嘹亮的嗓音主宰,其中一間小店尤為弔詭,狹窄的席間擠滿人,全都屏氣凝神聽著故事。他們的眼裡時而憤怒、時而驚懼,卻又藏不住一絲興奮,複雜的心思全寫在臉上。

⠀⠀那說書先生正在講唱的底本,是關於崎山鬼面蘇千嶽。

⠀⠀崎山沒有兇禽猛獸,更沒有山賊土匪,但人人談起此地都是一臉忌諱。

⠀⠀因為,整座崎山都是亂葬崗。

⠀⠀相傳蘇千嶽就是來自這片屍橫遍野的不祥之地,拜山中的吃人大殭屍為師,陰邪至極。他的妖劍玄魑也同樣惡名昭彰——據說玄魑是以大妖的骨骼鍛造而成,蝕人心性,曾使數任劍主瘋魔。因戾氣太重無人敢用,最終被棄置在亂葬崗。

⠀⠀從屍骨堆中淘出此劍已足夠嚇人,更別說是降伏這把吃人妖劍,同時做到這兩件事的蘇千嶽自然是最駭人的。

⠀⠀而這駭人的怪物一旦從屍山裡放出來,江湖就是一片腥風血雨。

⠀⠀五年前,蘇千嶽首次出山,便因慘絕人寰的霽月山莊滅門案上了惡人榜,從此為名門正道所通緝。隨著他惡名遠播,江湖上越來越多關於他的傳聞,那些至今未解的凶殺懸案都極有可能是他所為。其嗜血殘忍,唯有當今魔教能與之匹敵。

⠀⠀當然,蘇千嶽的惡名不止於此,在百姓夢魘裡揮之不去的,還有他那懾人心魄的鬼面。

⠀⠀鬼面的稱號不源於他面目猙獰,相反的,蘇千嶽生得一副極好的面容,相傳冰肌玉骨,眉目如畫,令人一見便難以忘懷。此人乍看玉樹臨風,實則滿身戾氣與陰氣,如此極端的反差,讓他的容顏變成一朵帶毒的花,越美越讓人不寒而慄。

⠀⠀由於蘇千嶽的相貌過於出眾,五年前張榜通緝時還曾引起軒然大波。此後,以他為主角的話本插圖和畫像便充斥在大街小巷——美男子指揮殭屍鬼怪肆虐作亂、美男子濫殺無辜血祭妖刀、美男子燒殺擄掠生吞嬰孩……百姓對這些畫作又愛又怕,只要有崎山鬼面露臉的話本和畫像都供不應求,茶樓飯館裡的說書人只要談起崎山鬼面,往往高朋滿座、反應熱絡,同時又有許多人聽完怕得睡不著覺,極其矛盾。

⠀⠀此時的小店內,客人們的呼吸隨著說書先生抑揚頓挫的語調起伏。

⠀⠀「……話說那霽月山莊的莊主宋軒,為人正直、嶔崎磊落,是武林中極具人望的大俠,那猛如暴雨、快如旋風的『瀟雨蒼風刀』不知削平了多少對手的志氣!據說當年,他是最有可能成為武林盟主的人選,只可惜大勢未定,霽月山莊就被屠了。」

⠀⠀聽到此處,有人惋惜,有人低聲咒罵,顯然都對英雄枉死感到不平。

⠀⠀說書先生續道:「其實,若兩方正面對決,宋軒不一定會敗給崎山鬼面。但蘇千嶽是什麼人?屍山出來的大魔頭!他出的陰招,可是所有人萬萬料想不到的。他特意選在陰風習習的無月之夜,對霽月山莊施以邪術,將整座山莊的人都變成了殭屍。那個晚上,殭屍們相互撕咬、啃食,低吼哀鳴不絕於耳,可謂殘酷至極、喪盡天良!那可是曾經朝夕相處的一家人哪!最終,全莊的人被盡數屠殺,連老弱婦孺都難逃一死。在那之後,蘇千嶽盜走霽月山莊鎮莊之寶彤靈寶珠,便消失在染滿血腥的夜色之中……」

⠀⠀店󠄊󠄀󠄃󠄎門󠄊󠄀󠄃󠄎外󠄵󠄀󠄀󠄂,一󠄫󠄉󠄐󠄌名󠄻󠄭󠄕󠄴衣󠄍󠄎󠄸󠄟衫󠄯󠄦󠄅󠄌襤󠄃󠄼󠄕󠄒褸󠄐󠄬󠄂󠄏,身󠄼󠄄󠄽󠄀形󠄤󠄃󠄫󠄼頎󠄹󠄹󠄦󠄎長󠄷󠄸󠄜󠄆的󠄿󠄎󠄜󠄵青󠄜󠄆󠄷󠄾年󠄑󠄇󠄣󠄯靜󠄟󠄺󠄍󠄶靜󠄲󠄁󠄰󠄈靠󠄭󠄑󠄳󠄎著󠄻󠄶󠄌󠄋斑󠄚󠄫󠄘󠄱駁󠄬󠄽󠄡󠄰土󠄑󠄽󠄡󠄈牆󠄔󠄔󠄕󠄴,雙󠄫󠄞󠄟󠄶目󠄑󠄈󠄦󠄼以󠄱󠄋󠄿󠄓下󠄫󠄏󠄒󠄪以󠄮󠄍󠄒󠄅泛󠄋󠄮󠄔󠄺黃󠄵󠄇󠄳󠄭的󠄥󠄭󠄐󠄲粗󠄋󠄹󠄤󠄎麻󠄡󠄖󠄋󠄘布󠄧󠄵󠄗󠄰蒙󠄟󠄷󠄠󠄅著󠄀󠄗󠄜󠄊,露󠄡󠄭󠄵󠄗出󠄆󠄦󠄘󠄪半󠄚󠄀󠄻󠄖張󠄝󠄬󠄓󠄔蠟󠄦󠄷󠄪󠄓黃󠄬󠄕󠄬󠄭的󠄝󠄴󠄸󠄦臉󠄐󠄭󠄑󠄇。⁠󠄇󠄯󠄃󠄠

⠀⠀若有人因他蒙面而心生疑慮,他便簡短回應自己的臉受過傷,不喜以傷疤示人。大家見他捉襟見肘,細軟又只有腰間的小破布包和背上陳舊的大竹筒,便當他是個命運坎坷的窮苦旅人,因此這一路上,他並未受到多少刁難。

⠀⠀青年的視線越過窗櫺,望見席間不少人在聽完殭屍互食的橋段後已經怕得發抖,不禁心想,倘若那些人知道他——崎山鬼面本人——就站在窗外,是不是要嚇得魂飛魄散了?

⠀⠀念頭一出,蘇千嶽連忙收回視線,不禁覺得有點……可憐。也不知是該可憐被他嚇得要命的聽客,還是該可憐自己?

⠀⠀店外除了他,還有不少聚在店門外聽書的人,掌櫃和店小二在擠滿客人的店裡忙得七葷八素,倒也懶得費神驅趕。

⠀⠀「那彤靈寶珠並非尋常之物。」說書先生故弄玄虛停頓了片刻,才道:「想必各位都已聽說崎山鬼面將彤靈寶珠獻給魔教之事,自從蘇千嶽與司徒燁兩大魔頭結為同盟,魔教做起惡來更加有恃無恐,近日更主使了數樁殺人放火的慘案,實在可惡至極!據倖存者所言,魔教兇徒在犯案時,無不喊著一個口號,便是『三王合一將復甦,五火至尊統江湖』!諸位可知,這句口號所謂何意?」

⠀⠀聽至此處,蘇千嶽不由得皺起眉頭。行旅途中,他時不時便探聽關於魔教與他合謀的各色說法,卻未曾耳聞這個口號。恐怕是近日又生出新的事端,才產生新的流言。

⠀⠀若五火至尊指的是燚火教,那麼三王合一是指……

⠀⠀「呵,除了三王之征,還能是什麼呢?」

⠀⠀帶著笑意的低語從蘇千嶽身邊傳來,正好回應了他的思緒。

⠀⠀他轉頭看向說話之人,是一名身穿白衣,面色也極為蒼白的青年。那白衣客愜意地闔著雙眼,拿起腰間的酒壺喝了一口,雖然烏髮披散,沒骨頭似的倚在牆上,卻完全不顯邋遢,反倒有幾分瀟灑俊逸的氣質。

⠀⠀蘇千嶽默默收回目光,陷入沉思。聽了白衣客的話,他總算想起曾經從師父口中聽過一些三王的事蹟。

⠀⠀三王指的是妖王、屍王、魔王,百餘年前,這三大高手都曾經為人,只不過妖王修成妖法,從此與妖物為伍;屍王窮極屍道,以陰壽換陽壽,成為長生不死的活死人;魔王則是練邪功走火入魔,成就武功蓋世,卻邪氣入體,陷入瘋狂。

⠀⠀據說三王勢力鼎盛時各自生出不少問題,鬧得江湖上人心惶惶,也因此有了後來討伐他們的「三王之征」。當年師父尚未歸隱,卻在提及此戰時輕描淡寫,像是有什麼沉痛的往事令他不願細想。蘇千嶽一向十分敬重師父,師父不願再提的事,他連一個字也不會多問,因此,他對三王之征的前因後果了解甚淺,甚至得經人提點才能憶起點滴。

⠀⠀同一時間,說書先生也在為聽眾簡述三王之征的歷史,大致與蘇千嶽從師父口中聽來的故事吻合。一直到戰爭結束的段落,才出現分歧。

⠀⠀「……三王雖死,卻各自留下難以摧毀的遺物,據說分別藏有他們當年圖謀一統江湖的關鍵祕密,一旦湊齊三樣,勢必又會有一場惡戰。」

⠀⠀他從未聽師父提過三王遺物之事,但說書先生言之鑿鑿,台下聽眾似乎也不感意外,可見坊間確實有此一說。

⠀⠀「遺物分別由參戰的其中三名英雄鎮守,以免惡徒復甦,禍害江湖。英雄們立下毒誓,對遺物之事保密甚嚴,除了他們自己與三家傳承守密的後人,再無人知曉三王遺物的細節。誰知時至今日,魔教再度喊出三王合一的口號,恐怕是守密生變,魔教已經參透了三王遺物的奧祕!」

⠀⠀說書先生的話讓店內蒙上一層陰影,這時有個坐在前排的人哆哆嗦嗦地問:「難、難不成……燚火魔教崛起,與魔王遺物有關?」

⠀⠀「正道大俠們確實如此猜測。」說書先生道:「而且眾所皆知,百年前三王之征,霽月山莊先祖,也就是當年的武林盟主宋懷玉可說是位居首功。雖說多年以來,宋氏對各種猜測都矢口否認,但如今彤靈寶珠與那口號牽扯在一起,宋氏的傳家之寶會不會就是其中一個三王遺物呢?」

⠀⠀「……啊?那魔教手上不就有兩件遺物了?」

⠀⠀店裡的聽眾按捺不住恐慌,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惶惶不安的情緒也瀰漫到了店外,幾名牆邊聽書的人也圍成一圈,議論紛紛。

⠀⠀「你們覺得彤靈寶珠是屍王遺物還是妖王遺物?」

⠀⠀「妖王吧!崎山鬼面更像是自己吞了屍王遺物!」

⠀⠀風口浪尖的崎山鬼面本人並沒有跟著高談闊論,他身旁的白衣客同樣沒有。只見那人又喝了一口酒,然後笑出聲來。

⠀⠀「妄念。都是妄念。」

⠀⠀說罷,白衣客獨自走遠,翩然遠去的背影在蘇千嶽眼底一閃而逝,他很快又把心思挪回聽書上。

⠀⠀此時,說書先生總算趁著聽眾談話的空檔休息夠了,朗聲續道:「諸位莫慌,自古以來邪不勝正!事已至此,所有名門正派必然會齊聚一堂,共同商議討伐燚火魔教與崎山鬼面之事……」

⠀⠀崎山鬼面的環節以歌頌武林中的正派大俠作結,說書先生隨即話鋒一轉,換了個歌女與書生相戀的愛情故事。蘇千嶽聽了半炷香時間,感覺和正事沒什麼關係,便動身前往武寒山脈。

⠀⠀武寒山脈縱貫南北,主要由雪嶺、寒梅山、天凜山及若干小山丘組成,其中雪嶺、寒梅山有著名的武寒商道,為東西通商的主要幹道之一。大部分在落霞鎮歇腳的旅人,不是剛從商道下來,就是在前往商道的路上,但蘇千嶽此行的目的地卻是與商道有段距離的天凜山,也就是魔教總舵坐落之處。

⠀⠀為查明彤靈寶珠重新出世的真相,他依師父建言,決定親自到燚火教走一趟。雖沿路蒐集了不少情報,但師父對燚火教的評價被他謹記心中,正如關於他的謠言一個比一個荒腔走板,他認為必須親自與燚火教徒結交,才能知曉他們是否真的如傳聞中十惡不赦。

⠀⠀蘇千嶽身上所剩的盤纏不多,補給後便沒錢住客店了,其實他可以找個地方露宿一夜,只是最近魔教猖獗,落霞鎮有宵禁,他一個外地人若不守規矩恐怕會多生事端——他畢竟是待罪之身,即便已經易容並使用假名,一路上依舊以不引人注目、不惹麻煩為首要原則。於是他只好碰碰運氣詢問當地善堂可否借宿,所幸經營者宅心仁厚,答應得十分爽快。

⠀⠀夜裡,他找了個安穩的空位,和其他善堂居民一同睡在通舖,直至夜半時分被一陣突兀的窸窣聲吵醒。習武之人對危機的敏銳度總會高一點,他不會被隔壁老翁的鼾聲驚動,也不會被附近少年翻身的動靜干擾,卻對那來自院落之外,細微的聲響產生警覺。

⠀⠀不是有宵禁?蘇千嶽心想。他側耳細聽,總覺得那聲音不太尋常,好似有人為了隱匿行跡,移動時用了輕功,不過火候差了點,還是被他給聽出來。

⠀⠀善堂裡其餘人尚在酣睡,蘇千嶽不願擾人,便輕手輕腳地背起他的竹筒,悄悄從窗戶翻上屋頂。圍牆外有一名黑衣人正鬼鬼祟祟搗弄著牆壁,腳邊還放了個麻袋,裡頭不曉得裝了什麼,乍看之下蓬鬆鬆的。

⠀⠀蘇千嶽繞了善堂半圈,最終藏身於黑衣人背後的一棵樹上,身法輕如鬼魅,連一片樹葉也未被擾動。

⠀⠀黑衣人對來自背後的監視渾然不覺,蘇千嶽觀察片刻後總算看出端倪,原來此人劃破自己的手,正用鮮血在牆上作畫,那圖案尚未完成,卻被他先一步認了出來——以五瓣火焰組成的蓮花,代表五火信仰,世稱火蓮紋,亦是燚火教的象徵。

⠀⠀尋覓已久的燚火教徒近在眼前,蘇千嶽自然不會放過機會,即刻朝黑衣人俯衝。此時對方終於察覺背後有異,一回過身便被蘇千嶽抓住手臂,同一時間,一抹白影從附近另一棵樹竄出,風兒似的掠過黑衣人身側,只聞地上的麻袋呲啦一聲,瞬間裂了條大縫,裡頭混著油味的稻草隨之撒了滿地。

⠀⠀白影正是白日裡與蘇千嶽有過一面之緣的白衣客。蘇千嶽大吃一驚,在那麼近的地方藏了另一個人,他竟一點也沒發覺。

⠀⠀白衣客倏然朝稻草堆掃出一腿,風壓捲得草枝飛揚,撲了不少到蘇千嶽面上,他意圖趁亂從蘇千嶽手上搶人,蘇千嶽卻抓著黑衣人將攻勢一一格開,絲毫不落下風,可惜兩相纏鬥之間,還是讓黑衣人逮著空隙掙開束縛,竄進山林之中。情急之下,蘇千嶽只匆匆瞥了白衣客一眼便緊追其後,很快消失在層層樹影裡。

⠀⠀夜黑風高,善堂院外只剩白衣客一人,他伸手往圍牆一抹,畫了火蓮紋的部分被他徒手削下。

⠀⠀他瞅了瞅上頭未乾的血跡,將牆塊碎成粉末,又聽了聽牆內動靜,確定沒有驚動到熟睡的居民,才朝著二人追逐的方向而去。

⠀⠀◆

⠀⠀林裡的路錯綜複雜,蘇千嶽追上去時已經不知黑衣人去向。所幸他輕功絕佳,憑速度優勢很快搜遍了大半片山林,總算從一棵樹上看見黑衣人衝進一間荒廟中。

⠀⠀他追進廟門,卻不見半個人影。

⠀⠀廟裡遍地荒草悽悽,牆瓦破敗,到處結滿蛛網,連神龕上長滿灰的神像也歪了一邊,看上去陰森恐怖。但蘇千嶽是在亂葬崗長大的人,荒廟再陰,也不比墳堆陰。他鎮定地將能搜的角落搜了一遍,卻沒找到任何能夠藏人的地方,亦沒找到其他出入口。

⠀⠀但他分明就看見黑衣人往廟裡鑽了,追來的路上也一直在高處留意廟門附近,難不成人還會憑空消失?

⠀⠀這時,白衣客幽幽飄了進來,此人輕功亦十分了得,靠近時竟沒發出一點跫音,在陰氣逼人的荒廟中真像是一縷幽魂。他並未理會蘇千嶽,只往四處張望一圈,便將原先虛握的手掌攤開,一隻背殼發亮的甲蟲立即從他手裡飛出,嗡嗡振翅衝向神龕。

⠀⠀這時蘇千嶽才注意到甲蟲上牽了細線,另一端是繫在白衣客的左手食指上。

⠀⠀白衣客吹燃隨身攜帶的火摺子來到神龕前,目光追著甲蟲飛行的軌跡來到歪掉的神像上。神像上的積灰厚厚一層,在微弱的火光下仔細觀察,便能看出幾個地方被碰掉了些許灰塵,全是指印的形狀。

⠀⠀他恍然大悟,一手收回蟲子,另一手就著指印的位置捏住神像,發現它果真與神龕緊緊相扣,拿不起,卻能轉動,於是小心翼翼轉動神像,直到二度轉正時,神龕才一分為二,露出地面狹窄的洞口。

⠀⠀白衣客二話不說鑽進地洞,同一時間,神龕的機關開始咯咯作響,裂口隨之又窄了幾分,似乎是開啟一小段時間後就會闔上。

⠀⠀蘇千嶽望著狹小的洞口思量片刻,決定棄了竹筒,取出其中的佩劍掛回腰間。先前行走市井時,他為融入尋常百姓特地把劍藏起來。但此後到天凜山的路程人煙稀少,便不必再藏。

⠀⠀他跳入地洞,勉強通過和洞口差不多窄小的狹縫,來到一處寬敞許多的地道。四周一片漆黑,但他很快就習慣黑暗,判斷出背後是死路,只能往一個方向通行。

⠀⠀他一路疾行,很快便追到白衣客的火光,白衣客依然在遛甲蟲,見到近在咫尺的蘇千嶽,很是鎮定地瞥了他一眼。

⠀⠀「你也跟來了?」白衣客說的是問句,口吻卻不怎麼意外。

⠀⠀蘇千嶽一怔,覺得該回些什麼,卻陷入猶豫。

⠀⠀他窮追不捨,其實是因為見了火蓮紋,想藉機結識魔教中人,並打聽更多關於魔教和彤靈寶珠的消息。但這些隱情不便隨意透露給他人,因此得想一個比較含糊的說法。

⠀⠀「我……我有些話想問那個人。」

⠀⠀白衣客一聽,俊秀的臉上露出玩味的笑,眼尾上挑的美眸微微瞇起,把蘇千嶽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蘇千嶽這時才發現,白衣客有著一雙罕見的淡色瞳,玻璃珠似的,在火光照耀下顯出一絲邪魅的紫光,稍微看得久一點,就覺得魂魄像是要被勾出去。

⠀⠀蘇千嶽坐立難安,想著若是被繼續追問,該如何繼續蒙混過關?卻沒想到白衣客最後只是輕輕頷首,漫不經心地說:「這麼巧,我也是。」

⠀⠀蘇千嶽才剛鬆了口氣,又聽見白衣客問:「閣下怎麼稱呼?」

⠀⠀「王。王百川。」他連忙道出用了一路的假名。

⠀⠀「幸會。王兄之後就叫我子離吧。」白衣客笑道:「你我既目標一致,路就這麼一條,不如結伴同行,彼此也有個照應。」

⠀⠀蘇千嶽亦有此意,見他又遛蟲又拿火摺子兩手都不得空,便主動把火摺子接了過來。他以火光照亮前路,瞧那背殼油亮的甲蟲正飛得筆直,便隨口一問:「這蟲是用來尋人的?」

⠀⠀「是。我在那人身上下了蠱,這隻是蠱母,能尋到種在那人身上的幼蟲。」

⠀⠀蘇千嶽聽子離雲淡風輕地說著巫蠱之事卻不覺異樣,大概是因為他自己也隨師父修了粗淺的屍道鬼術,半斤八兩的緣故。

⠀⠀二人並肩而行一小段路,直到子離率先注意到前方落了滿地的飛鏢,連忙扯住蘇千嶽的衣袖,將人往後帶了一點。

⠀⠀「小心。附近有機關。」

⠀⠀他們止步同時,甲蟲正好也不飛了。蘇千嶽將火摺子往前一遞,能勉強照到幾丈之外的地上躺了一個人,而甲蟲就停在那人身上。

⠀⠀二人為避免誤觸機關,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當他們抵達該處,終於看清倒地的確實是那名黑衣人,瞧著已經氣絕一陣子,身上多處插著飛鏢,血跡已稍微乾涸,看來是逃跑時誤觸機關,受飛鏢攻擊,不幸命喪於此。

⠀⠀子離遺憾地嘆了口氣,從兜裡摸出一個半掌大小的瓷瓶,咬斷細線將甲蟲收了回去。

⠀⠀「好吧,看來我們誰也別想問他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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