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包完，下午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头唠嗑。
吃过晚饭，顾怀柔起身告辞。
“阿姨，我得回去了。”
“哎呦这就走啊？”
张翠芬挽着她的胳膊，“天都黑了！”
“那让小正送你！”
张翠芬瞅了儿子一眼，“小正！送顾知青回去！”
许正搓了搓鼻子。
“成。”
他拎上油灯，跟顾怀柔出了院门。
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冬天的夜，又冷又黑。
可月色还算清亮，照在那一片白雪覆盖的村子上头，倒是显得格外好看。
俩人并肩走着。
“今儿一天，挺累的吧？”许正先开了口。
“还好。”
“阿姨待我很好。”
“嗨，那当然，我娘她现在把你当自家人。”
“……”
顾怀柔抿了抿嘴。
走了一会儿，到了知青点门口。
顾怀柔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许正。
“许正。”
“嗯？”
“你……你能进屋坐一会儿吗？”
许正一愣。
紧接着他咧嘴傻笑了一下。
“哎呦这……”
“你笑啥呢！”
顾怀柔瞪了他一眼，“就坐一会儿！”
“成成成！”
许正赶紧收起那副傻笑。
顾怀柔翻了个白眼，转身推开门。
屋子里头烧着炭盆。
知青点其他几个屋子都没动静，估摸着别的女知青都睡了。
顾怀柔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那个许正昨儿给买的小本子和钢笔。
许正进了屋，把油灯往桌上一放。
顾怀柔关上门。
姑娘站在门口，那张脸在油灯的火苗下显得有点儿红。
“你……你坐。”
许正坐在炕沿儿上。
顾怀柔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水。
“喝……喝点儿水。”
“哎，成。”
许正接过那杯水。
姑娘的手指头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头。
那一下，俩人都愣了一下。
顾怀柔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慢慢走到许正跟前。
姑娘垂着眼睛，那一截白皙的脖颈在油灯的火光下显得有点透明。
“许正。”
“嗯？”
顾怀柔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头有水汽，那双眼睛盯着许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凑了过来。
许正僵在原地。
姑娘的嘴唇碰上了他的嘴唇。
那一下，又轻又软。
俩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动。
许正能闻到顾怀柔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儿，跟雪花膏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把手搭在了顾怀柔的腰上。
顾怀柔的身子颤了一下。
可她没躲。
俩人这么贴着。
那一瞬间，许正差点儿就要把持不住。
可就在这时候，顾怀柔慢慢地推开了他。
“许正，我跟你说件事儿。”
“你说。”
顾怀柔深吸了一口气。
“前几天，我接到我爸的信，我爹我妈……他们被调到藏区了。”
“我爸说……他们那边条件特别艰苦……”
“我妈……我妈已经病了好几个月了……”
“信里头说，已经下不了床了。”
许正沉默了。
藏区那地方，海拔高，气候恶劣。
这年头的藏区，更是苦得不行。
一个文人的身子骨儿，要是真病在那地方……
“那……那你爷爷那边……”
“我爷爷上个月已经调回省城了。”
顾怀柔吸了吸鼻子，“可我爹我妈那个事儿……一时半会儿摘不掉帽子……”
“他们这次是又被调动了一次，这次去藏区……”
“……”
“我寻思着我跟过去。”
“他们身边总得有个人照应着。”
“我妈那个病……我得见她最后一面。”
许正皱了皱眉，“你要去藏区？”
“嗯。”
“啥时候？”
“开春儿。”
“……”
许正没说话。
他坐在炕沿儿上，看着眼前这个泪眼婆娑的姑娘。
顾怀柔咬了咬嘴唇。
“许正，我这次去……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那地方……海拔太高了……我这身子骨儿能不能扛得住，我都没把握……”
许正沉默着。
顾怀柔抬起头，姑娘的脸又红了一下。
“我今天……我愿意把身体交给你。”
她慢慢地伸手，去解自己棉袄上头的扣子。
那一颗扣子被解开了。
紧接着第二颗。
许正赶紧伸手把她那双手按住。
“你别！”
顾怀柔愣了一下。
“……你不愿意？”
“不是！”
许正咽了口唾沫。
“顾……顾知青，我跟你一块儿去。”
顾怀柔猛地抬起头。
“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块儿去藏区。”
“……”
顾怀柔愣住了。
姑娘瞪大眼睛盯着许正。
“你……你不能去！”
“为啥不能去？”
“你是大伙儿的希望！”
顾怀柔使劲摇头。
“红星村离不开你！柳树湾离不开你！整个公社底下那十几个村子都离不开你！”
“你不能跟我胡闹！”
“这不叫胡闹。”
许正叹气道。
“你一个人去，你能照应得了你爹妈？你那身子骨儿到了藏区你自己都得倒下。”
“我跟你一块儿去，我有力气，能干活儿。”
“到了那边，我帮你照顾你爹娘。”
“我还能从家里头给你带粮食，给你带药品。”
“我去了之后，能改善你家伙食。”
“说不定还能救你妈一命。”
“……”
顾怀柔愣愣地看着许正。
“许正……你……你为啥要为我这样……”
许正笑着说：“这有为什么，就因为你以后是要嫁给我的人。”
“你爹娘以后就是我爹娘。”
“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顾怀柔抹着眼泪，她使劲摇头。
“可你这一走……红星村咋办？”
“红星村有赵叔，有李大炮叔，有村长大伯。”
“大棚技术我已经全部教给赵叔他们了。”
“他们能自己撑起来。”
“我去藏区，最多半年。”
“等你妈病情稳定了，等你家里头那边能照应过来了，咱们就回来。”
“……”
顾怀柔又是一阵沉默，最后才到道
“你让我考虑考虑。”
“成。”
许正点了点头。
“你考虑，你考虑好了再告诉我。”
顾怀柔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许正叹了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头发软软的。
“别哭了。”
“以后我帮你想办法。”
“嗯。”
许正起身。
他把刚才被解开的两颗扣子，重新给顾怀柔系上。
顾怀柔垂着眼睛。
“……许正。”
“嗯？”
“你刚才……为啥不？”
许正认真地看着顾怀柔。
“你这种好姑娘。”
“值得我尊重你。”
“等以后我跟你正经八百地走完所有程序。”
“到时候，咱们再说这事儿。”
“……”
顾怀柔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许正……”
“嗯？”
“你……”
“你会不会……有点儿难受？”
许正搓了搓鼻子。
“那肯定难受啊。”
“你刚才那架势……”
“我差点儿就把持不住了。”
顾怀柔的脸又红了。
她垂着眼睛，脸红得跟个煮熟的虾子似的。
许正咧嘴一笑。
他捏住了顾怀柔的小手。
姑娘的手凉凉的，软软的。
“顾知青。”
“嗯？”
“那你帮帮我……”
“……成。”
许正：？？？
他没想到顾怀柔居然真答应了。
姑娘垂着眼睛，那张脸红得能滴下血来。
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
油灯的火苗扑闪了一下。
屋子里头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