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
初冬的寒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子割肉。
赖六子裹紧了破旧的羊皮袄子,嘴里哈着白气,一路小跑出了青山村。
牛头山距离青山村满打满算三四十里地,直线距离听着不远,可中间根本没路。
这牛头山地处青云山南侧的犄角旮旯,地势险恶。
赖六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挂满白霜的枯草甸子上,得硬生生绕开两座陡峭的隘口。
越往深处走,路越难行。
通往牛头山主峰的几条原本还能走脚夫的山道,早就被山上那帮土匪用几百斤重的巨石和连根拔起的枯树彻底封死。
这帮亡命徒,防官军跟防贼似的。
日头攀上树梢时,赖六子已经累得像条脱水的狗,张着大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手脚并用,好不容易爬上一处被乱石堵得死死的山口。
刚直起腰,准备抹一把脑门上的白毛汗。
“嗖——咄!”
一支生锈的三棱破甲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狠狠钉在身后半步的歪脖子树上,箭尾的翎羽还在剧烈颤抖。
“站住!什么人!”
山口上方的乱石堆后,如同变戏法般窜出七八个穿着零星甲胄、满脸横肉的人影。
居中两个汉子手里的铁胎大弓已经张开,生锈的箭头死死锁定了赖六子的眉心。
如果有识货的人看到,定然能认出来那铁胎弓居然是军中硬弓!
哪怕昨儿个刚来过一次,赖六子这没见过血的乡村泼皮依旧被这一手吓得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
他撅着屁股死死趴伏在冰冷的石头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
“各位爷爷!各位好汉!是我啊!我是青山村赵大彪大哥那边的跑腿!昨天刚来过!这次上山是来求见三当家的,各位爷爷千万别手抖!”
山口上几个盗匪互相对视一眼,看着赖六子裤裆底下洇出的一小片水渍,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老子当是谁,原来是山下赵大彪养的软脚虾!”
领头的土匪收了弓,吐了口浓痰,居高临下地厉声喝骂。
“放你娘的罗圈屁!见三当家?三当家的自打昨天跟你下山后,就压根没见着回头影!你莫不是故意跑来消遣老子的刀不利?!”
趴在石头上的赖六子浑身猛地一哆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当家没回来?!
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去杀几个泥腿子猎户,一夜了还能迷路不成?
惊骇之下,赖六子脑子反而转得飞快。他立刻想起了赵大彪昨晚的嘱咐,话锋瞬间一转,连磕了三个响头。
“爷爷明鉴!既然三当家没回来,那小的有十万火急的要事要求见大当家!事关重大,耽误了山上的买卖,小的长了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还请各位爷爷高抬贵手放行!”
那几个土匪闻言,收起了戏谑的心思。
赵大彪在这十里八乡算是个地头蛇,平时也没少给山上供奉,自家几位当家的都跟他称兄道弟。他们也不敢真把事情搅黄了。
“算你小子命大!把吊篮扔下去!”
一条粗糙的麻绳绑着个破竹筐顺着峭壁扔了下来。
赖六子连滚带爬地翻进筐里。
刚一被拉上山口,眼前便是一黑。
一块散发着浓烈汗臭味的破黑布死死蒙住了他的眼睛,随后后腰被人猛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朝着山顶大寨走去。
……
牛头山大寨,建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平坦开阔地上。
说是大寨,其实破落得紧。
外围用削尖的圆木扎了圈栅栏,里面星星散散地戳着二三十座凌乱的木屋。
居中一座占地极广的圆木大屋,便是这群草寇的“聚义厅”。
山上的规矩森严,那是拿着人头码出来的。
木屋里烧着火盆,还算是干燥明亮,住的都是大小头目和手里沾过人命的悍匪。
至于外围那些靠着乱石堆搭起来的破烂帐篷和背风的山洞,里面挤的全是杂号喽啰。
别看戏文里唱着土匪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这年头,天下大乱,四民不安,路上连个跑商的商贾都看不见,穷老百姓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们牛头山所在的奉岭情况还好些,守着几条商道,山下商贾虽然较鼎盛时少了许多,但还是有油水可以捞一捞的。
但即便如此,除了几个当家的能顿顿见荤腥,牛头山上这两三百号弟兄,一天只能混上三顿浓稠的杂粮粥,个把月能吃上两回肉就算不错。
其实这样的待遇已经非常好了,比山下那些卖儿鬻女、饿得吃观音土的流民强的不止一个档次。
最起码,他们还有个盼头。
因为在几位当家的和头目的带领下,他们时不时能下山去做上几笔买卖,每次都还能分点散碎银子,一年多少能攒点钱的。
更别提上次大当家带着百十号精锐在恶阳岭干的那一票,可是实打实劫了十几车粮食和几大箱税银!
虽然折了一半人手,但这笔横财,足足让山寨狂欢了三天三夜,每人也着实分那么几粒散碎银子。
有了这笔底气,大当家贺一刀下令彻底封山,准备舒舒服服熬过这个冬天。
等开了春,跟着那位大人物的旗号,还要干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盗匪也是有念想的。
谁规定土匪就得一辈子躲在山沟里啃树皮?大乾朝的太祖皇帝,当年不也就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
安知他贺一刀,就没有那个黄袍加身的命?!
此刻,聚义厅内。
两个足有澡盆大小的巨大铜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将偌大的厅堂烤得犹如阳春三月。
居中的宽大虎皮交椅上,大当家贺一刀大马金刀地坐着大快朵颐。
这汉子生得膀大腰圆,一颗光头锃亮,头顶上赫然刺着一朵血红色的牡丹花,随着他咀嚼的动作,那朵牡丹花宛如活物般狰狞扭动。
在他左右下首,分别坐着二当家“操刀鬼”曹正和四当家洪林虎。
曹正身形精瘦如猴,一柄漆黑鬼头刀从不离身。
此刻他光着膀子,胸口和腰腹上紧紧缠着几道渗着血丝的白色绷带——那是在恶阳岭劫税银时,连斩三名官兵留下的军功章。
曹正单手撕咬了一大口盘子里的烤羊腿,连肉带筋嚼得嘎吱作响。
他咽下嘴里的肉,用油腻的手背抹了抹嘴巴。
“大哥,昨日你去了一趟老虎台,那位高坛主大张旗鼓地把咱们召过去,可曾交代了什么要紧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