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一刀端起面前的黑陶粗碗，将里面的烈酒一饮而尽。
他咂吧着嘴，眼神中那股子亢奋怎么也掩饰不住，却故意卖了个关子。
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眉头微皱。
“老三呢？这都什么时辰了，他干啥去了，咋没见人影？”
曹正素来跟那个靠着军中刀法爬上来的老三不对付。
“他？他可忙得很，昨日山下赵大彪的送了帖子上来，老三连个招呼都没打，便带着刀下山去了，估摸着是去发什么横财了吧。”
贺一刀一听是去了赵大彪那里，便不再多问。
左右不过是去帮着平个事，杀几个人罢了。
他倾过身子，粗壮的双臂撑在案几上，煞有介事的压低了声音。
“昨日老虎台上，可是风云际会，这奉岭三十六寨的大小头目，去了足有七八成。”
贺一刀的光头上青筋暴起，眼神狂热。
三十六寨是个虚数，并非是奉岭中真有三十六座山寨，实际上真正成规模的也就三十家出头。
其中大多都是流民杂兵，能够凑出百来号有兵器壮汉的，都超不过十五家，而牛头山在其中，能排的进前十。
“高坛主再次施展了仙家手段！那一手平地生佛、枯木开花的本事，直叫人看得叹为观止，满山的当家哪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当时全他妈跪在地上磕响头！”
曹正和坐在下首一直没说话的四当家洪林虎对视一眼，皆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之前也是见过高坛主的，当时他施展了一手水中取冰的奇技，就已经让一众人惊为天人。
这次又平地生佛，枯木开花，那可都是神仙手段，难道那高坛主真是神仙下凡不成？
“当时各个山头的当家的就都拜奉了无生老母，咱们牛头山上次露脸不少，大哥我也受了封，现在也是一方渠帅了！”
虽然不知道渠帅是啥意思，又代表什么，但是二当家和四当家也是一顿好捧。
贺一刀将当时的场面形容的很是生动，吐沫星子都快喷到炭盆里，好半晌才意犹未尽的抹了抹嘴，敲了敲桌子，语气转为凝重。
“不过，高坛主也带了白莲教中探子的密报，宁州和林水两县的官军，已经合兵一处了！”
“统军之人，名唤袁天烈！是从大乾西军调来的狠角色，听说刚到宁州城，就将白莲教在倒马镇的分坛给一锅端了！”
“当啷！”
曹正手里啃了一半的羊骨头直接砸在了铜盘里。
“大乾西军？！”
洪林虎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在大乾的军伍序列里，征西军就是一台毫无感情的绞肉机。
那是在边关和异族骑兵长年累月拿命填出来的百战之师，战力甚至压过北境七州的边军一头。
如果来的是地方卫所的老爷兵，他们这群悍匪丝毫不惧。
但要是西军的将领……
“大哥，这征西军出来的将领可不好惹啊。”
洪林虎转动着精明的小眼睛，搓着手有些不安。
“咱们牛头山地处奉岭最外围，若是这袁天烈为了立威，率军进山扫荡，咱们山寨可是首当其冲的靶子！这可如何是好？”
贺一刀看着两人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咧开厚实的嘴唇，露出一口黄牙，往后一靠，宽大的后背砸在虎皮交椅上。
“怕个鸟！”
“他袁天烈再能打，也就是个光杆头领，宁州和林水两县的驻军是个什么德行，你们还不清楚？上次那将近两百人的精锐还不是被咱们一口吞掉了，还能让他带出花来？”
“高坛主有言在先，哪不论家寨子被官军围攻，其他山寨都必须倾力相助，届时再加上他老人家的神仙术法，即便是那姓袁的再厉害，也不足为惧！”
而后贺一刀身子前倾，语气中掩饰不住的兴奋，抛出了一个惊天大雷。
“况且，高坛主还带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白莲教的‘佛子’，不日便要降临咱们奉岭！”
“教中坛帅得蒙无生老母托梦天授，断言明年开春，大乾北境必有大灾降世，饿殍千里！”
贺一刀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坛子，豪气干云。
“届时，佛子将高举义旗，咱们奉岭三十六寨数千弟兄一并出山！攻城拔寨，彻底反了这狗日的世道！到时候，什么袁天烈，什么大乾朝廷，统统碾碎！老子也给你们一人弄个异姓王当当！”
大厅内瞬间被这股狂热的气氛点燃。
曹正和洪林虎闻言大喜，白莲教的威名那是深入人心的。
早在十数年前，白莲教教众号称数十万，几乎一度席卷大乾北方，险些就糜烂到了京都。
虽然被各路官军一度镇压蛰伏，但是白莲教余孽四散于野，在穷苦百姓中的信仰几乎是不可磨灭的。
尤其是大乾朝廷愈发腐烂，白莲教星星之火，只差一个契机便又可以呈燎原之势。
“报——！”
一声拉长了音调的通报声，打断了厅内的狂热。
一个放哨的喽啰快步跑进大厅，单膝跪地。
“禀大当家，山下青山村赵大彪，派了个跑腿的求见，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
贺一刀被扫了兴致，眉头一拧。
老三昨晚刚去了青山村没回来，这赵大彪一大早又派人来干什么？
“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蒙眼布被扯掉的赖六子跌跌撞撞地被押进了聚义厅。
刺目的火光和浓烈的酒肉香气冲得他直发晕。
他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多看座上那几位活阎王一眼，直接双膝一软跪在青石板上，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封厚实的信件，双手死死举过头顶。
“大……大当家！小的这有赵大彪大哥的一封亲笔信，请您老亲启！”
曹正走上前，一把扯过信件，随意地翻看了一下火漆，递给了贺一刀。
贺一刀撕开信封，抖开那张粗糙的麻纸，极为快速扫了两眼。
刚看两行，他的眼角就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的文化程度和赵大彪半斤八两。
好在信中连写带画的，他勉强能够看懂，随即将信纸扔给了下首的曹正道。
“老三昨日受赵大彪之邀，下山去青山村杀几个妨碍他立寨的猎户。”
贺一刀看向曹正和洪林虎。
“但在顺手杀了隔壁村一户普通猎户之后，老三便彻底没了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