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走到唐吉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坐在废墟中的少年。
他的面容比昨晚在矿坑中时柔和了许多，眉宇间的冷峻退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看待晚辈的温和。
“唐吉。”
“刘老跟我提过你，他说江阳县出了个小家伙，契约了四尊地府阴帅，脾气倔，骨头硬，打起来不要命。”
唐吉抬起头，看着陆征。
“刘老他……”
“先说你。”
陆征在他旁边坐下，也不嫌废墟上的灰尘会弄脏那身制服。
“昨晚的比赛我看了，别这么看我，总局有直播信号，这一场战斗打得那是真的漂亮。”
“四尊九星神话，一拳砸碎陆沉舟的无敌盾，把元家麒麟子打成平手，不对，是打赢了，你还契约了一尊阳间正神，日游神，徒手接了速不台的灭国一刀。”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唐吉的肩膀。
“这样的战绩，放在任何一个省，都是横空出世的天才，但你不一样，你是御鬼师。”
御鬼师。
这三个字从陆征嘴里说出来时，没有以往那种下意识的轻蔑，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回避。
他说得坦坦荡荡，像是在说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身份。
“昨夜之前，御鬼师在华夏的地位，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陆征收回手，看向废墟中那些正在忙碌的御灵军士兵。
“被排斥，被防备，被当成定时炸弹，契约厉鬼是拿命换的，修炼资源是自己找的，死了都没人给收尸，周叔跟我说过这些，他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唐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见过周叔。”
“左腿从膝盖以下截了肢，断口处现在还有黑气往外渗，他在御灵局干了四十年，带了七个御鬼师，四个死了，两个废了。”
“现在不会了。”陆征开口道。
“刘老一个人堵在石门前，用命护住了这座城，他在总局待了六十年，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御鬼师，但从来没人敢因为这三个字低看他一眼。”
“从今天起，大夏联邦每一个基地市，每一个御鬼师都会被重新审视，不是因为他们的契约物有多可怕，是因为他们的前辈，一个人守了一扇门。”
唐吉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
茶水已经彻底凉了，但他觉得掌心很烫。
陆征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说回刘老的事。”
唐吉立刻抬起头。
陆征看着竞技场上空那片已经恢复清朗的天空，缓缓开口。
“石门关闭了，但刘老没有从里面出来。”
唐吉猛地站起来，茶水溅了一地。
“这！”
“我还没说完。”
陆征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稳得像一座山。
“獬豸大人的投影已经进入了石门，祂临走前传了一道神念给我，石门后面那个存在，那个邪神，被刘老堵在里面无法进入华夏，但刘老自己也困在了那里。”
“不过，石门虽然关了，那扇门的另一头还有出口，应该是在海外某处海域，獬豸大人判断，最多三个月，就能找到出口把刘老带回来。”
唐吉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复下来。
“三个月。”
“三个月。”陆征点头。
“獬豸大人从不做无把握之事，祂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一定能做到，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干等着，是把该做的事做好。”
“希望之杯的总决赛已经结束了，你拿了冠军，元无殇和陆沉舟的排位赛等他们伤好了再打，但不管结果如何，你们三个都已经获得了星空遗迹的入场券。”
星空遗迹。
这四个字一出来，连魂海里养伤的牛头马面都精神了几分。
“星空遗迹，是我们省内御灵界最高级别的试炼秘境，每三年开启一次，只有希望之杯的前三名和各省特别推荐的顶尖天才才有资格进入，里面有上古英灵的传承、天材地宝、以及能让你们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的修炼资源，从高级御灵师中期突破到高级御灵师后期甚至巅峰，在里面都不算稀奇。”
“但里面的危险，也跟机遇成正比，遗迹深处有噩梦级甚至地狱级的厉鬼，还有从上古时代就存在的禁制和阵法，每一届星空遗迹开启，都有天才陨落，别以为拿了希望之杯冠军就能在里面横着走，到了遗迹里，你会发现还有比你更妖孽的。”
唐吉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元无殇从废墟那头走来，身后跟着速不台的虚影。
那尊蒙古猛将的弯刀已经重新凝实，刀身上的裂纹少了大半，但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昨晚激战的疲惫。
元无殇本人也好不到哪去，左臂缠着绷带，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
“陆局长说得对。”
元无殇在唐吉身侧停下脚步，朝陆征微微拱手。
“星空遗迹，我去过一次，不，是围观过一次。”
“三年前，我的一位兄长参加星空遗迹时，我作为元家子弟在外围观摩，那一次，我看到了其他基地市的天才妖孽，他们契约的是九星神话，是有名有姓的传奇人物！”
“其中一位，在遗迹第二层硬扛了一只地狱级初期的厉鬼，扛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最后还把它反杀了。”
他转过头，看向唐吉，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所以唐吉，别以为只有你有九星神话。”
“其他人一样有，而且论级别，可能还比你的牛头马面更强！”
唐吉挑了挑眉。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站在同龄人顶点的妖孽，这一次其他基地市一样有妖孽，其中我知道的一位就契约了蚩尤！”
“蚩尤，上古兵主，九星神话里最顶尖的存在之一，他的兵主之力能操控一切兵器，你的牛头马面用钢叉和锁链，在他面前就是送兵器给他用。”
“除了那一位之外，还有西境剑圣，九星神话，他的剑术天下无双！”
“所以，你一定要保持敬畏之心。”
唐吉点了点头。
陆沉舟从另一侧的废墟中走来。
他身上的绷带比元无殇还多，右臂吊在胸前，左手撑着周泰的巨盾当拐杖。
“他们强，我们也不弱！”陆沉舟开口道。
“遗迹里面又不是全凭英灵级别，还有凭借机遇的！”
元无殇看了他一眼，难得的没有反驳，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那就让他们来吧。”
唐吉说道：“蚩尤也好，剑圣也好，到了遗迹里，谁也别想挡我的路。”
元无殇和陆沉舟同时看向他，然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
“说得好！”木清婉从废墟后方走来，笑道。
她扶着苏晚晴的肩膀，墨绿色的长裙上沾满了灰尘，精神比昨晚好了太多。
苏晚晴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但嘴角翘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你们两个伤员就别逞能了。”
木清婉指了指元无殇的绷带和陆沉舟的吊臂。
“遗迹的事等你们伤好了再说，星空遗迹里突破到高级御灵师不奇怪？那我和晚晴也得抓紧变强了！虽然我们没进前三，但也有遗迹的名额！”
“陆局长，我们大概还有多少时间准备呢？”
她转头看向陆征，眼睛亮晶晶的。
陆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苏晚晴，说道。
“两个月时间。”
“听到没有！我们还有两个月！”
木清婉兴奋的拉了拉苏晚晴。
苏晚晴被她摇得身子晃了晃，面无表情的吐出三个字。
“你别摇。”
木清婉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元无殇靠在速不台的虚影旁，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陆沉舟用左手撑着巨盾，那张从比赛开始就没有变化过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极浅的笑容。
唐吉站在晨光中，身后牛头马面的虚影从魂海中浮出，黑白无常并肩而立，日游神的金色官袍在初升的朝阳下熠熠生辉。
红鬼从阴影里探出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嘿嘿傻笑起来。
陆征看着这群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去，目光投向竞技场上空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蓝天。
刘老的血线还刻在石门消失的位置，虽然石门已经关闭了，但那条线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色光芒，在晨风中微微闪烁。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朝那条血线的方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刘老。”他低声说。
“三个月，我们等你回来。”
晨风拂过废墟，带走了最后一丝地狱火的焦糊味。
那些被厉鬼摧毁的房屋正在重建，那些被阴气侵蚀的街道正在净化。
阳光洒下来，将整座城池镀上了一层金色。
......
燕都东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
赵铁山领着唐吉绕过三棵歪脖子槐树，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
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铁砧，铁砧上刻着两个字，欧冶。
“这位大师姓欧，单名一个冶字。”
赵铁山抬手敲了敲门，回头对唐吉说道。
“高级御灵师，但他从不参与前线作战，一辈子待在锻造坊里。”
“他契约的英灵是干将，知道吧？就是春秋时期给楚王铸剑的那位，剑成之后被楚王杀了，死后成了英灵，一辈子只想打铁，不想打架。”
唐吉点了点头。
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脸。
欧冶看起来五十岁出头，光着膀子，胸前挂着一件被火星烫得千疮百孔的皮围裙。
他的胳膊比赵铁山的大腿还粗，手掌摊开像两把蒲扇，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
“赵铁山？”
欧冶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赵铁山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赵铁山往后退了半步。
“你小子还没死啊？上回给你的那对短刀用了没？”
“用了，砍断了一只噩梦级厉鬼的爪子。”
赵铁山咧嘴笑道，侧身让出唐吉。
“欧大师，今天不是来找你叙旧的，这位是唐吉，希望之杯冠军，总局让我带他来锻造专属灵器。”
欧冶的目光落在唐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手捏了捏唐吉的肩膀和手臂。
那双手滚烫，像是刚从火炉里抽出来的铁钳。
“骨骼不错，经脉也宽，就是阴气重了点，这也是御鬼师的通病啊！”
欧冶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吧。”
锻造坊从外面看只是一间破旧的老屋，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整座后院被改造成了一座露天工坊，中央是一尊半人高的青铜炉鼎，炉鼎下方刻着一圈圈暗红色的火纹阵法，火焰从阵眼中喷涌而出，将炉鼎烧得通体赤红。
四周的兵器架上摆满了刀枪剑戟，每一件都泛着淡淡的灵光。
墙上挂满了铁锤、火钳、淬火槽，角落里堆着小山一般的矿石和灵材。
一尊虚影正站在炉鼎前，双手握着一柄比他人还高的大铁锤，一下一下的砸在铁砧上。
那虚影身穿粗布短褐，面容粗犷，双臂肌肉虬结，每一锤砸下去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打铁打了几千年，把打铁本身变成了一种道。
“干将。”唐吉低声说道。
干将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埋头打铁。
欧冶走到兵器架前，随手拿起一把长刀，手指在刀锋上一弹，刀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他把刀往唐吉手里一塞。
“试试。”
唐吉接过刀，随手挥了两下，刀锋划过空气时留下一道淡银色的残影。
确实是把好刀，放在市面上至少值几十枚中级魂晶。
但他的魂海没有任何反应，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日游神，甚至红鬼都安静得像在睡觉。
“不是这把。”唐吉把刀递回去。
欧冶也不意外，又拿起一杆长枪、一对短戟、一把重剑，每一样都让唐吉试了试，结果都一样。
这些兵器锻造工艺无可挑剔，但与唐吉体内的阴帅没有共鸣，拿在手里就是一件死物。
“看来普通的兵器跟你那些阴帅不对付。”
欧冶把重剑放回架子，转身看着唐吉。
“小子，你想要什么武器？”
唐吉想了想，然后说道。
“戟。”
欧冶眉头一挑：“戟？”
“对，戟。”
唐吉抬起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长柄，双刃，可刺可砍可钩可砸，战场上能横扫千军，单挑时也不输任何兵器。”
赵铁山在旁边愣了一下，忍不住插嘴道。
“戟这东西可不好练，十八般兵器里最难精通的就是戟，用不好就是根烧火棍，还不如刀剑实在。”
唐吉还没开口，魂海中牛头瓮声瓮气的接了一句。
“俺觉得戟挺好！俺的钢叉跟戟差不多，都是长柄重兵器，主人用戟，俺老牛还能指点一二！”
马面难得附和了一句：“戟比刀剑更适合群战，主人的打法本就是以正面碾压为主，用戟正合适。”
欧冶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戟，古称天兵，能刺、能劈、能勾、能锁、能砸，单挑时可当枪使，群战时可当棍扫，但戟的重心难控，招式复杂，没有足够的力量根本驾驭不了，稍有不慎就会反伤自身，你确定要戟？”
“我有牛头附体，力量不是问题。”唐吉说道。
“马面的速度也能弥补戟在近身时的笨重感。”
欧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老子打了大半辈子铁，给御鬼师锻造兵器也不是头一回，但点名要戟的，你是第一个。”
他转身走向仓库，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来，先选属性。”
仓库比前院更大，四面墙壁上嵌满了灵能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上排列着一排排封印铁笼，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厉鬼。
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趴在笼壁上龇牙咧嘴，有的已经虚弱得只剩一团模糊的黑雾。
“这些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厉鬼，凶恶级到恐怖级都有，品阶不算太高，但属性齐全，金木水火土风雷毒幻，要什么有什么。”
欧冶走到第一个笼子前，敲了敲铁栏。
“这只，炎髓鬼，凶恶级巅峰，属火，能吸收地心岩浆的灼热之力，融进兵器里，刀刀带火，砍中敌人还能附带灼烧效果。”
笼子里，一只浑身燃烧着暗红火焰的厉鬼趴在角落，四肢被锁链钉在笼底，每一次喘息都从口鼻中喷出火星。
“这只，寒潭女，恐怖级初期，属水，本体是一只在寒潭中溺死的女鬼。”
欧冶走到第二个笼子前。
“融进兵器里，兵锋过处寒冰蔓延，能将对手的魂力冻结。”
寒潭女缩在笼子最深处，长发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空洞麻木。
欧冶又依次介绍了毒属性的腐骨妖、雷属性的霹雳鬼、风属性的裂风魔。
每一只厉鬼都有独特的属性能力，融入兵器后能让兵器拥有对应的属性攻击。
唐吉一只一只看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厉鬼确实各有特色，但品阶太低了。
凶恶级巅峰，恐怖级初期，最高的不过恐怖级中期。
将它们融入兵器，造出来的灵器最多也就是中品，撑死了摸到下品的边。
对普通御鬼师来说或许够用了，但他契约的是九星神话级的阴帅，一件中品灵器根本承受不住日游神日照的灼热，也承受不住牛头马面合璧时的力量冲击。
他用不上。
欧冶介绍完最后一只厉鬼，转头看到唐吉的表情，叹了口气。
“看不上？这些已经是我能收集到的最好的厉鬼了，更高级的厉鬼要么在前线被御灵师杀了，要么被总局关进了甲级地牢，轻易弄不出来。”
就在这时，魂海中牛头忽然开口了。
“主人，俺们地狱里还关着一只厉鬼，可以拿来用。”
唐吉在意识中问道：“哪只？”
“溺魂罗刹。”牛头顿了顿。
“恐怖级巅峰，潜力七星，这家伙生前是个水匪，在长江上杀人越货，死后成为厉鬼也修炼了数百年，也就是在谭水古镇我们围攻下才锁住，如今在拔舌地狱里关了多时，戾气被磨平了不少，融进兵器里，比外面这些歪瓜裂枣强上百倍。”
马面接口道。
“那东西的控水能力虽不如埃吉尔那般逆天，但在恐怖级巅峰这一档里已经是顶尖水准，兵器成型后至少能达到上品灵器的级别，而且因为它的戾气已被磨平，融入兵器时不会反噬主人。”
白无常的声音也插了进来。
“大人，牛头说得对，溺魂罗刹的潜力是七星，虽比不得我们几个，但在恐怖级巅峰这一档里已是极好的材料，谢某记得那家伙的领域能把周围百丈化成黑水区域，融入兵器后或许能保留这个特性。”
唐吉睁开眼，看向欧冶。
“欧大师，能不能等一天？我明天带一只更好的厉鬼过来。”
欧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唐吉。
“更好的？你能弄到什么级别的？”
“恐怖级巅峰，七星潜力。”唐吉照实说道。
欧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恐怖级巅峰的厉鬼，放在燕都总局的甲级档案里也是排得上号的危险存在。
眼前这个少年轻描淡写的说能弄到一只，还说要把它融进兵器里？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老夫等你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