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打京山没费多少工夫。
就用了半天,确切来说是三个多时辰。
毕竟京山小县城一座,守军也就千余,城墙年久失修,垛口后头连像样的火炮都没有。
城门被撞开后,城中知县及守将倒也识时务,直接就降了。
大军在城外驻扎修整了一夜,然后往应城县进发。
但攻打这里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因为孙传庭已经赶到了,并开始往承天府各县增兵。
此时的应城县,无论是守军的数量,还是守军的士气,都明显比京山守军要超出一大截。
这两天试着攻了几次,都被挡了回来。
朱铭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应城县的城头。
日头已经西斜,夕阳给城池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
城头上隐约可见士卒们来回奔走的身影。
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起。
朱铭侧头看去,是李定国,只不过他此时的脸色极其难看。
等李定国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时。
“定国,你看见没有,孙传庭已经赶来了,可咱们一连多日竟毫不知情,你脸色又这般难看,肯定是情报司出岔子了吧?”
李定国刚从马上下来,还没站稳,就当即跪在地上,
“末将有负殿下所托,刚收到的消息,情报司撒出去的探子,在武昌暴露了行踪。
被孙传庭的人顺藤摸瓜,连根拔了,武昌,汉阳,德安,沔阳,黄州……十几个点,全被端了。
折了百多人,活着回来的只有十数人,是末将的疏失,请殿下降罪。”
朱铭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将军,默了片刻开口道,
“降什么罪?战前定计,是我让你仓促多派探子的,时间紧,撒出去的人多,难免行事不密,容易泄了行踪。
这是实情,所以这不是你的疏失,是我的疏失。”
李定国抬起头,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又被朱铭抬手制止,
“但我要你记住这百多人,不是让你内疚自责的,是要让你记着……
情报司的事,人命关天,稍有不慎,就是死的下场。
往后每一个撒出去的探子,从选拔到训练到潜伏,一步都马虎不得,这一课,是孙传庭给咱们上的,咱们要好好记住。”
“.……”
李定国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再说什么请罪的话,而是深深磕了个头,
“是,末将一定牢牢记着!”
“起来吧。”
“谢殿下。”
李定国刚从地上站起身,又是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这次是贾源,还没到近前,他就开口喊道,
“见我?”
朱铭转过头,“什么人?”
“是个书生模样的人,末将和史大郎盘问了他几句,他说他是应城潘家集人士,叫什么潘独鳌,是特来投效的。
他还说他有破城之计,末将听了不敢怠慢,赶紧来找殿下了……”
朱铭一怔,“你刚说他叫什么?”
贾源闻言也愣了下,但还是再次答道,“潘独鳌啊。”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加重,“他说了,他有破城之计。”
“我听到了。”
只不过破城之计算个球。
这应城县现在能守住,只是因为他们还没狠下心来攻,不想多造伤亡而已。
而潘独鳌来投效,反倒更让朱铭在意.……
因为这人也是张献忠的谋士。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他投靠了张献忠后,最终官至大西政权宰相,与徐以显并列为张献忠的左膀右臂。
徐以显在政事堂当了参议,潘独鳌如今也要来了?
“把他带到营里来,我见见他。”
……
等潘独鳌被带进军营里时,朱铭已经回到了中军大帐。
张献忠听闻有个书生来投效献计,也跑了过来。
潘独鳌被带进帐中之后,朱铭当即开始对着他打量。
其余人也都在瞧着。
长圆脸,面容端正,留着短须,可能是穿着澜衫的缘故,身上的书卷气很重。
论年纪应该比徐以显大一些,得有三十五六岁。
面对一众人打量的目光,潘独鳌倒是丝毫不紧张。
他的目光从帐中诸人脸上扫过,最后看向主位上的朱铭。
随后他整了整衣冠,深施一礼,“应城生员潘独鳌,参见殿下。”
“起来吧。”
朱铭抬了抬手,“我听人说,先生欲要投效于我?”
“正是。”
潘独鳌点了点头,“殿下自海外归来,据襄阳而立理政院,废徭役,分田亩,设巡查以诛劣绅,立巡税以整赋税。
此等气魄,此等手笔,非雄才大略者不能为,学生虽蛰居乡野,却早有耳闻,心向往之。”
“心向往之?”
朱铭似笑非笑的反问,
“潘先生,应城距离襄阳不过三五百里。
我在襄阳设立官署,治理地方,屡次举办应募考试,至今已有数场。
你既然心向往之,还对着我如此推崇,说我雄才大略,那你为何从不来参加?
偏要等到今日,等到我大军压境,兵临城下,才跑来投靠?”
“殿下所问,直中要害,但学生实在是有苦衷。”
“苦衷?”
“是。”
潘独鳌点头,“学生乃应城本地人,世居潘家集。
家中尚有老宅,乡里尚有族人亲眷,殿下在襄阳开科取仕,学生岂能不知?
只是……彼时应城仍在燕藩治下,学生若贸然投效殿下,消息传回,乡里的族人难免因我而遭受牵连。
学生不能因一己之前程,置同乡亲眷的安危于不顾。”
说完,他又是深深的躬身行了一礼,
“学生并非畏首畏尾之辈,只是有所顾虑,还望殿下恕罪。”
“.……”
朱铭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好,你说你此前不来投我,是怕连累乡里的族人,我姑且信你。
但我再多问你一句,你就这么笃定,我大军一定能拿下应城?
就算拿下了应城,我大军也未必久留。
若是过几日便回返襄阳,这应城重归燕藩治下,你如今投靠了我,就不怕族人到时遭受牵连?”
将这番话听罢,潘独鳌忽然笑了,他抬起头道,
“殿下此问,是在考教学生,学生若答不上来,也不敢厚颜来投了。”
“学生敢来,是因为学生知道,殿下此番南征,绝不止于应城,殿下的目标,乃是钟祥。
而只要殿下拿下钟祥,湖广巡抚孙传庭必遭处置。”
闻言,张献忠和李定国不由互相对视一眼。
潘独鳌没有停,接着往下道,
“孙传庭到任以来,公审士绅,抄家分田,募兵筹饷。
这些手段,乍看与殿下所为相似,实则截然不同。
殿下在襄阳,是先稳根基,再动士绅,一硬举措,都是让百姓得了实惠,再对那些士绅动手。
百姓得了好处,自然拥护殿下,那些士绅即便心有不满,也翻不起大浪。”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
“可孙传庭呢?他一到湖广便大开杀戒,把士绅商贾得罪了遍,确实筹到了粮饷,募到了兵卒。
可他处置的那些人,哪个不是盘根错节,哪个在朝中没有靠山?
这些日子弹劾他的奏疏必然堆满了皇帝的案头。
当今崇祯帝,其性情多疑寡恩,学生这些年听过太多其所作所为。
以他的性情,纵然能忍孙传庭一时,决忍不了他一世。
孙传庭一倒,湖广的局面便是一盘散沙,新任巡抚不管是谁,短时间都难以收拾局面。
而这,便是殿下的机会。
届时,殿下莫说是拿下承天府,便是全取湖广也非难事。
这应城,自然不会再重归燕藩治下。”
“.……”
朱铭看着面前这个三十五六的中年秀才,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果然,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号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货色。
潘独鳌在历史上是张献忠的谋士,最终官至宰相。
如今他跑来投靠,还把自己的战略意图分析的如此透彻。
这份眼光确实不一般。
“潘先生,”
就在这时,旁边的张献忠开口道,“你方才这番话,和我家殿下在襄阳定计时所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潘独鳌怔了怔,随后道,“学生不敢与殿下比肩,只是殿下问了,学生便据实以答。”
朱铭点点头,随后吩咐道,“去,给潘先生取个凳子来。”
很快,便有人把凳子拿了过来。
待潘独鳌谢过之后落座,朱铭又开口道,
“方才我的亲卫来禀报时,说潘先生不仅要来投效,还自称有破应城之计,先生当真有计?”
“回殿下话,学生有。”
潘独鳌当即点头,随即切入正题,
“殿下,应城如今已增兵至近万,守将乔元柱是孙传庭从代州带来的门生。
其人性情刚毅,治军颇严,此番孙传庭命他死守应城,阻殿下于城下。
强攻,殿下大军伤亡必众,但应城并非没有弱点。”
“什么弱点?”
潘独鳌拱了拱手,“不瞒殿下,应城西门守将,姓潘,名独骧,乃是学生的堂兄。”
朱铭一怔。
张献忠也是一愣。
“学生与堂兄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他早年便从了军,如今在城内担任千总,手底下带的也多是本乡本土的兵。”
说到这,潘独鳌起身道,“殿下若是信得过学生,学生愿趁夜混入城中,面见堂兄,晓以利害。
西门戌时换岗,换岗后的守军在城楼值守整夜,而今晚便是堂兄亲自值守。
学生若能说动他,便在夜半时分举火为号,打开西门。
届时殿下遣一支精兵埋伏,见火起便直冲而入,应城可破。”
“.……”
看着潘独鳌那张方正的脸,朱铭半晌没说话,然后他忽然乐了起来,
“我还当这应城的弱点是什么,合着原来就是先生自己。”
此言一出,帐中的其余人都笑了。
张献忠更是咧开大嘴,“殿下这话说得在理,这应城再坚固,也架不住自家兄弟在里头开门。
那什么姓乔的,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守了半天,结果缺口在城中守军身上。”
见帐中所有人都在笑,潘独鳌闻言面露几分尴尬,但很快便正色道,
“学生不敢说应城的弱点便是学生,但学生即来投效殿下,兹当竭尽所能,助殿下拿下此城。
倒是学生拙计,惹得殿下和诸位将军见笑了。”
朱铭闻言当即收敛了笑意,“潘先生不必这般说,方才先生一席话,将孙传庭的处境,燕藩伪朝的局势,还有我此番南征的意图,分析的明明白白。
这份眼力,帐中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如今先生又甘愿冒险,亲自入城游说堂兄,为我军打开西门。
此计若成,应城就可一鼓而下,免去了我军中将士的伤亡。
先生放心,应城若下,你便是头功,到时我决不亏待先生。”
潘独鳌闻言便要躬身行礼,却被朱铭抬手拦住,
“不必拜了,如今是军中,不用那么多虚礼。”
“是。”
潘独鳌把弯了一半的腰给直起来,又接着说道,
“学生这便设法入城,夜半时分,西门城楼举火三把,左右摇晃三次,便是事成之号。
殿下可将伏兵埋伏于城西三里处的陈家坡,那里有一片杂树林,足以藏匿上千人。
见火起便直冲西门,学生与堂兄在门洞接应。”
“好。”
朱铭点头,随即又传令道,“王复臣,你去第一师挑两个营的精兵,到时去潘先生所说的陈家坡设伏。”
第一师的师长王复臣正要领命,却被张献忠抢了先,
“殿下,我去吧,我亲自带人去,打埋伏的事,我老张最乐意干。”
“行,那便由大帅亲自去。”
朱铭点点头,随后把目光收回来,又看向潘独鳌,神色郑重道,
“潘先生,入城之后一切小心,若有变故,千万不要勉强,以保全自身为先。
城可以慢慢打,但像先生这般的大才,折了就太可惜了。”
潘独鳌神色怔了怔,随即低下头深施一礼,
“殿下放心,学生此去,必不负所托!”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透着敞开的帐帘,能看到他的背影正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看了一会儿,朱铭微微抬眼,一轮圆月已经升上了半空。
月亮又大又圆,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高高俯瞰着这片大地。
“今天好像就是七月十五了吧?”
“回殿下,是七月十五。”
……
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开。
襄阳城里的商铺早早就打了烊,街上也没什么人行走,百姓们都在家门口给死去的亲人烧着纸钱。
纸灰被夜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
城南那座赵家的宅子里,赵怀瑾穿着件不起眼的灰布直裰,望着天上的圆月,默默盘算着今晚的计划。
粮仓那边,那个姓刘的小吏会在亥时二刻想办法把守卫支开一会儿。
他的人就在粮仓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候着,带着桐油和火折子。
等火烧大了,巡街使便会赶过来灭火。
这时候,城中另外几处会同时放火,烧的是城东的工程司衙门和提刑司衙门,外加城南的官吏司衙门和报务司衙门。
就这几个衙门相对好烧一些。
几处衙门起火,城中守军必然分兵救火,届时城中就会乱起来。
然后智远禅师带着僧众从云居寺出来,沿路收拢信众,直扑襄王府。
而他自己则带着人,亲自赶赴诸王宅,趁乱放出那些被软禁在里头的藩王.……
完美。
就在这时,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从院门里跑进来。
他是赵怀瑾的堂侄,名叫赵安,也是赵怀瑾今晚最信得过的手下,没有之一。
“叔,都安排妥了,桐油备了六桶,火折子人手两个,都在粮仓东边的巷子里藏好了。
那个姓刘的传话出来,说今晚巡值的兵卒已经定了,等到亥时,他会想法子把人支开,但支不开太久。”
赵怀瑾点点头,又问道,“钱守业和周举人那边怎么说?”
“他们也都带着人去了城东,等粮仓火起,他们就动手烧衙门。
智远禅师也派人送了信,说僧众已经在寺中集齐,只等城中火起便出寺。”
“好。”
赵怀瑾重重点了下头,捏紧拳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看自己堂叔这副亢奋的样子,赵安忍不住唤了一声,“那个,叔.……”
“怎么?”
“没,没什么,就是侄儿总觉得心里头有点慌。”
“慌什么?”
赵怀瑾其实也有点慌,但他强装出镇定的样子,
“都安排妥了,今夜一过,这襄阳城就不是那伪王朱逆的了。”
“.……”
同一片月光下,云居寺的大雄宝殿里灯火通明。
智远方丈盘腿坐在蒲团上,敲打着木鱼,嘴里则默默念诵着经文。
他念诵的乃是地藏经。
今夜是中元节,但在佛家里头,将这一日称作盂兰盆节,是超度亡魂的日子,念诵地藏经是必备的法会。
除了他之外,寺内的数百僧人也都跪在殿中。
个个身披袈裟,手敲木鱼,垂目诵经。
木鱼声以及诵经声,在这座大雄宝殿里悠悠回荡。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念诵完最后一段,智远方丈缓缓睁开眼,望着佛台上那尊鎏金的释迦牟尼像。
佛垂着眼,拈指微笑,似乎正注视着这殿中的一切。
他在这尊佛前跪了大半辈子,从未想过他这个方丈,居然有朝一日会带着众弟子起事造反。
作为出家人,本该慈悲为怀。
可如今居然要带着数百名弟子,拿着戒刀去做杀生害命的勾当。
但五百余名僧众的生计,寺院历代相传的香火田,不能断在他的手里。
如今田产被那伪王夺去,就剩下两千多亩,养活寺内的和尚是够的。
但他们这些和尚们总不能下地干活,不然这佛法还怎么修?
正在这时,一个僧人轻手轻脚的走进来,走到他旁边,“师父。”
这是他的大弟子,法号广智,也是寺内的监寺僧。
“都备好了?”
“备好了,戒刀,齐眉棍,都藏在钟楼下面。”
“.……”
智远方丈沉默着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那尊佛像。
随后他站起身,看向殿内那些已经诵完经的弟子们,
“众弟子。”
所有人抬头看向他。
“今夜不是寻常法会,伪王朱逆,夺我寺田,毁我佛门根基。
我佛慈悲,但佛门亦有金刚怒目。
今夜我等不为杀生,只为护法,护我云居寺数百年香火寺产,护我数百名僧众安身立命之本。”
数百名僧众纷纷起身,双掌合十,躬身道,“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智远方丈双手合十还了一礼,随后迈步往殿门口走去。
僧众们紧跟其后,一个个袈裟的下摆扫过大殿的门槛。
钟楼下的戒刀和齐眉棍被取了出来,发到每个和尚的手里。
智远方丈则登上了那座佛塔,眺望着灯火点点的襄阳城,默默等待那把火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