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无殇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碎裂的擂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三尊英灵,全部出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撑在地面上的手。
那只手在抖。
输了。
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称呼。
元家麒麟子,大江省年轻一代第一人,百年不遇的天才。
这些称呼跟了他十几年,像一件穿惯了的旧衣服,合身、舒服、理所当然。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件衣服会被别人从身上扒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少年。
唐吉也在喘。
但他站着,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擂台上的钉子。
“你的日游神,比我想象的强。”
元无殇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经脉里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站得很直,和唐吉一样直。
“强到可以看穿速不台的刀,强到可以用肉身硬接灭国一刀,强到一拳砸碎金帐镇狱。”
元无殇摇了摇头,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是苦笑,不是强撑。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输得痛快的笑。
“我服了。”
他朝唐吉伸出手。
“从小到大,我没对同龄人说过这句话,你是第一个。”
唐吉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握了上去。
两只手在破碎的擂台中央握在一起。
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了。
十万人同时从座位上站起来,声浪像海啸一样。
旗帜、帽子、赌票、外套,五颜六色的东西在半空中飞舞,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唐吉!唐吉!唐吉!”
数万人同时喊着同一个名字。
那声音已经不是声音了,是一种震动的力量,从胸腔里炸出来,顺着血管涌到喉咙口,不喊出来就会被憋死。
东侧看台上,周叔的拐杖早就不知道被挤到哪儿去了。
他单腿站着,扶着前排椅背,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嘴巴还在动,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
中年妇人转身抱住旁边戴眼镜的瘦高个,哭得说不出话。
瘦高个攥着厚厚一叠赌票,仰头看着穹顶。
年轻御鬼师坐在最后一排,手里举着终端,镜头对着擂台中央那个少年。
他对大夏联邦每一个正在看直播喊道。
“你们看到了吗?他是御鬼师!他是我兄弟!”
西侧看台上,世家席位上死寂一片。
金元宝站在栏杆前,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炎赤霄端坐在炎家席位中央,胡须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转身朝通道走去。
身后的炎家子弟们面面相觑,连忙跟上。
谭明宇坐在席位深处。
他看着擂台上那道少年身影,看着元无殇和唐吉握在一起的手,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转身离开。
主席台上,刘老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场中那道被十万人同时喊出名字的少年身影,沉默了很久,露出笑容。
赵铁山坐在他身旁,右手松开扶手,掌心全是汗。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紧张和担忧一次性吐干净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
“刘老,他赢了。”
“嗯。”
“他真的赢了。”
刘老看了他一眼:“别不相信。”
赵铁山笑得像个孩子。
与此同时,整个大夏联邦,无数人正盯着灵能水幕上的直播画面。
临海基地市,古家府邸。
古松盘膝坐在训练室的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一面灵能水幕。
他双手抱胸,眼神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身后,梳着双髻的少女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赢了。”少女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元无殇都输了,你之前说要在星空遗迹里对付他?”
古松没有回头。
他看着水幕中唐吉与元无殇握手的那一幕,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的成长速度太快了,从百鬼古城到现在,才多久?半年不到,从初级御鬼师冲到中级后期,契约了五尊九星神话,这种速度,不出一年,恐怕就能突破到高级。”
他顿了顿,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但那又如何?御鬼师的寿命本来就被厉鬼侵蚀,契约越多,死得越快,五尊九星神话,听起来威风,代价呢?他的身体能撑几年?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少女歪着头:“你觉得他活不长?”
“不是我觉得。”古松关上窗户。
“是御鬼师的命,古往今来,哪个御鬼师善终过?”
泉城基地市,训练基地。
韩青刚做完魂力测试,浑身是汗的靠在墙上。
他手里的终端屏幕亮着,画面定格在唐吉举起冠军奖杯的那一刻。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五尊九星神话。”
他喃喃道,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日游神,阳间正神,徒手接灭国一刀,黑白无常,把术赤和拔都当菜切,牛头马面虽然被速不台劈退了,但那是因为速不台太强,不是牛头马面弱。”
他把毛巾扔在椅子上,站起身,朝训练馆门口走去。
他的教练在身后喊他:“去哪儿?”
“加练。”韩青头也不回。
西境基地市,废弃哨塔。
穿破旧斗篷的青年盘膝坐在地上,面前插着那柄生锈的铁剑。
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半道疤痕。
他看着水幕中唐吉被队友们簇拥的画面,看着木清婉和苏晚晴冲上擂台抱住他的画面,看着赵铁山拍着唐吉肩膀的画面。
然后他握住剑柄。
铁剑嗡鸣了一声,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心意。
“星空遗迹。”他低声说。
“唐吉,我们在那里见,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五尊九星神话,也不是无敌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南荒基地市,密林山寨。
蛮古盘腿坐在竹楼顶上,眯着眼看水幕。
光膀子少年蹲在下面仰头喊。
“蛮古哥,元无殇输了!那个唐吉真的拿了冠军!”
“我看到了。”
蛮古把草根吐掉,从竹楼顶上翻身跳下来,落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走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抬头看着夜空中隐约可见的星辰,咧嘴笑了。
“五尊九星神话,确实够猛,不过,我的蚩尤也不差。”
他拍了拍胸膛,眼中燃起炽热的战意。
“星空遗迹的名额他也拿到了吧?到时候,我得好好会会他,九星神话对九星神话,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燕都本地,街头的茶馆酒肆里,议论声早就炸开了锅。
一个穿着御灵局制服的年轻人把茶杯往桌上一拍,茶水溅了半桌。
“牛头马面硬扛灭国一刀,黑白无常困死术赤拔都,日游神一拳一个小朋友!元无殇的三尊英灵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似的!”
旁边桌上的中年大叔端着酒杯接话。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魂力消耗也大,你注意到没有,打完比赛的时候他脸色都白了,站都快站不稳,五尊九星神话确实强,但需要的魂力也是天文数字。”
“废话,他要是有高级御灵师的境界,这场决赛根本不用打那么久。”
角落里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
“你们只看到他的五尊九星神话,就没想想他的路子有多难走?御鬼师契约厉鬼是拿命换的,厉鬼的阴气每天都在侵蚀他的寿元,像他这样契约了四尊鬼帅,不对,是五尊,那阴气侵蚀的速度比普通御鬼师快多少倍?”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不服气地反驳:“老爷子,话不能这么说,他契约的不光是鬼帅,还有日游神,日游神是阳间正神,阳气冲天,说不定能中和阴气的侵蚀呢?”
老头摆了摆手:“日游神的力量来自人间香火,不是来自他自己,你觉得现在这世道,还有多少人给日游神烧香磕头?香火断了,他的力量就弱了,到时候拿什么中和?”
又有人插话:“但唐吉现在好歹是希望之杯冠军了,拿到了星空遗迹的入场券,还有那么多修炼资源,等他成长起来,说不定能找到解决阴气侵蚀的办法呢?”
老头端起茶盏,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那就看他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了。”
茶馆里的议论声渐渐变成了叹息。
燕都竞技场,擂台上。
秦九爷站在擂台中央,柳敬亭的虚影在身后凝实。
他展开折扇,扇面上“醒木一响,万籁俱寂”八个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三十年解说生涯从未有过的激动。
“各位观众!希望之杯总决赛,正式落幕!”
他顿了顿,折扇一挥,指向擂台中央的那个少年。
“冠军,江阳县御灵局,唐吉!”
全场欢呼声又拔高了一个调。
秦九爷继续宣布。
“冠军奖励,星空遗迹入场券一枚,以及价值千万的高级修炼资源一套!其中包括高级魂晶一百枚、灵脉淬体液十瓶、魂力增幅药剂五支、九品灵材三株,以及量身定制的御鬼师武器一件!”
每一个奖励的名字被念出来,观众席上就爆发出一阵惊呼。
高级魂晶,一枚就顶得上普通御灵师一个月的修炼资源,一百枚够用多少年?
灵脉淬体液,能淬炼经脉、提升魂力上限,市面上有价无市。
魂力增幅药剂,战斗时服用能让魂力暴涨三成,关键时刻能救命。
九品灵材,那是连高级御灵师都眼红的东西。
至于御鬼师武器,那可是全天下御鬼师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唐吉接过秦九爷递来的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星空遗迹”四个古篆,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入手很沉,沉甸甸的像是某种承诺。
“第二名和第三名的争夺,将在元无殇选手和陆沉舟选手之间展开,但考虑到两位选手的英灵状态,这场对决将择日再战!届时我们同样会进行直播,请大家拭目以待!”
元无殇站在擂台边缘,听到这句话时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三尊英灵全部受损,速不台的弯刀碎裂,术赤和拔都更是被直接淘汰,没有半个月休整根本恢复不过来。
陆沉舟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周泰的无敌盾被唐吉一拳砸碎,同样是重伤。
两人对视一眼,隔着破碎的擂台,互相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白。
等伤好了,再打一场。
通道口,木清婉和苏晚晴已经冲了出来。
木清婉跑在最前面,墨绿色的长裙在风中翻飞,眼睛红红的。
她跑到唐吉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结果什么都没说出来,直接给了他一拳,砸在肩膀上。
“你吓死我了。”
唐吉揉了揉肩膀:“疼。”
“疼就对了,谁让你把底牌藏那么深,日游神这种级别的东西,你比赛前一个字都没提!”
苏晚晴站在木清婉身后,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但眼底有一丝不常见的笑意。
“我把他赢的画面全录下来了。”
唐吉看了她一眼:“录像干嘛?”
“那么帅,当然得收藏!”
唐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赵铁山从通道里走出来。
他今天没戴手套,那只青灰色的右手裸露在空气中,黑气在皮肤下缓缓流转。
他的眼眶微红,但嘴上还是挂着平时那副粗犷的笑。
“小子,干得漂亮。”
他走到唐吉面前,伸出右手,想了想又换成了左手。
他怕右手的阴气伤到唐吉。
然后重重的拍了拍唐吉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拍进地里。
唐吉被拍得身子一歪:“赵队,你轻点。”
“轻什么轻!你小子能扛得住灭国一刀,还扛不住我一巴掌?”
赵铁山又拍了两下,然后手放在唐吉肩膀上,没有拿开。
像是在确认这个少年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小子。”
“从江阳县那个小地方走到这里,从被所有人看不起到今天全场喊你的名字,你用了不到半年。”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没给御鬼师丢脸。”
赵铁山用力揉了揉眼角,把那股酸涩揉回去,然后咧嘴笑了:“行了,不说了,今天晚上我请客,你随便点,反正总局报销。”
“那我要吃最贵的。”
“……你小子还真不客气。”
众人笑成一团。
木清婉扶着苏晚晴的肩膀笑弯了腰,苏晚晴嘴角也罕见地翘了起来,连通道口那些工作人员都忍不住跟着笑。
刘老站在主席台上,没有下来。
他拄着拐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看着擂台上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的唐吉,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
地面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脚下传来的震感从远处蔓延过来,越来越强。
桌上的杯子开始晃动,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竞技场的墙壁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地震?”
木清婉下意识抓住苏晚晴的胳膊。
“不像。”苏晚晴皱眉。
“地震不会只有一下。”
第二下震感紧接着袭来。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震感越来越剧烈,地面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用力摇晃,竞技场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纹,灵能屏障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不是地震。”
赵铁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城北的方向。
“是阴气。”
“惊天动地的阴气。”
刘老眼睛猛然睁开。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精光。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脚下生出一团黑雾,整个人腾空而起,悬浮在竞技场上空。
赵铁山抬头看着他,脸上满是惊骇。
他认识刘老二十年,从未见过这位老人如此凝重的表情。
下一秒,所有人都看到了。
燕都的四个方向,城北废弃矿场、城西老宅区、城南护城河、城东荒地,同时冲起四道漆黑的阴气光柱。
光柱粗如城门,直插云霄,将天空染成了墨水般的黑色。
光柱之间延伸出无数道阴气线条,交织成一个覆盖整座燕都的巨大法阵。
法阵在天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阴气就浓重一分。
其中夹杂着无数厉鬼的嘶吼与哀嚎,一声接一声,层层叠叠,像是一场从地狱深处席卷而来的风暴。
“这!这是什么!”
“好恐怖啊!”
“是厉鬼!是厉鬼!”
观众席上炸开了锅,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成一团。
有人往出口冲,有人瘫在座位上瑟瑟发抖,有人掏出通讯器疯狂拨号。
刘老悬浮在半空中,抬起右手。
他的衣袖无风自动,身后一道裂缝缓缓撕开,那道裂缝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竖立在半空中,裂缝边缘燃烧着幽绿的鬼火。
一尊巨大的身影从裂缝中踏出。
那是一尊厉鬼!
它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走一步脚下的空气就会结出一层黑霜。
它的眼睛是两个幽深的空洞,里面有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哀嚎。
地狱级厉鬼。
刘老契约的地狱级厉鬼,燕都御灵总局的最高战力之一,从未在公开场合出现过的存在。
与此同时,各家主也动了。
金家家主从西侧看台腾空而起,身后浮现出一尊浑身燃烧着金色火焰的英灵虚影。
炎赤霄紧随其后,周身环绕着赤红色的焚心火。
谭汕从临海基地市的直播画面中消失,下一秒出现在燕都上空,身后是谭家祖传的三尊英灵全部展开。
御灵总局的高层、各大家族的家主、所有能赶来的高端战力,在这一刻全部升空。
他们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中,那座由阴气光柱构成的巨大法阵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法阵的中央出现了投影,是某种力量撕开了空间,将远方的景象投射到了这里。
投影中是一扇门户。
那扇门高约百丈,门框由某种灰色的石材构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与燕都上空那座法阵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同根同源,互相呼应。
而,此刻门户正在缓缓打开。
门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浓稠如墨,腥臭刺鼻。
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身影,在疯狂嘶吼、咆哮、争抢着往门口挤。
门缝越来越宽。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些身影,那些厉鬼,不是中土的厉鬼。
它们穿着破碎的洋装,戴着高筒礼帽,脖子上还挂着变形的十字架。
有的扛着沾满泡沫的洗衣桶,脚上穿着带刺的靴子,舌头从歪斜的嘴角垂到胸口。
有的只有一个鼻孔,一张巨大的嘴,嘴里只有一颗牙齿,脚大得像两艘小船。
雾气深处,一条巨蛇的轮廓缓缓游过,蛇鳞漆黑如铁,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蛇眼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
巨蛇之后,一个瘦长到不成比例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它没有面孔,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永远沉默的轮廓。
门户的对面,是一座岛屿。
一座不知位于何处,被阴气和厉鬼填满的海外岛屿。
而现在,那扇门正在打开。
门缝越来越宽,第一批厉鬼已经从门缝中挤了出来,它们的嘶吼声穿透了天空,穿透了灵能屏障,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这是一场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