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纹认定做完的第二天上午,江阳刚进专案组办公室,付秉毅后脚就跟了进来。
“人找到了。”
付秉毅把一张户籍摘抄拍在桌上,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口水:“于光明的前妻,张桂琴,四十岁,再嫁过一回,又散了,眼下在城东棉纺一厂的后整理车间当临时工,三班倒。社区的人上午把话递到车间,她听说派出所找,腿当场就软了,还是车间主任陪着过来的,这会儿在询问室坐着呢。”
江阳拿起那张摘抄看了一眼:“她知道于光明没了吗?”
“社区通知的,说是协助调查,没在车间里细说。人到现在还以为是来问当年离婚那点旧账。”
江阳点了点头,把摘抄折好揣进兜里:“景怡,拿笔录夹,跟我进去。”
询问室在一楼,吊扇一圈圈转着,桌上摆着暖瓶和两只搪瓷杯。
张桂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穿一件花布短袖,头发用皮筋随便挽在脑后,两只手攥着一只人造革黑包,看见穿警服的人进来,她屁股离了椅子半寸,又僵着坐了回去。
“别紧张。”
江阳在她对面坐下,景怡拧开暖瓶,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今天找你,就是核实几件事,你知道什么说什么,记不清的就说记不清,不用勉强。”
张桂琴捧着杯子,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先给自己撇清:“警官,我跟老于离婚五六年了,离婚以后他过他的,我过我的,他的事儿我是真一点都不知道啊。”
“离婚的事我们清楚,今天不问那个。”江阳问道:“我先问你,离婚以后,你见过他没有?”
张桂琴嘴唇动了动:“没……没见过。”
江阳看着她,没急着追问,只是把那张摘抄翻到背面,不紧不慢地说:“曙光里那栋楼,楼下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摊主天天在树底下坐着。六月下旬有天下午,他亲眼看见你上了三楼,在东户门口敲门。你再想想,见过没有?”
张桂琴的脸一下没了血色,捧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在手背上都没觉出来。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去过一回。就一回。”
景怡提笔等着,江阳往前坐了坐:“哪天?白天还是晚上?”
“六月二十几,具体日子我真记不准了。”张桂琴使劲想了想:“反正是个下午,三点来钟,天还大亮着,我下楼的时候太阳都没下去呢。”
“去过几次?”
“就进门这一回。”她赶紧补充,“之前离婚办手续那回不算,那是在街道。这回我就上了他那出租屋一次,再没去过第二回。”
“在什么地方见的?”
“就他租的那屋,城北曙光里,纺织厂的老家属楼,三楼东户,一室一厅,又小又闷。”
江阳一项一项往下走:“你那天去,他什么状态?”
提到这个,张桂琴眼圈红了一点:“瘦,瘦得脱了形,颧骨都支出来了。开门的时候扶着门框,手里拄着拐,走两步就得歇。我进门他想给我倒水,拎暖瓶的胳膊都打晃,说不上三句话就要喘一口,脸色灰扑扑的。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人怎么成这样了。”
“你在屋里待着,还有谁来过?”
“有,去了没一会儿就来人了。”
张桂琴记得清楚:“先是敲门,老于自己挪过去开的。进来一个男的,五十来岁年纪,头发白了一半,可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浅色短袖衬衫,扎在裤腰里,西裤,黑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还戴着表。人挺客气,进门看见我,还朝我点了点头。”
“他怎么来的,开车还是走路?”
“开车来的,黑色的小轿车,就停在楼底下。我走的时候正瞅见他先下楼,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开着走的。”
张桂琴摆了摆手,“什么牌子我可不懂,我们车间门口天天过车,我就认得那车挺新、挺气派,干干净净的。那人看着,就是个做老板的,不像坏人。”
“他进屋以后呢?”
“老于把他让到里屋,两个人把门带上了,在里头说话。我一个外屋人,也不好凑过去听,就坐方桌旁边等着。门关着,声音听不真,就听见一阵高一阵低的,没吵起来,说了有一个多钟头呢。”
江阳把话头卡住,抬眼看她:“他们说什么,你一个字都没听见?”
“真没听见。”张桂琴急得直摆手,“警官我不瞒你,老于这人嘴严,那人在的时候他连门都关着,我上哪儿听去。我连那人姓什么都是老于送他出门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姓沈,别的什么都没讲。我问他这是哪儿的朋友,来干啥,他就说是老朋友,来看看他,多一个字都没有。”
江阳没在这条上硬追,换了个问法:“这个人来之前,和走了以后,于光明有什么不一样?”
张桂琴怔了怔,这句她显然想过不止一遍:“要说不一样,还真有。那人来之前,老于整个人是灰的,跟我说话说半句叹一口气,还念叨过一回,说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听着人心里发堵。可那人走了以后……”
她停了停,找着词:“他反倒平静了。出来给我倒了杯水,眉头也舒展开了,说话也松快了点,还跟我说往后不用惦记他,他自己的事都安排好了。那个样子,就跟把什么事终于放下了一样。”
询问室里静了两秒,吊扇的声音格外清楚。江阳把这句话原样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没露,只问:“那人走了以后,他还做了什么?”
“挪家具。”
张桂琴一说这个还来了点印象:“那人刚下楼,他也不歇着,扶着墙开始折腾。先把摆电视那个木柜从墙根推开,连那台十四寸的彩电一起挪的,又把厨房门口那台旧冰箱也挪开半米,蹲在墙根那儿看了好半天,看完再把柜子、冰箱一件件推回原位,末了还把一把木椅子从墙根搬到了桌子边上。我还说他,你都这身子骨了折腾这些干啥,他就说东西放着碍事,活动活动。我让他别挪了,他也不听。”
江阳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摆彩电的木柜后面,是那两个孔。
厨房门口的冰箱后面,也是那两个孔。
这个垂死的人,客人前脚走,他后脚挪的,正好就是这两件挡墙的东西。
“你那天去,还给他带了东西?”景怡轻声接了一句。
“带了两千块钱。”
张桂琴声音低下去:“当年是我对不住他,卷了家里的积蓄跟人走了,后来那个人也没跟我过到头。我听说他病成这样,心里头过不去,东拼西凑凑了两千,想给他抓点药。他没推,也没数,拉开抽屉就搁里头了。天擦黑前我走的,走的时候他还坐在床沿上,挺安稳的。”
江阳把最后几个口子挨个堵严:“他有没有让你帮他告状、申冤?有没有让你藏过什么东西,或者把什么物件、什么话转交别人?”
“没有,真没有。”张桂琴头摇得很干脆,“他连自己的事都不跟我多说,哪会让我干这些。警官,我知道的就这些,半句瞎话都没有。”
江阳点点头,示意景怡把材料拿上来。
景怡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硬卡纸,上面并排贴着七张一寸照片,都是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编号一到七,沈国安的在押登记照混在正中间。
“你仔细看,那天在曙光里屋里见到的人,在不在这里面。别急,一张一张看。”
张桂琴把卡纸接过去,几乎是脸贴上去看的,看到第四张时停了两秒,又往后看,看完一圈再折回来,手指落在四号上:“是他。白头发、梳得整齐,就他,瘦了点,可那张脸我认得,他进门还冲我点过头呢。”
“确定?”
“确定。”
景怡把辨认笔录递过去,让她在编号和日期上按了手印,又一项项念给她听。
张桂琴按完手印,整个人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景怡,你陪张师傅把笔录补完,再安排人送她回厂,跟车间那边打个招呼,别让她为这事受影响。”
人带出去以后,询问室里只剩江阳一个。
他站在窗边,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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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谈了一个多钟头,谈的内容一个字没漏出来。谈完以后,人平静了,说自己的事都安排好了。
紧接着,他挪开了挡着那四个孔的木柜和冰箱,又把墙根的椅子搬到了桌边。
上回在曙光里,墙上那四个对穿的孔到底是干什么的,一直悬在那儿没落地。江阳原以为要等痕迹检验慢慢磨,现在看,等不了了。
他转身出门喊了一嗓子:“师父,秦束,叫上省厅技术员,带上现场照片、平面图,再去一趟曙光里。”
20分钟后,两辆自行车和面包车来到了案发现场。
赵建军守在门口,小马扎旁边摊着进出登记本:“房东王婶的钥匙拿来了,我没动,就等你们来。封条完好,这几天没人上过楼。”
江阳在登记本上签了名字和时间,付秉毅、秦束、翟朗和省厅来的技术员挨个签完,这才由技术员用刀片沿着门缝把封条小心揭开。一行人换上鞋套、戴上手套,依次进了屋。
一推门,一股闷了多日的热气扑过来。窗帘半掩着,屋里光线发暗,方桌、木椅、大衣柜、里屋的床,都还在上回离开时的位置上,桌面和床沿落着一层薄薄的浮灰,灰层匀匀的,没有手印,没有擦痕。
“还是那个样子,干净得反常。”付秉毅压低声音。
江阳没急着奔墙去,先把手里的东西摊在方桌上:“先不看墙。秦束,把九三号的照片和平面图铺开,咱们先把家具的位置一件一件还原。”
秦束把一摞胶片冲印的现场照和一张手绘平面图摆开,翟朗凑过来举着台灯补光。
照片是省厅技术员上回拍的,哪个角度、哪件家具离墙多少,都标着尺寸。
“方桌,原位在屋中间偏左,现在没动。两把木椅,一把在桌边,一把原来在隔墙根。大衣柜靠这面墙,没动。里屋的床,被子叠成方块,没动。”
秦束照着照片一项项对,“摆彩电的木柜顶在隔墙上,十四寸彩电在柜上。厨房门口的单门雪花冰箱,贴着隔墙放。四个孔,就藏在这两件家具后头。”
“把木柜和冰箱挪开,轻点,别蹭着墙。”
付秉毅和技术员一人一边,先把彩电从木柜上请下来搁到床上,再把木柜整体移开半米,冰箱沉,两个人架着挪到一边。
隔墙露了出来,那四个孔重新出现在光线下,两孔在这一侧,两孔在隔墙另一侧,对得整整齐齐。
技术员从勘查箱里取出卷尺、水平尺和手电,蹲下身开始复测,报一个数,秦束记一个。
“隔墙两侧,各两个孔,四孔对穿。同侧两孔水平间距,一米一。孔径,一点五厘米。孔中心离地,一米六五。”
他把手指伸进孔里,沿着孔壁转了一圈:“孔壁光滑,没有毛刺,不是新钻的。边缘腻子有磨损,两侧磨损方向一致,说明穿过去的东西在上面承受过力。拔出去的时候是贴着孔壁旋出来的,墙面没有崩裂。”
“旁证再念一遍。”
江阳说。
秦束翻着本子:“市肿瘤医院病历,食道癌,去年秋天开始化疗,今年五月最后一次就诊,体重四十一公斤,主诉吞咽困难伴乏力。床底下编织袋,铝合金拐杖一副、助行器一个,腋下托和脚垫都磨出来了。水电费单据,五月份以后月用水量从三吨降到一吨。”
数字钉死,跟上回分毫不差。翟朗在旁边飞快地往小本子上记,嘴里念念有词。
江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落在那四个孔上:“上回看完这几个孔,我心里其实先入为主有个假设。”
“什么假设?”付秉毅问。
“架设备。”
江阳说得很直接:“摄影机、翻录台、货架,什么机器都好,往墙上固定,总得打眼上膨胀螺丝。我当时想,这八成是个固定设备留下的孔,事后他把设备拆走了。今天咱们再来,就是要把这条路从头到尾走一遍,走得通就接着查设备,走不通,就当场把它堵死。”
屋里几个人都围了过来。省厅技术员把卷尺挂在脖子上,等着听。
“第一条,高度不对。”
江阳竖起一根手指:“不管是架摄影机还是架工作台,机器对着的是什么?是人的眼睛,是桌面。人坐着,眼睛离地面一米二上下,站着干活,工作台面也就一米二到一米四,撑死了。可这孔中心在一米六五,这是一个站着的人脖子和脸的高度。谁家里装设备,会把机器架到自己脸跟前、脖子上头?”
翟朗下意识在自己脖子旁边比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条,宽度不对。”
江阳又竖起一根手指:“固定一台设备,在一面墙上单侧打两个眼,上两个膨胀螺丝,足够了。这组孔是什么样?隔墙上对穿,两边各两个,一共四个,两个锚固点拉开一米一,比成年人的肩膀还宽出去一截。固定个死物,用得着把墙打穿、在墙两边同时锚固,还拉这么宽?”
付秉毅抱着胳膊,眉头慢慢皱起来。
“第三条,受力的性质不对。”
江阳走到墙边,指尖点着孔沿:“设备搁在架子上,是静载,死沉,可它不动。一个不动的死物,年深日久,孔壁只会被压出一处固定的印子,磨不出这种方向一致、来回来去的受力痕。这两个孔承受过的,是横向的、持续的、反复的力。”
他顿了顿,把话说透:“这个量级的力,只有活人在上面挣、在上面动,才弄得出来。”
秦束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第四条,拆除的方式不对。”
江阳的声音不高,却一句压着一句:“正常拆设备,拧走螺丝、抬走机器就完了,谁会把墙里的东西贴着孔壁一点一点旋拔出来,连个崩口都不留?再想想这屋子,指纹一枚没有,头发一根没有,连桌腿、灶台都擦遍了。他费这么大劲,图的绝不是一台机器。”
江阳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要藏的,是这套东西曾经架在一个人身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吊扇没装在这间屋,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小卖部那边隐约传来的解说声。
付秉毅盯着墙上的孔看了半天,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又夹回去,终于开口:“要说是架东西,现在让你一条条全堵死了。那我问你,在隔墙上打四个对穿的眼,高度这么巧,宽度这么巧,拔的时候还这么小心,到底图什么?”
江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了下去。
“把手电给我,贴地面打。”
秦束赶忙把手电递过去。江阳半跪在地上,把手电筒贴着地板横过来,光柱几乎和地面平行,一寸一寸扫过隔墙根前的这片地面。
这是他的老习惯,侧光打痕,浮灰底下再浅的印子也藏不住。
整片地面的浮灰都是匀的,灰层薄厚一致,看着没有任何异样。可光柱扫到隔墙正前方时,江阳的手停住了。
“你们过来看。”
几个人全蹲了下来。
就在贴着墙根的这片浮灰底下,藏着四个浅浅的压痕。压痕不深,侧光一打,四个小点带着一点磨花的痕迹,组成一个长方形,前后两个、左右两个,前后窄、左右宽,摆得规规矩矩。
“四条腿的家具,长期摆在这儿,后来挪走了。”江阳说道:“量。”
技术员拿卷尺量四个点之间的距离,报数:“前腿两点之间,四十二公分。后腿两点之间,四十二公分。前后腿之间,三十八公分。”
“四十二乘三十八。”江阳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椅子。一把椅子四条腿的占地。”
屋里一共两把木椅,一把在桌边,一把靠床叠放着杂物。秦束把两把椅子都搬过来,翻了个底朝天,看四条椅腿底端的磨花。桌边那把椅腿磨得均匀,另一把的四条腿底端,各有一块偏在同一侧的磨痕。
技术员把椅子腿挨个往四个压痕上虚对,对到第二把时,四个磨花的位置和地上四个浅痕严丝合缝。
“是这把。”技术员声音压低了:“这把椅子曾经长期摆在隔墙正前方这个位置上,摆得很正,后来才挪走的。椅腿底端的磨损方向,和地上压痕对得上。”
“摆回去。”江阳说,“按着地上这四个点,一寸都别差。”
两个人扶着椅子,照着四个压痕一点点挪,四条腿先后落进浅痕里。椅背几乎贴上了隔墙,椅子端端正正摆在两个孔的正下方,人往这把椅子上一坐,后背和侧颈,正对着墙上两个孔的连线。
江阳起身,绕着椅子看了一圈,自己坐了上去。
他后背贴住椅背,两只手自然放在膝盖上:“拉一道水平线,从左孔过来,穿过两孔之间,贴着我脖子旁边拉到右孔,高度就按孔中心,一米六五。”
技术员扯着卷尺,又用水平尺校了水平,一根细细的卷尺横在江阳颈侧的高度,两端对齐墙上的两个孔。翟朗举着台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根尺。
尺是直的,高度是死的。可这根横尺没有碰到江阳,它停在江阳头顶上方,离着二十来公分的空档。
“嗯?”付秉毅愣了一下,“连人都碰不着?我当是什么机关。”
“先下结论还早。”江阳坐在椅子上没动,“量我。坐这把椅子,我头顶离地多少,下颌多少,喉结多少,一个个报。”
技术员的卷尺从地面拉上来:“坐直,头顶离地,一米四五。下颌,一米二八。喉结,一米一二。”
“孔高复核。”
“孔中心离地,一米六五,跟上回一样。”
“横线在我头顶上方多少?”
“二十公分。”
江阳点了点头,又问:“勘查箱里有没有细绳子?”
“有标线绳。”技术员找出一团米白色的细尼龙绳。
“剪一截,一头按在横尺上,贴着墙垂直往下坠,别歪。”
绳头垂到半空,江阳伸手把垂下来的绳头牵过来,带到自己喉结的位置,绳子在横尺和他脖颈之间绷成一条直线。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都看清楚。墙上打眼,是为了穿一根横着的东西。这根横的架在坐着的人头顶上方,人站起来够不着,坐着又正好在头上。再从这根横的上头,垂下来一根东西。”
他牵绳的手轻轻一顿,绳头正压在自己喉结上:“垂下来的这一截,不长不短,正好落在人的脖子上。”
他松开手,在自己脖颈上比给众人看:“喉结在这儿,喉结两边是颈动脉,再往上,索沟从甲状软骨上头斜着往耳后走。一根从头顶横杆上落下来的东西,落点全在这条线上。付秉毅,你现在再想想,谁装设备,会照着一个坐着的人的脖子量尺寸?”
付秉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翟朗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后脖颈有点发紧。
“巧合吧?”他干巴巴地找补了一句,“万一这绳子长短就是凑巧……”
“我也想过凑巧。”江阳摇头:“可我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当标尺,这把椅子该坐的人,是于光明。秦束,给华老打电话,开免提。”
秦束立刻掏出手机,翻出法医检验中心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华振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还有仪器运转的轻响。
“华老,我江阳。问您一个数据,于光明的遗体,长度量出来是多少?”
“怎么想起问这个?”华振声那边翻了两页纸,“头是死后离断的,我们按解剖位置拼回去量的,从头到脚,一米六八,误差一公分以内。怎么了?”
“他坐着的高度,您能不能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老法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拿坐高做文章是吧?我给你交个底。这人食道癌晚期,送来的时候四十一公斤,四肢和躯干的肌肉严重萎缩,背上一点肉都没有。正常人坐直了有多高是多少,他坐不住,坐上去整个人是往下塌的,坐高比同身高的正常人还得再缩一点,具体缩多少,得看椅子和坐姿,一两公分量得出来。”
“明白了,谢了华老。”
挂了电话,江阳仍旧坐着没起身:“我身高一米八六,所里体检表上写着。于光明一米六八,比我矮十八公分,人瘦到四十一公斤,坐高还得再往下塌。技术员,就照我现在这个坐姿,把我的坐高、喉结高、下颌高再量一遍,报数。”
数字一个个落下来,秦束在平面图边上另起一列记。
江阳抬起手,在墙上那根横尺的高度上用手指比着,一点一点往旁边移:“都看明白这层关系。孔的高度钉死了,一米六五,不会动。椅子的位置钉死了,就在这四个压痕上,也不会动。那剩下的变量只有一个,坐椅子的人有多高。”
他的手指从自己头顶的位置,往上移到横尺:“我一米八六,坐这儿,横杆在我头顶二十公分。换一个比我矮十八公分、还坐得更塌的人坐在同一把椅子、同一个位置上,他的头顶离这根横杆就更远,横杆垂下来的东西,要落到他脖子上,需要的长度就更长。”
“我自己,横杆到喉结,绳子要放多长?”
技术员量了量:“五十三公分。”
“于光明呢?”
技术员蹲在地上,拿两组数现场换算,嘴里默念了两遍:“矮十八公分,坐高再塌一到两公分,绳子……得六十公分出头,算六十一二公分。”
“秦束。”江阳从椅子上站起来,转头看他,“你多高?”
“一米七零。”
“所里你跟于光明的身高最接近,坐上去。”
秦束愣了一下,还是依言坐进了那把木椅,后背贴上椅背,学着江阳的样子坐直。他比江阳矮了大半个头,椅背贴着墙,他的脖颈正好落在两个孔连线的下方。
技术员把标线绳从横尺上重新放出来,一公分一公分往下放,放到六十一公分的位置停住,绳头打了一个小结,又在小结上方弯出一个小圈,轻轻往下一送。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那根绳。
绳头不偏不倚,落在秦束的脖颈上。
那个小圈横着贴住他的脖子,正卡在喉结的位置,往两边去,压住的是左右两侧颈动脉,再往上一分,就是缢沟从颈前往耳后走的那条线。
秦束整个人僵了一下,搭在椅沿上的两只手一下子攥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