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陳設極為簡單,不過一桌一倚一木塌而已。我將他擱在木榻上,長長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我坐在床榻邊上,跟他說︰“我承認你上次說得對,沒有任何人該因為戰爭而死。只是我魔族人不是為戰爭而死,是為安寧而死的。”說完這句話,我呼出一口氣,整個人神清氣爽了很多。
禁足于望麓台的半個月里,我一直忘不了他同我說的那些話。我也漸漸開始明白我父君的意願,他不想開戰也是為了維持現有的安寧。
他似乎恢復了些意識,原本黯淡無光的眸子漸漸有些許光亮。他說︰“這次我不想死,只想為自己活一次。”
我有些疑惑,不懂他話中的意思,問他︰“什麼?”
他沒再說話,許是又昏了過去。
我看不到他面具下的臉,卻能聽出他方才話語中飽含的疲憊和勞累。我心中怒火不知何時平息下來,我在床邊來回走了幾圈,最終決定把他扔在這兒。
我說︰“這次就不跟你算賬了,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隨後我起身理理自己的衣衫,回頭看著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他,心里有一番說不出的滋味。
既然他不願讓別人救他,我也懶得多管閑事。他的麻煩總歸需他自己處理,跟我一樣,被我拋諸腦後的爛攤子還是得由我自己來收拾。他是仙,在這個孤星君的府邸中總不會有性命之危。我將自己隨身帶著的療傷藥留給他一些,這次真算是送佛送到西了。
他若再有什麼不測,也就不關我的事了。
想想也本不關我什麼事,只是我這多管閑事的毛病得需要改改。下次見到重傷的神仙,我補一刀就走。
離開這里的時候,我尚能看到曼麗的雲中雀搖曳著鳳姿,層層翠翠的竹葉林中淌過寧靜的小溪。我不知這位孤星君是什麼人物,但他生前一定過得極為寧靜而愜意。
我循著路摸回建武神宮,回來時天光大亮,朱翠點綴的牌匾像是要從我頭頂上壓下來。我深呼吸了好幾次,才下定決心邁進去。
我到大殿的時候,建武神君果然已經等候多時,我不慌不忙地拱手叫了聲師父。
殿內除君禹外,一行人都在。君禹大概是去療傷了。呼雷獸雖然比較遲鈍,但力量特別大,那一記偷襲定讓君禹受了很重的傷。想到他肯那番護我,只因我是他父君的弟子;不肯相信我,大抵也是對我魔族身份心存芥蒂。
建武神君盯著我,眉頭皺得都可以夾死一只蒼蠅了。他沉聲質問我︰“昨夜你去了哪里?”
“心情略有不爽,去喝了點小酒。”我有一個本事,就是在什麼關頭都能笑得出來。
建武神君又說︰“昨夜涉靈雲州的神君被刺殺身亡,這件事你可知情?”
我搖搖頭︰“不知。”他顯然是在懷疑我。我已經背著一個黑鍋了,這個鍋我不背,我拒絕。難道天界死人,都要賴到我魔族人頭上麼?那可真是大寫的冤了。
建武神君緩緩握緊了拳,繼續問我︰“那你可知為師這次為何讓你去跟他們共同歷練?”
我端了端氣,然後說︰“師父想讓我與同門和睦相處,此番勞苦用心讓九羲感念至深,不敢忘記。”
“那你又為何要殺了雲舒!”他薄怒道。
我瞧了瞧在一旁柔弱緘默的雲舒,然後說︰“您看見了,雲舒還活得好好的,我沒有殺她。”
建武神君一拍桌子,大聲喊道︰“不分青紅皂白就對雲舒痛下殺手的人可是你!?”
“不是我。”
“你居然還不認錯!你不顧同門之誼,趁亂動了殺念,本君罰你在建武神宮門前跪著悔過,不得命令不準起身,你服還是不服!”
“你是我師父,我不得不服。”我捏住自己的衣袖,手心中浸出汗來。我定定地看著建武神君道︰“我承認是我沒有控制住殺念,可是不顧同門之誼置人于死地的不是我,而是雲舒和離華。我願意在建武神宮門前跪著,但我不是悔過,而是讓我記得今天所受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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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明的蒼穹卻異常沉重,我抬頭看向陽光,只覺得天界的仙風尤為地薄寒。
我不卑不亢地跪在建武神宮門前,背挺得極直。
我以前犯了錯常在父君面前跪著,別說跪上三天三夜,就算跪上十天半個月我都能忍下來。
建武神君是鐵了心認定我要殺雲舒,沒有將我逐出師門已是好事。我要被驅逐出建武神宮,豈不是如了雲舒和離華的意?
還沒過多久,我見樓輕從殿內提槍出來,槍寒如水,亦如她冷著眸。她走到我身旁,將銀梨穿雲槍收起來,然後極為干脆地跪在了我的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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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也來了?”
她直挺挺地跪著,英氣的面龐顯得極為俊逸瀟灑,我知道這樣形容一個女子不怎麼好,可樓輕就給我這樣的感覺。她道︰“這次由我負責,發生這樣的事,我也難逃其咎。”
我實在疑惑︰“這關你什麼事?你趕緊起來跟師父解釋去,別在這里招我煩。”
樓輕頓了很久,壓低聲音道︰“我相信你。”
“什麼?”
“我潛入司命神君那里翻看了他的手冊,我知道是雲舒和離華引來呼雷獸要害你。”樓輕說,“只是偷看司命手冊是大忌,不能當做證據。”
“這麼好的東西你現在才說,我才不管忌不忌的,我這就去找。”
樓輕一手按下我的肩膀,然後沉聲道︰“偷看司命手冊照樣會被逐出師門,而且你跟雲舒動手也是真事,跪著也不屈。”
我︰“......”
她還真是一語中的。當初是我一時沖動失去了理智,不然也不會落得如此地步。
左右沒了辦法,我也只能認命跪著。時間久了膝蓋就開始疼,我偷偷變出來一個軟墊子擱在膝蓋底下。樓輕睥睨我一眼,哼笑道︰“剛剛不是很有骨氣麼?現在知道疼了?”
“骨氣又不能當飯吃,我跟我自己較什麼真?”我調了調位置好讓自己舒服一些,然後跟樓輕說,“你要不要?我還能再變一個。”
樓輕︰“......”
她扭過頭,沒有再理我。
89.雀啼(七)
天界的每一個物什兒似乎都要跟我作對。日頭漸漸毒辣起來,連帶著涼寒之意的仙氣都散去不少。我怕冷,也怕熱,細細密密的汗水不斷從額上滲出來,天界下跪的環境不如我魔界下跪的環境好,這里不適合下跪。
我看了看樓輕。她依然神色若常,背挺得很直很直,身如竹影如梅姿。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有些昏昏欲睡,膝蓋也漸漸疼得麻木,最後變得毫無知覺。熬過最難熬的時候,一切也不那麼難熬了。
漸近的腳步聲從我身後傳來,我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直到君禹偌大的身影擋住灼著我頭發的日光,我才曉得的確是他來了。
他沒有問我,話是對樓輕說的︰“怎麼跪在這兒?”
樓輕說︰“不關你的事。”
他抿了抿唇,沒再說話。他轉身走向大殿內,期間的目光沒有一刻在我身上停留。我知道一定是我昨夜殺人的模樣嚇到了他,他不會相信我也是人之常情。我本不該奢望什麼,卻控制不住地失落。
為什麼君禹就不能跟樓輕一樣去查證呢?為什麼就不肯相信我呢?
按凡間的日子算,我和樓輕在建武神宮門前大概跪了七天七夜。天界毒辣的陽光變得微弱,霞光浸了丹青,周圍浮動的空氣中仿佛都能看到清明的紫色。一只小信鶴撲稜著翅膀飛進建武神宮內。
一只小鶴尚能進去,而我只能在這里跪著,真是人不如鶴。想著,我又給自己換了一個軟羽的墊子。
跪著倒沒事,就是太無聊了。
我拿眼偷偷瞧了瞧樓輕,也不知道她哪里來的那麼大的耐力,像我這種罰跪慣了的也不及樓輕這樣,跪在那里一動不動,如同入定似的。當然,也不跟我說一句話。我想她小時候一定也淘,沒少被她父君罰過跪,才能練就這樣的好本事。
我低聲問樓輕︰“你跟我講講,你小時候是不是特能玩?”
樓輕閉上眼楮,不肯搭理我。我繼續說︰“你別不說話啊。我們能一起跪在這里,也是一種緣分。”
樓輕冷冷開口道︰“我不想跟你有這種緣分。”
我嘻嘻笑了聲,說︰“那我們說說弘德神君吧?”我想知道能讓我父君都欽佩的神仙是一個怎樣的人。
樓輕霍地睜開眼,眸色如墨冰,狠狠地瞪向我︰“你們魔族人沒有資格提我父君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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