獬豸挥下独角。
光刃脱离独角,在空中拉成一道横贯百丈的月牙形斩击,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斩击所过之处,空气被从中间切成两半,地面的碎石被气浪掀飞到半空中,矿坑壁上残存的符文全部熄灭。
光刃追上地狱恶犬。
斩在它的右后腿根部。
无声无息的穿过了它的腿骨,穿过了它的血肉,穿过了它的鳞甲。
“噗!”
地狱恶犬的右后腿齐根断裂。
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在距离地狱之门裂隙只有一丈的地方轰然摔倒。
它挣扎着想用前爪爬进裂隙。
但獬豸的第二道光刃已经到了。
这一次,斩在它中央那颗人头的脖颈上。
人头从肩膀上滑落,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死灰色的眼睛还保持着临死前惊骇的表情。
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呜咽。
那是真正的丧家之犬才会发出的声音,屈辱痛苦,全部绞在一起。
它用仅剩的两条前腿拖着半截身体爬进裂隙,连断掉的腿和头颅都不敢回头捡。
“一颗头,一条腿。”獬豸收回独角。
“够你记住今天的教训了。”
獬豸抬起右前蹄,往地上一顿。
天罚领域中残存的纯白光芒全部涌向裂隙,在裂隙边缘织成一面光网。
光网收紧,裂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三尺、两尺、一尺、三寸、一寸。
最后一丝缝隙合拢的瞬间,整个地狱之门裂隙消失了。
矿坑壁上的符文法阵全部炸开。
地狱之门,彻底关闭。
矿坑中一片死寂。
然后,邱柳打破了沉默。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把地狱级巅峰的看门狗当鸡宰......这他妈也太猛了......”
柳三娘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僵的左臂,又看了看獬豸虚影额前那根还在微微发光的独角,嘴角那颗黑痣抽动了一下。
“我之前还觉得自己的血衣姬挺能打的,跟它一比,我家血衣姬就是只蚊子。”
陈伟看着獬豸的背影,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彼岸之门这些年一直在收集总局的情报,自认为已经摸清了总局的底牌。
獬豸的存在,这枚玉璧的存在,这道投影能发挥出的战力,全部超出了他们的情报范围。
总局藏的,远比他们知道的要多得多。
陆征收起玉璧,獬豸虚影却没有立刻消散。
它转过头,看向竞技场的方向。
“那边的邪气,还没清干净。”
话音未落,獬豸虚影已经凌空踏步,化作一道纯白流光,朝竞技场方向飞去。
陆征看着那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中,转身对手下下令。
“把这三个洋人铐起来。”
总局的两名特勤人员走上前,从腰间取出一副刻满封印符文的特制镣铐,将奥古斯都的双手反铐在背后。
光头马库斯和干瘦的汉森博士也被分别铐住,三人被押到矿坑边缘,跪在地上。
奥古斯都低着头,银色短杖已经掉落在地,杖头那颗黑色心脏裂成了两半。
他看着那颗裂开的心脏,嘴唇翕动,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诅咒。
陆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地狱之门东亚区负责人,奥古斯都·布莱克,以非法入侵、蓄意破坏、召唤邪神三项罪名,正式逮捕你。”
奥古斯都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的伤疤在灵能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狰狞。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征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只留下一句话。
“华夏的神兽,专克你们这些洋鬼子。”
竞技场废墟上空。
剥胎鬼母站在半空中。
她脚下的废墟中,牛头马面被数十根脐带缠住四肢,黑白无常被胎儿干尸围在中央,唐吉和赵铁山背靠背站着,元无殇和陆沉舟的英灵虚影已经黯淡到了极点。
剥胎鬼母抬起右手,五根枯瘦手指张开,更多脐带从地底涌出,脐带上挂满了新的胎儿干尸。
她张开那张裂到后脑勺的嘴,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你的阴帅撑不住了,乖乖跟阿妈走,阿妈给你找个好胎宫,让你重新投胎,做阿妈真正的孩子。”
唐吉抹掉嘴角的血迹。
“我谢谢你,但我不缺妈。”
埃吉尔站在另一侧。
陈欣那具躯体的右半边身子被日游神的日照烧得焦黑,但他的笑容依旧疯狂。
残存的水域在身下涌动,千万面微小的镜子在水面上浮沉,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他狰狞的脸。
“唐吉,你毁吾仪式,灭吾分身,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双手猛然合十,残存水域全部升起,在空中凝成一颗巨大的水球。
水球表面浮出无数溺亡者的脸,张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深渊——”
话没说完,一道纯白流光从天际射来。
流光在竞技场上空停住,显露出獬豸的虚影。
它站在半空中,四蹄踏云,周身纯白光芒流转不熄。
它低下头,目光扫过剥胎鬼母和埃吉尔,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两只吵闹的虫子。
“一个剥胎的,一个溺水的。”
獬豸开口,声如钟磬。
“都该罚。”
它抬起右前蹄,随意的挥了一下。
两道天罚之剑从天而降。
第一道刺穿剥胎鬼母的胸口,将她从半空中直接钉入废墟地面。
雷剑上的正道雷纹化作锁链,将她连同那些脐带和胎儿干尸全部封死。
剥胎鬼母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在雷纹锁链中疯狂挣扎,但越挣扎雷纹缠得越紧,最终将她裹成一个发光的雷茧。
“这是什么东西!放开我!放开——”
尖叫声戛然而止。
第二道刺穿埃吉尔的水球,将那颗凝聚了他全部力量的水球炸成一蓬白气。
雷剑穿透水球后势头不减,刺穿陈欣那具躯体的腹部,将她钉在竞技场残存的一面墙壁上。
雷纹锁链沿着墙壁蔓延,将陈欣体内的埃吉尔魂魄死死封住。
“又是你!又是你们这些——”
埃吉尔的怒吼还没说完,雷纹已经封住了他的嘴。
獬豸收回右前蹄,看了一眼被钉在墙上的陈欣,又看了一眼被钉在地面的剥胎鬼母,点了点头,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它转过身,朝天空中那座还在缓缓旋转的石门投影飞去。
途中,它经过唐吉头顶时,停顿了一瞬。
“有些意思。”
它低头看着唐吉与旁边的日游神。
“养得不错,香火断了还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日游神抬起头,金色的瞳孔与獬豸纯白的目光对视了一瞬。
“上古神兽,獬豸。”
日游神微微躬身。
“久仰。”
“只可惜,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地府了。”
獬豸说完,化作一道纯白流光,飞入石门投影之中。
石门投影在它进入后剧烈震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停止了旋转。
门缝中涌出的黑色雾气开始倒退,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里面吸了回去。
竞技场上空,炎赤霄、金烈阳、谭汕三人悬浮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炎赤霄的赤红须发在夜风中纷乱飞舞。
他盯着獬豸虚影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是......那是獬豸?!”
金烈阳脸色苍白。
“上古神兽獬豸?皋陶治狱用的那头?!不对!那不是传说吗?!怎么会真的存在?!”
“传说?”
“你见过哪道传说能一巴掌拍飞地狱级巅峰?你见过哪道传说能用一道投影就把地狱之门的看门狗当鸡宰?!你见过哪道传说能随手降下天罚之剑把两只噩梦级邪祟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金烈阳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谭汕站在两人身旁,一直沉默不语。
他看着天空中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石门投影,看着那道纯白流光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开口。
“御灵总局......藏得太深了。”
炎赤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骇。
“这头神兽。”他缓缓说道。
“仅仅是一道投影,就拥有灭世级的战力,那它的真身,该有多强?”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唐吉站在废墟中,仰头看着天空中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石门。
日游神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叹道。
“獬豸......老夫还以为祂早已离开了这方天地,没想到还留着一缕神念在人间,有祂出手,刘司那边,应当无碍了。”
“刘老能回来吗?”
日游神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獬豸从不做无把握之事,祂既入了石门,必会将刘司带回来。”
唐吉点了点头。
竞技场废墟上空,那扇石门投影在獬豸进入后开始缓缓闭合。
门缝中涌出的黑色雾气越来越稀薄,门框上的惨白符文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当最后一丝门缝合拢时,整座石门投影化作漫天光点,飘散在夜空中。
燕都上空的死灰色云层被纯白光芒撕开,露出了久违的星空。
城北矿场。
陆征仰头看着那道从竞技场方向飞来的纯白流光消失在夜空中,嘴角微微上扬。
“刘老。”他低声说。
“有人来接你了。”
他转过身,看向被铐在地上的奥古斯都三人。
“带走。”
两名特勤押起奥古斯都,朝矿坑外走去。
路过邱柳三人身旁时,陆征停了一下脚步。
“彼岸之门的,今晚的事,总局会记着。”
邱柳哼了一声,把碎裂的鬼面面具重新扣在脸上。
“少来这套,我们出手不是因为你们总局的面子,是因为这群洋鬼子踩过了线。”
“我知道。”陆征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但下一次见面,我们依旧是敌人。”
邱柳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头对陈伟和柳三娘说。
“走。”
三人消失在矿坑外的夜色中。
燕都竞技场废墟上空,炎赤霄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废墟中那些正在被救援队抬上担架的伤者,看着那些在废墟中搜寻幸存者的御灵军士兵,看着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的少年身影。
“唐吉。”他喃喃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能让獬豸都多看你一眼?”
“看来,回去后,我需要重新转变下对他的态度了,这样的天才人物,不可得罪啊!”
说完,他连同其他几位家主一起的帮忙重建燕都,清理剩余的一些厉鬼。
燕都的清晨,是从废墟里升起来的。
竞技场的残垣断壁间还冒着青烟,御灵军的士兵们推着清理车在碎石堆中穿梭。
唐吉坐在一块歪斜的观众席残板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谁塞来的热茶。
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
牛头马面回了魂海养伤,黑白无常守在身侧,日游神的金色虚影在晨光里淡得像一层薄雾。
红鬼从阴影里探出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
“主人,你一宿没合眼了。”
“睡不着。”
红鬼缩了回去,没再吭声。
赵铁山从废墟那头走过来,右手的鬼化还没完全退去,青灰色的皮肤下黑气缓缓流转。
他走到唐吉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杯凉透的茶,伸手夺过来,把自己手里那杯热茶塞了过去。
“喝了。”
唐吉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不知道泡了几遍。
“城北的厉鬼清理完了。”
赵铁山在他旁边坐下。
“金家和炎家的人还在城南扫尾,谭汕带人去了城西老宅区,剩下一些零散的凶恶级,翻不起浪了。”
唐吉点了点头,没说话。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竞技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两队御灵军士兵跑步进入废墟,分列两侧,随后一个身穿黑色制服,肩章上三颗金星的老者大步走来。
陆征。
他身后跟着四名特勤,押着两个被雷纹锁链捆得严严实实的囚犯。
一个是陈欣,或者说,被埃吉尔附体的陈欣。
她身上的血色纹路已经黯淡了大半,右半边身子被日游神的日照烧得焦黑,但那双眼睛里依旧燃烧着幽蓝的火焰,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
另一个是剥胎鬼母。
她被裹在发光的雷茧里,只露出一张狰狞的脸。
那张裂到后脑勺的嘴一张一合,似乎是在诅咒什么。
“剥胎鬼母,埃吉尔。”
“你们与海外势力勾结,在华夏境内布设召唤法阵,除了对付燕都之外,还有什么谋划?”
剥胎鬼母先笑了。
“勾结?呵呵呵……老娘在阴脉地宫里待了上百年,连太阳都没见过几回,跟谁勾结?那些洋鬼子自己找上门来,在这里布阵,老娘不过是顺势而为,他们想开门,老娘也想开门,各取所需罢了,这也算勾结?”
她歪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眶对准了陆征,嘴角的弧度裂得更大了。
“要说勾结,你们御灵总局跟彼岸之门的那几个小崽子,不也联手了?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陆征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各取所需?你在燕都地下剥胎炼鬼数百年,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那些被你剖腹取胎的孕妇,那些被你炼成鬼子的胎儿,他们跟谁各取所需?”
剥胎鬼母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跟我算人命账?好啊,那你告诉我,那些死在你们御灵师手里的厉鬼,它们的账又怎么算?天地不仁,万物刍狗,厉鬼吃人,人杀厉鬼,都是一样的东西,谁比谁高贵?”
陆征没有再理她。
他转头看向陈欣,看向陈欣体内那个自称海神的邪神。
埃吉尔抬起眼皮。
“你呢?”
陆征问道。
埃吉尔笑道:“勾结?吾乃北海之神,英灵殿的座上宾,维京人跪在船头向吾祈祷时,你们的祖先还在用龟甲占卜,你们这些凡人,也配审问吾?”
“昨夜一战,吾输的不是你们,是那道白色的畜牲,若不是它横插一手,你们这些人,现在已经是吾海域里的溺死鬼了,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用这种语气跟吾说话?”
陆征身后的特勤脸色微变,握紧了手中的封印锁链。
但陆征只是抬起右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看来,你们是不打算说真话!”
“没事,回去后,我们有的是手段让你们生不如死!”
埃吉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副轻蔑的笑容。
“哈哈哈哈!随便你怎么猜测吧!”
“吾,是厉鬼,是不死之身!”
陆征冷眼看着,摆了摆手。
“带走,关进总局甲级地牢,分开审。”
四名特勤押着两个囚犯往废墟外走去。
剥胎鬼母被拖走时还在笑,笑声越来越远,像一阵阴风吹过空荡荡的巷道。
埃吉尔被拖走时回过头,看了唐吉一眼。
那双幽蓝的眼睛里,愤怒和仇恨都在,但还有一丝陈欣本人的倔强。
“唐吉。”
“你的青梅竹马,已经彻底死了,吾吞了她的魂魄时,她最后想的还是你,她想说,她依旧爱着你!”
唐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陈欣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好,我知道了。”
埃吉尔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在废墟上空回荡,越飘越远,直到被御灵军士兵的脚步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