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年雲霧瀰漫的山坡地林木茂盛,叢生的雜草野花間時不時傳出蟲鳴鳥叫。看似生機勃勃的土地卻被一股揮之不去的陰氣籠罩,往地面仔細一瞧,盤根錯節的樹根旁、花草抽出的嫩芽邊,時不時能見到森白的人骨相伴──人稱亂葬崗的地方,此景早已見怪不怪。
⠀⠀一名身形高䠷的男子步履輕快,穿過陰森的林地,來到一棵參天古木前。他的年齡目測約四十歲,膚色青白,薄唇泛紫,雙頰因消瘦而微微凹陷,看上去非中毒即重病,隨時可能往後一躺,與腳下的白骨作伴。可他的神韻卻不若死氣沉沉的外貌,黑白分明的雙眸尤其有神,竟將他清減得近乎走樣的面目帶出一點英姿颯爽的氣質。
⠀⠀「徒兒,你在哪?」
⠀⠀男子的喊聲中氣十足,原先還在樹上小憩的布衣青年聞聲而來,恭敬地應了聲「師父」。
⠀⠀男子席地而坐,順手招青年一同坐下,「為師方才巡山,碰上幾個來拋屍的官兵,大概是霧裡看不清長相,他們將我誤認成你,追捕了我半個時辰。」
⠀⠀青年身子一僵,懊惱道:「弟子不肖,竟讓師父遭此橫禍。他們可有傷著您?」
⠀⠀「傻孩子,就算搬來整個衙門也未必能傷我分毫,你怎麼不問為師有沒有傷他們?」
⠀⠀「師父仁慈,不會隨意傷人的。」
⠀⠀男子哭笑不得地揉揉青年的腦袋。
⠀⠀百餘年前,他在江湖上算是小有名氣,後來退隱江湖,成為崎山唯一的守墓人,為鎮守埋於此山的禍害而修行屍道,將自己煉成半具殭屍,容貌亦停留在屍道剛修成的時候。
⠀⠀若他重新入世,光憑武藝修為,恐怕連當今榜上有名的武林高手都得敬畏他三分,也就這撿回來養了將近二十年的傻小子,到現在還會擔心他被幾個毛頭小兵所傷。
⠀⠀「我的確沒有傷人,不過聽他們嚷嚷的話有點趣味,便裝神弄鬼同他們玩了一會兒。那些小輩不經嚇,還真被我套出了點東西。」話到此處,男子神色一斂,道:「最近外頭不太平靜,有傳言道,彤靈寶珠在魔教手上。」
⠀⠀聞言,青年恍惚了半晌,才低聲喃喃:「五年了……當時人人都說東西在我手上。如今……」清者自清,他可算是盼到了這一天。
⠀⠀「咳,你想多了。舊案不但沒翻,還生出更多新謠言。」男子無情地打斷他,「現在滿江湖都在傳,你有意與魔教聯手,才把寶珠獻給教主。」
⠀⠀「……」青年再度沉默,他根本連魔教教主是何人都不知道。
⠀⠀男子瞧著傻呼呼的徒兒,又忍不住伸手揉他的腦袋。青年早已出落得一表人才,但以自己的年歲,都可以當徒兒的祖宗了,因此怎麼看都還像個小孩子。
⠀⠀有時他想起徒兒五年前逃回山時的狼狽,便覺得或許讓孩子就此避開塵世紛擾隱居山林也不錯。但數年過去,做師父的又怎會看不出那樁舊案始終是揮之不去的折磨,若沒有查清真相、徹底洗刷冤屈,痛苦便無法根除。
⠀⠀「好孩子,去趟燚火吧!問問他們是怎麼拿到彤靈寶珠的,說不定能助你沉冤昭雪。可惜此地還需要守墓人,我不得離開太久,你只能自己前去。」
⠀⠀青年花了一點時間思考,才想起師父所說的「燚火」是當今魔教的名號。
⠀⠀「弟子自然想出山查案,可對方是魔教,豈能容得我直接登門探聽消息?」
⠀⠀男子捏了捏皺出川字的眉心,苦笑道:「我從燚火教創立前就跟他們祖師爺有交情了。那群人一直都不是什麼邪魔歪道,也不知是出了什麼岔子?竟就成了魔教。你此去順道幫我看看,若那些小輩當真走上歧途,你便替我狠狠揍他們一頓!算是為師借你的手,替故友教訓教訓不成材的晚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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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乖順頷首,心裡卻暗暗躊躇。畢竟有求於人,上門痛毆這種事,想來還是……太霸道了。
⠀⠀「我拿個信物給你,那是燚火祖師爺留下的東西,問話前記得先拿出來,看在先祖的情面上,他們應該不至於讓你空手而歸。」男子起身往深山走,滿地碎骨被他踩得喀喀作響,「還有,此次出山你得易容,然後換個名字。我從前用過的人皮面具,這回便借給你吧。」
⠀⠀必須隱藏身分,因為外頭的通緝懸賞還高高掛著,且徒兒的容貌太容易被人認出來,書上都是怎麼寫的……花容月貌?
⠀⠀男子不禁扼腕,自己還是個人的時候怎麼沒有多讀一些武學典籍和劍譜以外的閒書呢?想誇誇自家孩兒,居然還琢磨不出幾個像樣的詞。
⠀⠀青年不曉得師父為何走著走著開始捶胸頓足,他現在一心只想著出山的事。
⠀⠀五年前的慘況歷歷在目,那樁死水般的舊案竟又再起波瀾。或許是另一場風暴的前兆,但既然早已身在局中,即便前途凶險,也不能輕言放棄追查。
⠀⠀如此方能對得起那些冤死在他手上的亡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