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舌地狱。
牛头狱卒钢叉上挑着一团被灰白锁链缠成粽子的黑雾。
那黑雾还在挣扎，每挣一下，锁链就收紧一分，勒得雾中传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嘶吼。
“老实点！”
牛头把钢叉往地上一顿，黑雾被震得散开了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里塞满了墨绿色的水草。
正是溺魂罗刹的真容。
“呜呜呜！”
溺魂罗刹瞪着一双死鱼眼，嘴里水草往外直冒。
白无常从身后飘出来，笑吟吟的弯下腰，猩红长舌在黑雾上方晃了晃。
“别叫了，你在拔舌地狱里关了那么久，还不老实点？”
黑无常没说话，只是把勾魂链往地上一摔，铁钩砸在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溺魂罗刹的挣扎顿时弱了三分。
“大人，可以打开了。”
白无常抬头喊道。
外界。
唐吉心念一动，魂海之上，生死簿翻开。
拔舌地狱的大门打开，随着他的召唤，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就将溺魂罗刹给带了出来。
他从怀里取出黄金容器。
那是一个拳头大的金罐，表面刻满了封印符文，是昨晚红鬼连夜刻上去的。
红鬼别的本事不行，对这种困魂锁魄的阴损活儿倒是门儿清，刻完后还邀功似的转了三圈。
“大人，可以封印了。”
白无常直起身，魂幡一展，白色锁链从幡中飞出，将溺魂罗刹从牛头的钢叉上解下来，凌空悬在金罐上方。
溺魂罗刹终于把嘴里的水草吐了出来，嘶声喊道。
“唐吉！你把我关在地狱里还不够，现在又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白无常的锁链猛地收紧，将它整团黑雾压进了金罐里。
罐口的封印符文同时亮起，金光一闪，罐盖自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罐子里传来一阵闷闷的撞击声，然后是水流的哗哗声，最后安静了。
“搞定了。”
红鬼从阴影里钻出来，伸爪子拍了拍金罐。
唐吉把金罐揣进怀里，罐子表面冰凉，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力量在缓缓涌动，像深水下的暗流。
次日清晨，欧冶锻造坊。
欧冶双手捧着那只金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把罐盖掀开一条缝，凑过去嗅了嗅，然后猛地盖上，抬起头，一双被炉火熏得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唐吉。
“恐怖级巅峰，七星潜力，而且......这他娘的是溺魂罗刹？”
唐吉点头：“长江上的水匪，在谭水古镇修炼了上百年，被我机缘巧合之下，封印了。”
欧冶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金罐放在铁砧上，转身走到干将的虚影旁边。
干将正举着铁锤准备砸下一块铁胚，被欧冶拍了拍肩膀，停下动作，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干将放下铁锤，走到金罐前，伸出那只被火星烫得满是疤痕的手，在罐壁上轻轻一弹。
罐子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深水下的哀鸣。
干将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脸忽然笑了。
“好材料。”
“这水匪的领域能化百丈为黑水，融进戟里，能得黑水域，戟刃过处，黑水随行，困敌杀敌，皆是上乘。”
欧冶接口道：“干将说得不错，不过恐怖级巅峰的器灵，锻造难度比普通灵器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光是熔炼这一关，就得用七十二道火纹阵连续烧上七天七夜，中间不能断火，断了就前功尽弃。”
他转身看向唐吉，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
“一个月后来取，到时候老夫给你一柄真正的天兵。”
锻造坊的门在唐吉身后关上。
门缝里透出的炉火红光闪烁了几下，然后被干将抡起铁锤的第一声巨响震得忽明忽暗。
整条巷子都跟着那锤声微微发颤，槐树上的老鸦惊得扑棱棱飞了一片。
赵铁山靠在巷口的歪脖子槐树下，见唐吉出来，直起身问。
“成了？”
“一个月。”
“一个月算快的了。”
赵铁山拍了拍唐吉的肩膀。
“走，去总局领你的奖励，那些东西堆在仓库里，陆局长特意嘱咐了让你自己去挑，尤其是那三株九品灵材，库里存了几十年的好货，挑错了可没得换。”
燕都御灵总局，后勤部仓库。
管仓库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他接过唐吉的身份令牌，翻来覆去核对了三遍，又抬头看了看唐吉的脸，嘟囔了一句“真年轻”，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领着两人往仓库深处走。
仓库很大，从地面到天花板堆满了铁架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魂晶的微光和灵材的异香。
第一站是魂晶库。
老头推开一扇铁门，门后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只木箱，每只箱子里都铺着防潮的灵草纸，纸上嵌着拳头大的魂晶。
一百枚高级魂晶，码了整整十箱。
“一百枚，你点点。”
老头递过来一张清单。
唐吉没点，把清单签了。
魂晶这东西，个头在那儿摆着，少一枚都能一眼看出来。
第二站是药剂库。
灵脉淬体液十瓶，用墨绿色的琉璃瓶装着，瓶身上刻着加固经脉的符文，拔开瓶塞就能闻到一股辛辣的药味，像陈年的烈酒。
魂力增幅药剂五支，装在拇指粗的水晶管里，药剂是银白色的，摇晃时会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
第三站是灵材库。
这是整个仓库最深处的一间密室，四面墙壁上刻满了防护法阵，天花板上的灵能灯比外面亮了不止一倍。
密室里只有三个铁架，每个铁架上只摆了寥寥几样东西。
老头走到最里面的铁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三只玉盒，依次打开。
第一只玉盒里躺着一截漆黑的木头，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凑近了看才发现那不是木纹，而是无数道微缩的闪电在木头内部不断劈落又熄灭。
木头的两端用金箔封着，金箔上刻着压制雷电的封印符文。
“万雷魂木。”老头推了推眼镜。
“九品灵材，产自西境雷泽深处，这东西是用来锻造雷属性灵器的极品辅材，不过你选了它，应该有别的用途？”
唐吉还没开口，魂海里白无常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大人，这东西谢某和八弟用得上，万雷魂木里的雷力能淬炼魂幡和勾魂链，让我们的阴阳两界多一层雷罡之力，困敌时天雷齐降，威力至少翻三成。”
“就它。”
唐吉伸手拿起万雷魂木，木头入手微沉，表面那些微缩闪电触到指尖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第二只玉盒里是一株草。
草叶是纯金色的，像被正午的阳光染过一样。
叶尖上凝着一滴露珠，但那露珠不是水，而是一颗微缩的光球，散发着温热的阳气。
“日曜草，九品灵材。”老头说道。
“这东西可少见，是用正午时分的日华培育出来的，一株草从播种到成熟要二十年，它里面的阳气极其纯净，对阳属性的英灵或鬼宠有大补，但用在阴属性上就是毒药。”
日游神平静道：“大人，此物甚好，老夫以人间香火为食，但如今香火已断，有这株日曜草，老夫可恢复到八成以上的实力。”
唐吉拿起日曜草，草叶上的光球在他掌心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第三只玉盒里是一朵花。
花瓣雪白，形状像一枚锻铁用的锤头。
花蕊是纯黑色的，散出淡淡的铁腥味。
“锻白花，九品灵材，产自北漠的古战场遗迹，这东西是用战场上残存的杀伐之气孕育出来的，能淬炼力量型英灵的骨骼和筋脉，让力量上限再拔高一个层次。”
牛头兴奋道：“主人！这东西俺和马面要了！俺闻着那铁腥味就浑身舒坦，比喝了十坛好酒还痛快！”
马面难得也激动了一回。
“这朵花里的杀伐之气很纯，比我们在拔舌地狱里炼化的那些厉鬼杂气强得多。”
唐吉拿起锻白花，花瓣触手冰凉，但花蕊却烫得像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铁块。
老头把三只玉盒合上，递过来一张签收单。
唐吉签了字，把三株灵材和药剂魂晶一起装进准备好的收纳袋里，袋子不大，但塞进去的东西占了小半间仓库。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擦黑。
木清婉和苏晚晴正在大堂里吃面，见唐吉抱着一堆东西进来。
木清婉筷子停在半空：“你把总局仓库搬空了？”
“差不多。”
唐吉抱着东西上了楼，推开房门，把收纳袋往桌上一倒。
一百枚高级魂晶滚了满桌，十瓶灵脉淬体液叮当作响，五支魂力增幅药剂排成一排，三只玉盒叠在角落，散发着各自的微光。
红鬼从阴影里钻出来，趴在桌边，眼睛瞪得滚圆。
“主人，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你上辈子也没见过。”
唐吉拿起一瓶灵脉淬体液，拔开瓶塞，辛辣的药味冲得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大口。
药液入喉的瞬间，像有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丹田。
那火并不灼人，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温热感，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
所过之处，经脉像被温水冲刷了一遍，原本因为多次附体而留下的细微裂痕在药力的浸润下缓缓愈合，经脉的宽度也在被一寸一寸的撑开。
唐吉盘膝坐下，闭眼内视。
魂海中，六万五千点魂力正在缓缓旋转。
灵脉淬体液的药力化作淡金色的雾气，渗入魂海的每一个角落，将那些原本已经饱和的魂力节点重新激活。
他拿起一枚高级魂晶，握在掌心，催动魂力将其包裹。
魂晶中的精纯魂力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入体内，顺着已经被淬体液拓宽的经脉奔涌而入，汇入魂海。
魂海中央的魂力漩涡转速骤然加快，将新涌入的魂力吸收。
六万六千点。
六万七千点。
六万八千点。
每一枚高级魂晶的魂力都相当于普通魂晶的三倍，一百枚堆在桌上，就是三百枚普通魂晶的量。
唐吉一枚接一枚的吸收，魂海中的魂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
三天后，七万两千点。
灵脉淬体液用了三瓶。
十天后，八万一千点。
灵脉淬体液用了六瓶，魂力增幅药剂还没动。
第二十天，八万八千点。
唐吉从修炼中睁开眼。
桌上还剩二十枚魂晶，四瓶灵脉淬体液，五支魂力增幅药剂原封未动。
三只玉盒里的灵材他暂时没碰，万雷魂木、日曜草、锻白花，这三样东西的使用需要阴帅们在最佳状态下配合吸收，急不得。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魂海中八万八千点魂力在缓缓流转，比修炼前多了整整两万三千点。
经脉在灵脉淬体液的反复冲刷下拓宽了将近一半，魂力的流速和爆发力都上了一个台阶。
高级御灵师的门槛是十万点。
还差一万二。
红鬼从桌上探出脑袋：“主人，你现在的魂力总量，都快到达赵队长的程度了。”
“赵队长的强项不在魂力量。”唐吉拿起一枚魂晶，重新坐下。
“他有三尊噩梦级鬼宠，战斗经验比我丰富得多。”
第二十五天，九万点。
第二十八天，九万两千点。
唐吉将手中最后一枚魂晶的残渣捏碎，长出一口气。
一百枚高级魂晶全部用完，十瓶灵脉淬体液见底，桌上的五支魂力增幅药剂依旧没动。
九万两千点魂力，距离高级御灵师只差八千点。
魂海中，生死簿上的第六道画像，一道模糊的虚影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一位身穿黑色官袍的老者，面容与日游神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日游神是正午的太阳，光明正大，威严不可侵犯，这道虚影则是深夜的星空，深沉安静，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幽冷。
夜游神。
这些日子，唐吉不止一次在修炼的间隙点亮过对方。
只是，它不像日游神那样主动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画像内，像一个等待被唤醒的影子。
但每一次唐吉试图用魂力去契约对方，那道虚影就无声的消散了。
魂力还不够，九万两千点，连让它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唐吉关窗走回床边，拿起一支魂力增幅药剂。
银白色的药液在水晶管里晃动，泛起层层灵光。
他把药剂举到眼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还不到时候。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意识沉入魂海。
魂海中，牛头马面已经吸收了锻白花的药力，两尊阴帅的魂体比之前更加凝实，牛头的钢叉上多了一层铁灰色的光泽，马面的追魂索上寒焰跳得更旺了几分。
黑白无常的魂幡和勾魂链上缠绕着万雷魂木的雷罡之力，白无常笑吟吟的甩了甩魂幡，幡面上噼啪作响，多了几道银色的雷纹。
日游神吸收了日曜草，金色官袍上的光芒比之前更加纯正，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重新燃起了正午太阳的灼热。
“大人。”日游神开口。
“你还没有契约夜游神？”
“是的。”唐吉说道。
“他，似乎还不愿意被我契约。”
日游神微微一笑：“夜游神是巡夜之神，与老夫不同，老夫在日间显圣，祂只在夜间出巡，想契约祂，需要在午夜时分，以足够的魂力为引，在这方天地间没有任何日光干扰的时刻，方能与祂建立契约连接。”
牛头瓮声瓮气的插了一句：“主人，夜游神那家伙比日游神还能睡，当年在地府的时候，俺老牛值夜班，他就蹲在阎王殿的屋顶上打盹，一睡就是三百年。”
马面难得开了个玩笑：“现在这个时代没有阎王殿的屋顶给他蹲了，只能蹲在主人的魂海里打盹。”
白无常笑吟吟的接话：“八弟，咱哥俩在地府锁魂的时候，夜游神大人半夜巡街，每次路过咱的锁魂台都要停下来数一数今天锁了多少魂，少了一个就问是不是被咱私吞了。”
黑无常面无表情的吐出两个字：“烦人。”
唐吉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夜游神。
巡夜之神，日游神的搭档，九星神话。
如果能成功契约，他的阴帅阵容将达到六尊，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日夜游神，六尊九星神话。
但九万两千点魂力显然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