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在早晨醒来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天会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从这一天起,家庭、工作,甚至之前有些散漫的人生,都将被颠覆。而这一切,只因为他是犹太人,一个他通过多少努力都无法摆脱的身份。
和往常一样,汤姆早早起床,给女儿做好了早餐后就出了门。他是一名皮匠,在他住的街区还小有名气,有不少上层社会的名流都找他做过皮鞋或是皮包。他的妻子是日耳曼人,最近做了一名军官的情妇,于是将家庭抛弃。妻子的离开使得生活变得沮丧,可是因为还有女儿需要照顾,所以汤姆每天还需强打精神,将面包摆上餐桌是他无法推却的职责。
纳粹上台以后,他的生意已是大不如前。之前常来光顾的社会名流已不见踪影,大部分日耳曼人也唯恐避之不及,只有一些忠实的家庭妇女和他的那些犹太人熟客,还照顾着他的生意。
这一天出门的时候,他需要完成前一天接下来的三个订单。完成这些订单用不了多少时间,因为他是个技艺精湛的皮匠。由于订单数量骤减,他不得不在一天当中抽出很多时间来招揽生意。因为这,他还遭受过希特勒青年团的欺凌。
那些穿着制服的孩子们将他推倒在地,骂他是只臭老鼠,还有鞋底踩他的白衬衣,朝他身上吐口水。这些他都忍了下来,在当下的德国生活,忍受这么一点屈辱算得了什么?
他来到自己的小铺子,拉开涂上标语的铁帘子,准备开业。标语写着“让犹太猪滚出德意志!”,他都懒得去清洗。上午的短短几个小时,他就将三个订单做完了。他对于自己的手艺很满意,骄傲地认为自己不逊于德国任何一名皮匠。
中午的时候三位老主顾来取皮鞋,对他的手艺夸赞了一番,又打听了一下他的生计,对他的境遇抒发同情。她们都是日耳曼人,地地道道的德国人,虽然丈夫都是纳粹的支持者,可是这些家庭妇女还是背着丈夫偷偷地来照顾汤姆的生意。一是因为长期的业务来往,二是因为汤姆提供的服务要比其他同价位的皮匠要靠谱的多。
吃完前一天准备好的三明治,汤姆不打算上街招揽生意,今天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去买一件礼物,为他的宝贝女儿庆祝生日。他生活的这座城市大多数商店已经不招待犹太人了,但汤姆有个认识的朋友可以带他走后门进入一家百货公司。在里面,只要他不说自己的身份,没有人会去怀疑。
进百货公司的时候,汤姆真的感到胆战心惊,他怕从什么地方会冒出警察或是棕衣人,将其抓入监牢。不过庆幸的是汤姆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他在饰品柜台挑选了一条水晶项链,花光了这一个月来攒下的积蓄,将这件礼物连同首饰盒装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一定会喜欢,因为她已经吵着要一条项链好久。
自从邻居家有女孩首先戴上首饰,周围的女孩们便一个接一个地争相模仿。汤姆的女儿也不例外,只是她的心愿并不能马上实现,因为家里经济状况的不景气。
汤姆带着礼物回家时,他别提有多开心了,仿佛几个月来所受的屈辱已经烟消云散,身边的世界又回到了几年前的样子,一切都充满着希望。他用钥匙打开门,女儿并不在家。她五岁了,已经能自己出入家门,可能这时正在邻居朋友家做客。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沏上了一杯咖啡。这是对自己不多的奖赏,每当坐在厨房等着咖啡煮成的那段时间里,他是最放松的。要是这个时候女儿在身边就好了,他想着,准备起身去将锡壶里煮好的咖啡倒进杯中。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了急促的砸门声。
会是谁?又为何如此着急?汤姆不得不将咖啡暂时留在了壶里,转身朝门口走去。门开了,外头站着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这是汤姆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制服,虽然能感受到权力的威严,可还是搞不清这两人的来头。
“你是汤姆.安格雷斯?”高一些的男人扫了他一眼后便将目光移开。
“我是。请问你们是何人?”汤姆警觉了起来。
“我们是帝国党卫部队,前来逮捕你。”另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说道,他的声音很尖,听得令人心绪不宁。
“来逮捕我?请问我犯了什么罪?”汤姆有自己的尊严,也有自己需要去维护的家庭。虽然他是犹太人,可是打心底里他从没认为自己低人一等。
“具体情况回局里我们自会说明,现在你只要乖乖地跟我们走就可以了。”高个子男人似乎不想多做纠缠。这种任务他们一天中要执行很多起,他可不想在这些可恶的犹太猪上浪费太多的精力。
“要想我跟你们走,你们得先出具逮捕我的罪名。”汤姆依然振振有词。
“好吧,既然你好奇,那我就告诉你。”矮个子男人继续用着他那烦人的声音说道,“经我们调查,你违反帝国犹太人特令,私自向雅利安人提供服务,并且违法出入仅限雅利安人活动的特定场所。我说的够清楚了吧?”矮个子男人显得得意洋洋,为自己刚才流利的表现非常满足。
“你们…你们可有证据证明我违反了特令?”虽然汤姆还坚持着抵抗,可是明显脚下已经显得不稳。
“证据?党卫军的话就是最好的证据!”矮个子男人发怒着吼道。
“没有证据我是不会和你们走的!”此时汤姆也被激怒了。
“少废话!你个犹太杂种!”高个子男人这时威胁起汤姆来,“汤姆,我要是你,就会学得聪明一点。你有个五岁的女儿,还有个雅利安老婆,你如果敢违抗党卫军的命令,到头来吃苦头的恐怕不止你一个人!”说完,他狞笑了几声,因为看到汤姆那张面如土色的脸,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了震慑作用。
此时的汤姆已经底气全无,对于背叛了他的妻子,他早已无动于衷,可是一想到自己可能连累到女儿,心里便万念俱灰。此时他唯一想知道的就是谁在背后出卖了他。
“好,我跟你们走!可是你们得保证我女儿的安全!”汤姆提出了最后的要求。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女儿有一半雅利安血统,按照帝国颁布的法令,她还能享有德意志的公民权。不像你,连条雅利安的狗都不如!”高个子男人边说边和矮个子男人一道拽住汤姆的胳膊,将他带出了这套两居室的公寓。
他被塞进了黑色大众车的后座。汽车启动,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排出来看热闹的邻居。其中有个熟悉的身影,他五岁的安娜,抱着一个棕色小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汤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哭泣,一边咒骂着那个狠心出卖了自己的人。
会是他的那些老顾客吗?还是百货公司的那个朋友?这些日耳曼人果然都没有一个好人吗?还是我误会了他们?一路上,他一直在脑中反复思索着这些问题。
那󠄊󠄀天󠄃󠄎晚󠄊󠄀上󠄃󠄎的󠄵󠄀审󠄀󠄂讯󠄫󠄇室󠄅󠄧,汤󠄌󠄴姆󠄃󠄈对󠄗󠄠于󠄛󠄯那󠄂󠄨些󠄸󠄧指󠄲󠄻控󠄣󠄨一󠄬󠄱一󠄾󠄉招󠄶󠄪供󠄮󠄚,并󠄾󠄍且󠄭󠄆在󠄆󠄮审󠄞󠄽讯󠄁󠄟笔󠄭󠄳录󠄍󠄁上󠄖󠄨签󠄩󠄬字󠄝󠄆画󠄛󠄙押󠄲󠄮。当󠄣󠄜他󠄱󠄡被󠄐󠄃带󠄩󠄇出󠄓󠄜党󠄘󠄽卫󠄴󠄺军󠄞󠄠大󠄶󠄙楼󠄰󠄩时󠄌󠄆,在󠄓󠄱走󠄞󠄋廊󠄉󠄨边󠄛󠄱上󠄊󠄴的󠄁󠄻一󠄥󠄤间󠄼󠄫会󠄬󠄖客󠄴󠄮室󠄶󠄦里󠄳󠄿,他󠄻󠄨看󠄉󠄰到󠄌󠄥了󠄢󠄌妻󠄶󠄫子󠄲󠄷正󠄺󠄼和󠄫󠄠一󠄒󠄎帮󠄳󠄰军󠄒󠄏官󠄃󠄅在󠄖󠄥那󠄻󠄼儿󠄪󠄅调󠄍󠄷情󠄇󠄾。他󠄸󠄘知󠄕󠄮道󠄧󠄢她󠄠󠄋认󠄔󠄸出󠄨󠄣了󠄓󠄛自󠄺󠄠己󠄖󠄁,因󠄝󠄶为󠄣󠄉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胜󠄎利󠄲者󠄙的󠄵目󠄚光󠄘。
那一天晚上,汤姆被送上了发往集中营的火车。站台上没有来送客的亲人,他和其他犹太人一起,将运货的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城市中,万家灯火背后有着不一样的故事。那些帝国的敌人们,正祈祷着灾难不要降临在自己头上;而另外一帮人,正为着纳粹帝国的复兴而举杯庆祝。
这是一座分裂的城市,而正在分裂的不只是城市里的不同人群,还有每个人胸中的那颗热血滚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