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赵铁。
这年轻汉子此刻嘴角咧得都快挂到后耳根了,他背后背着一把足有半人高的硬木长弓,弓胎用牛角加固,弓弦是上好的兽筋绞成。
“棠哥儿!你可算回来了!”
一见苏棠,众人立刻呼啦啦围了上来。
苏猛像个抱窝的老母鸡一样,死死搂着怀里那个装满银锭和铜钱的木箱子,警惕地盯着周围路过的伙计,压低声音道
“大家伙儿今天算是放了血了,手里有钱心不慌,好几个连过年的年货都置办齐了。”
“按咱俩刚才商量好的,从箱子里拿出了些银子买了一车粮食和肥膘油,等着回去再给大家伙分。”
苏棠点了点头,他和苏猛早上商议过,从卖熊罴的钱里出一部分买些救命的粮食,回去给苏氏本家还有几个关系莫逆的庄户分一分,总得熬过这个冬天才是。
看着一大车满满当当的,又看着这群汉子眼中淳朴的喜悦,仿佛看到了前世质朴的民工。
“既然东西都买齐了,人也到齐了,咱们就不在城里耗着了。”
苏棠环视一圈,目光骤然变得凌厉
“财帛动人心,咱们身上带着大笔银钱,待得越久越危险,趁着天色还早,立刻返程!”
“是!”
汉子们齐刷刷地应声,声音虽然压着,但那股子特有的猎户煞气,却让院子里的几个货行伙计吓得连连后退。
苏猛将装钱的木箱子用粗麻绳死死绑在老肖头的驴车车板上,自己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抽出腰间的柴刀横在膝盖上。
赵铁则默不作声地解下背后的硬木弓,将箭娄里的羽箭放到顺手的位置,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
“走!”
苏棠翻身上了车辕。
“驾——”
老肖头一甩皮鞭,驴子拉着满载着希望的板车,在一群壮汉紧密无缝的持刀护卫下,缓缓驶向宁州城城门。
风中,隐隐夹杂着一丝山雨欲来的血腥气。
----------------------------------
“咣当——”
伴随着牙酸的巨响,宁州城那包着厚重铁皮的两扇城门,在沉闷的号子声中轰然闭合。
老肖头的驴车堪堪在最后一刻挤出了城门洞。
“干什么吃的!再晚一步,连人带车都给你扣在城里蹲大狱!”
城门官手里拎着带血槽的长枪,刀条脸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他用枪纂狠狠怼了一下车辕,扯着破锣嗓子叫骂。
赵铁眉头一立,下意识就要去摸腿上的柴刀,却被苏棠一巴掌按住了手背。
“乡下人进城逛花了眼,这才耽误了时辰,让军爷见笑了!”
苏棠手腕一翻,一小包卤好的猪头肉不偏不倚地扔进了城门官怀里。
那刀条脸掂了掂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冷哼一声
“算你小子懂事,看在吃食的份上提点你们一句,天马上黑透了,路上招子放亮些,从今儿起,宁州城日落锁门,实行宵禁,鼓打三通之后,街上除了差人和巡防营,谁敢露头,当场格杀!”
直到驴车走出二里地,彻底隐入荒野的夜色中,赵铁才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狗仗人势的东西!进出城门都得搜刮一遍,净往老百姓身上刮油水!”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咱们车上可是带着巨款的,犯不上为了几句口角惹人眼红。”
苏棠靠在车辕上,随着坑洼的土路微微摇晃,眼神却在这夜风中越来越亮。
他转头看向身后远处黑漆漆的宁州城,又冲着身侧的苏猛声音压得很低地问道
“猛哥,宁州城有将近十年没行过宵禁了吧?”
苏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粗声答道
“可不是!自打我十二岁那年闹过一次白莲逆党,宁州城就没这么严实过,怎么突然搞这么一出?”
“白莲逆党?白莲教?!”
苏棠听到这几个字顿时悚然一惊,怎么着大乾也有这种邪教?
苏猛看他反应强烈有些纳闷,宽慰道
“没错,就是白莲教,不过你不用担心,白莲教已经在十年前被官府剿杀殆尽,许久不见踪迹了。”
哪有那么容易,苏棠叹了口气,像白莲教这种有组织成规模的贼人,向来是春风吹又生的。
“时间拿捏得太准了。”
苏棠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跋扈武官的模样,想必这宵禁多半出自那位督曹参军袁大人之手。
“眼看着即将入冬,城里各大货行商号该收的秋粮和皮货都屯满了仓,这个时候封城宵禁,对城里的买卖影响最小,衙门里这帮大老爷们不是闲着发慌,这是被逼急了。”
“逼急了?谁能逼官府?”
赵铁抱着他那张硬木大弓,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
“外面的饿狼。”
苏棠屈起食指,敲了敲身下的车板
“今年世道乱,流民多如牛毛,周围山头上的绺子和盗匪早就眼泛绿光了,这次隔壁林水县恶阳岭劫掠官府税银的事情闹得太大,不封城,那些听到消息又眼红流窜的匪患,指不定哪天晚上就摸进城里抢大户,宁州城,怕是要不太平了。”
寒风呼啸,车上的汉子们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乱世人命如草芥,一旦这最后一点安稳被撕破,他们这些靠山吃山的泥腿子,就是最先被踩死的蚍蜉。
“再这样下去,没活路了!”
苏猛咬着后槽牙,宽大的手掌用力的往车板上一拍
“咱们村有赵大彪这个祸害,说不定哪天就遭了匪人!”
苏棠肩膀用力挤了一下苏猛的胳膊,从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公文纸,借着昏暗的星光,塞进苏猛手里。
“看看这个。”
苏猛疑惑地捏着那张纸,纸质厚实,上面还透着一股子淡淡的墨香。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赵铁也好奇地把黑脑袋凑了过来,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奈何一个大字不识,只能干瞪眼。
苏猛虽说识字不多,但连蒙带猜,总算看清了几个大字。
“乡勇……募什么……苏棠……”
再往下看,落款处那方猩红刺目的大印,借着星光显得威严无比。
印文里那“宁州正堂”四个字,像是一柄大锤,狠狠砸在苏猛的脑门上。
“嘶——”
苏猛倒抽一口冷气,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哆嗦了一下,险些把这张纸扔进风里。
他一把攥住苏棠的肩膀,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这是……募集乡勇的文书?!正经的县令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