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右手的打火机换到别的位置,火苗一闪而过之后,赵明远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
是谁?李伟从牙齿缝中挤出了这个词,声音顿时变得嘶哑起来,“你去问他,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实验室里他做了什么。”
“李伟——”
“他给孟昭辉修改了那组代码。”李伟把赵明远的领子攥得更紧了,手指关节都发白了,“我写的算法、核心框架他一字一句地帮我输入电脑里。出事那天,孟昭辉叫他修改程序中的签名。”
赵明远被箍着脖子,说不出话来,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被吓到。
“原来代码里也有我的名字。”李伟喉结动了动说,“修改完以后就只有孟昭辉的名字了。处分下来的时候,我一个被踢出局的人连申诉的证据都没有。”
张弛看着李伟的眼睛,从眼眶里看出来的那道光芒。那不是愤怒,愤怒是具有方向性的。现在所见之物为燃烧了二十年后留下的灰烬。
“你认为他已经把你的所有代码都删了。”张弛说,“你觉得孟昭辉的那些证据都被他给删光了。”
“不是以为。”李伟咬着牙说,“我亲眼看着他把带有说明的原始文件从服务器上删除了。他按下了回车键之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在天台上面静悄悄的,过了几秒钟都没有什么声音。风从护栏外面刮进来,吹得张弛的外套下摆翻卷起来。
在删除之前就已经把文件备份了一份。
李伟瞳孔一缩。
张弛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备份的文件已经保存了二十年。悦动科技上市之后每一代算法改进都写在技术文档中的‘李伟贡献人’署名里。查一下2015年智能分发算法专利第8页上的专利申请书,你会发现你的名字排在第二位。”
“胡说。”
李伟的嘴唇正在发抖,但是紧紧抓着赵明远的衣领的手并没有松开。
耳机里白雨菲压低了声音说:“文件已经传过来了,在投屏。”
张弛并没有去看后面的高楼大厦,只是看着李伟的眼睛把事情一层又一层地剖开。
“你用的算法主要是神经网络中的自适应学习模块,当年叫动态权重分配协议。孟昭辉获得了专利之后把该模块改名叫做智能分发引擎,外面一层壳是师弟后来重新编写上去的,但是下面的一百二十行代码已经二十年没有被改动过了。”
李伟的肩膀下塌了一些,幅度很小,只有站在距离他五米左右的张弛才能够察觉到。
“你凭什么——”
“我查看你留在学校里的电脑。”张弛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了两次的纸,展开之后是一份档案复印件,“在走的时候把主板泡了,但是没有来得及清理云端的教育系统备份。你的个人教学文件夹中有1999年6月20日实验记录扫描件。”
他将这张纸举起来。
灯光比较昏暗,李伟眯起眼睛向前看去,纸上用的是比较潦草的手体字迹,但是还是很清楚。
“实验操作人:李伟。实验记录的审核人是孟昭辉。你保存了二十多年的一份记录,你知道那天你按程序做了记录,在孟昭辉签字认可之后才销毁的备份。但是处分文件上写的是‘没有按规定进行记录’。”
李伟手中的打火机也开始往下掉了。
天台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颧骨上反着一层水光。
“这些年你不恨孟昭辉了。”张弛的声音忽然变轻,“你其实是在怨恨自己。恨自己以前对朋友太相信了,在最需要的时候没有留下证据。所以你设计了密室杀人案,让对方点烟,在最后时刻才发觉自己吸入的是什么。你要的是公正。”
白雨菲在耳机里面又说道:“投屏已经做好了。”
张弛向旁边移动了一下,手指指向天台对面的广告屏幕。
屏幕变成亮的了。整面墙都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最上面一行的注释用红色打底、白色打字,每个字都比拳头还要大。
原始核心代码的贡献人:李伟(应用化学系九七级)
保留时间:2000.03.15
操作人员:赵明远
李伟的手稍微松开了一点。
赵明远抓住这个机会,把头稍微侧了一下,声音已经快哑了:“我没有删……师兄。我真的没有删。当年孟昭辉让我删的时候,我就留下了物理服务器上的一份资料。我本来想等你申诉的时候再拿出来,但是处分下来之后你就离开了学校……我找了你三年时间。”
他的眼镜片上都是雾气、眼泪,说话的时候下巴都在颤抖,每个字都在往外呕气。
"没有在学校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寻找你,孟昭辉说你到了南方就不让我再找你了,他说你永远都不会回来。代码存放在加密硬盘中,换了好几台服务器都没有敢删除,即使是在公司上市之后技术部门要统一清理旧档案的时候,我也还没有把东西交出去。"
李伟的脸颊肌肉一直在跳动。
他手里拿着打火机,但是攥着引爆引线的手已经放在了身体旁边。试管被风吹得摇晃起来,液体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你备份了。”他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声音突然变得很小,“你备份了一份代码就以为能补偿我吗?”
“没有办法弥补。赵明远哭得全身发抖,我知道没有办法去补偿。但是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你所写的每一行代码,你所设计的每一个框架,跟你与孟昭辉争辩过的每一个优化方向我都铭记于心。之后我们在招新人培训的时候,我讲的例子都是你当年的思路。”
李伟把手里的打火机扔了出去。
塑料打火机摔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滚动到张弛脚下。
“我做了二十年,就想让所有的人承认我是这个东西的创造者。”仰望着头顶一片被城市灯光照成橘红色的夜晚,“你却告诉我,他一直在给我留下名字。”
赵明远跪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哭出来的声音并不像是一个四十七岁的人发出的。
“师兄,我没有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