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刺放血只是第一步。
“夫人,离近些看好我下面的按压手法!”
肖夫人十分紧张,听话立刻便凑到了跟前。
苏棠大步跨到左守禄身后,双手十指如同铁钳,拇指精准压在左守禄头顶的‘百会穴’,食指与中指分扣脑后‘风池穴’,力透指尖,狠狠向下揉按。
同时抬脚,用鞋尖精准点在左守禄脚背的‘太冲穴’上。
“呼……哧……”
左守禄原本如同拉破风箱般的喘息,在苏棠一连串的重手法下,竟奇迹般地渐渐平息下来。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耳尖与鼻尖的血线终于断绝,凝结成细小的血痂。
苏棠也随之松开了手,顺势退后两步,拿过丫环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左守禄双眼紧闭,胸膛的起伏变得平稳而绵长。
半晌,他缓缓睁开双眼。
原本充斥着红血丝、浑浊不堪的双目,此刻竟恢复了几分清明。
那张红得发紫的脸膛,也肉眼可见地褪去了那层骇人的绯色,变回了正常的微红的颜色。
他试探性地晃了晃脑袋,又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
左守禄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但随即稳住。
他满眼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松了!那块压在脑子里的铁毡子,没了!”
左守禄激动得大腿上的肥肉直颤
“小友好手段!本官的头疼,当真缓解了大半!现在只觉得神清气爽!”
县令夫人一双美目中秋波流转,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自家夫君这病折磨了一年多,州城里的大夫请了个遍,连济善堂的张济年老爷子和松鹤堂的柳神医都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温吞的调理方子。
谁能想到,这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山村青年,几下火针拔血,一番推拿,竟有这等起死回生般的奇效!
肖婉站在一旁,看着苏棠那张古井无波的侧脸,葱白的手指将锦帕绞得死紧,一双妙目里异彩连连。
这人,究竟还藏着多少本事?
苏棠将脏帕子扔进铜盆里,神色如常地开口
“大人平日饮食,是不是顿顿大鱼大肉,且极为喜好重油重盐之物?”
“正是!”
县令夫人连连点头,对苏棠的猜测给予了十分的肯定
“我家大人无肉不欢,尤其是那肥腻的烧肉和腌制的咸鲞,顿顿不能少,苏小友,难道这病……是吃出来的?”
在这个时代,大夫们对高血压的认知还停留在‘肝阳化风’、‘气血上涌’的模糊概念上,自然不懂钠离子潴留和血脂黏稠的致命性。
苏棠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大人此症,用我师门的话说,便叫‘高血压’,血管如河道,油盐便是淤泥,日积月累,河道拥堵,气血逆流直冲脑门,若遇大喜大悲,或是雷霆大怒,血管崩裂,便是神仙难救。”
左守禄听得后背发凉,冷汗直接浸透了中衣。
“日常需得管住嘴,少油少盐,多食粗粮青菜,平日里情绪需得平稳。”
苏棠从怀中掏出随身带的炭笔,扯过案几上的一张宣纸,刷刷写下两行字
“辅以三七切片磨粉,每日三次,温水冲服,用以活血化瘀,疏通河道,只要谨遵此法,长此以往必会见效。”
县令夫人如获至宝般将那张宣纸捧在手心,连连道谢。
左守禄深深看了苏棠一眼,这年轻人遇事不惊,谈吐间完全不像未曾见过世面的农家子。
并且方才听他嘴里说什么“师门?”,便有些试探性的询问道
“苏小友医术精湛,行事更是有君子之风,不知师从何人?”
苏棠心想坏菜了,刚才说秃噜了,怎么还带出师门两个字了,咳嗽了一声之后硬着头皮道
“大人说笑了,我一介青山村山民能有何师承,只是幼年时曾在青云山中遇一前辈拜其为师,曾受其教导过数年,小子也曾问过家师这一脉出自何处,家师语焉不详,只提及了‘河北农大’四字。”
左县令眉心微蹙,他虽然不是北地士子出身,但也是当初正经科举出身出仕为官的。
经年为官期间人脉自然甚广,所以对大乾文脉流派知之甚深,但是任凭他如何在脑海中搜寻,也对“河北农大”这个名字没有半点印象。
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左县令便以为是隐居学士的小小学阀,便对苏棠愈发有了几分好感。
“小友今日不仅救了犬子,更救本官于水火,大恩不言谢。”
左守禄一挥官袖,饶有兴趣的对苏棠道
“小友方才说住在青山村?我且问你,近日县里下发了文书,令各村组建乡勇以防盗匪流民,你们村可有动静?”
苏棠心中一动,左县令这一问着实出乎他意料,便故作苦笑一声
“不瞒大人,前日里确实有人持文书回村耀武扬威,只不过,那文书上盖的,是县衙刘主簿的大印。”
“刘主簿?”
左守禄原本和悦的脸庞瞬间沉了下来,面容清冷,鼻腔里哼出一声低骂
“这老狗,手伸得倒是长。”
随后他便挑眉看向苏棠道
“想必这持文书之人,也是你们村中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恶霸吧?”
苏棠心下暗赞,这左县令虽然身体拉胯,但这政治嗅觉是真的敏锐。
“大人明察秋毫。”
“此人名叫赵大彪,原是军中退伍的兵痞,平日里便纠集了一帮闲汉,在村里欺男霸女也就罢了,如今变本加厉拿着主簿大人的文书,更是俨然成了土皇帝,村里老少已经没人敢惹他了。”
左守禄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眼皮一抬,目光如鹰隼般直刺苏棠。
“那你呢?”
左守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甚至带有一丝鼓励和怂恿的意味
“你敢不敢惹?”
苏棠笑了。
他挺直腰杆,迎着一县之尊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大人有所不知,这可不是敢不敢惹的事。”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转冷。
“那赵氏兄弟平日里欺压乡里作恶多端,我看不惯,前几日刚和他们起过冲突,已经被我彻底得罪死,也就谈不上敢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