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梁还在他肩膀上压着,他动不了,可眼睛能看见。
那影子犹豫了半天,最后慢慢站了起来,从矮墙后面蹭了出来。
雪光底下,许正看清了。
左建。
许正眯起眼睛,左建这王八蛋,不会是来看戏的吧?
“左建!”许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俩字,“你他妈过来!”
左建脸都白了,往后退了两步。
“快过来!把那根备用的木头给我顶上来!”
左建嘴唇哆嗦着,没动。
“你听见没?!”
“我……我……”左建结结巴巴的,“我去找人……”
说完,撒丫子就往农场那头跑。
许正气得差点没把那主梁给推飞了。
这王八蛋是去找人吗?
他八成是怕自己看戏看到一半被许正发现,跑回去之后能赖就赖,赖不掉就装作自己是去喊人的,怎么都能撇清。
许正没工夫骂他了。
他肩膀上那股压力一直在加重,上面的雪还在下,棚顶上的积雪越来越多。
许正深吸一口气,把脑袋往主梁底下一缩,把整个肩膀完完整整地顶上去。
他把右脚往后挪了半步,左脚顶住一块石头,整个上半身往前倾,以为这种方式能多扛住一些。
可是没想到,主梁又往下沉了一点儿。
许正咬着牙,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
“呼……”
他喘着粗气,硬是把那根主梁给顶住了。
雪一片一片地从棚顶的缝隙里头漏下来,砸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脖子上。
许正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一动,棚就塌。
棚一塌,整整一个月的心血就全没了。
“我操你大爷的左建!!”
许正恶狠狠的骂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正感觉肩膀已经快麻了。
外面风雪还在呼啸。
正在他咬着牙快撑不住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有人的喊声。
“小正……”
“小许同志……”
许正一听这声儿,差点没哭出来。
“这儿!棚子里!”
声音越来越近。
许正听见有人在外面喊:“棚子还在!棚子还在!”
“快快快!”
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灯光晃了进来。
许正抬眼一看,是马干事,后面跟着顾怀柔、顾父,再后面乌泱泱一大片人,少说有几十号。
赵半仙、李教授、那群老头,还有干活的壮劳力,连邻屋几个原本看许正不顺眼的犯人都来了。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铁锹、扫帚、木棍、绳子。
马干事举着马灯,灯光一照,看见许正一个人单肩顶着主梁,整个棚子的半边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马干事人都愣了。
“小……小许?!”
“马干事!”许正咬着牙说,“快让人扫雪!棚顶的雪先扫掉!”
“嗯!嗯!”
马干事回过神,一拍大腿,“都听见没有!上棚顶扫雪!老李你带几个人,从东头开始扫!老赵你那头,搬木头来给棚梁加柱子!动起来!”
“哎!”
“成!”
一群人立马动了起来。
顾怀柔扑到许正面前,眼泪刷地下来:“你……你这是干啥啊……”
“别哭。”许正挤出一个笑,“我没事儿。”
“你肩膀……”
顾怀柔伸手要去摸他肩膀。
“别碰!”许正喊了一声,“一碰我就泄力了。”
顾怀柔的手停在半空,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顾父拄着棍子站在边上,老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外面,扫雪的声音已经响成了一片。
李教授带着几个壮劳力,搭了梯子上了棚顶,铁锹一锹一锹地往下铲雪。
一锹下去,几十斤的积雪哗啦啦地掉到地上。
赵半仙带着几个老头,从仓库里头扛了几根粗木头过来,又拿了几块大石头,垫在棚梁底下。
“小许同志!”赵半仙喊,“你松一松,看顶不顶得住!”
许正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把肩膀往下挪了一寸。
主梁稳住了。
许正又往下挪了一寸。
还是稳的。
他这才一咬牙,整个肩膀离开了主梁。
放松的那一刻,许正才感觉到肩膀火辣辣的疼,更是心头懊恼,自己怎么不多加点力量……
看来智力还是没有力量管用嘛…
他正这么想着,顾怀柔扑过来,一把把他抱住,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你你你你你……”
“……我没事。”
许正笑着安抚了一句,“真没事儿。”
马干事走过来,盯着许正看了好一会儿,老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许正的肩膀。
那肩膀已经肿起来一大块。
“小许同志……”马干事声音都哑了,“你这……你这是用肩膀顶了多久?”
“没多久。”许正摆了摆手,“也就……一炷香?”
马干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棚外扫雪的声音还在继续。
许正歇了一会儿,缓过气来,又站了起来。
“马干事,先别歇着,棚顶的雪扫完之后,得往棚架边上压沙袋,再加几根柱子,今晚要是雪还不停,怕是还得来一次。”
“成!都听小许同志的!”
许正一边指挥,一边自己也上手。
二十多个壮劳力,加上几十个老头老太太,全在棚子周围忙活。
李大炮、赵叔他们要是在这儿,得跟这帮人混成一片。
许正心里头闪过这么个念头,又一笑。
天蒙蒙亮的时候,雪小了。
棚顶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棚架底下加了七八根粗木头柱子,棚边上压了一圈沙袋。
棚里,那一片绿苗子,一根没倒。
马干事走过来,拍了拍许正另一边好肩膀:“小许同志……”
“嗯。”
“……你这是英雄啊。”
许正嘿嘿地笑:“马干事,这话你可别往外说,省得我跟我那群老乡似的,给我整一面锦旗。”
“锦旗算啥?”
马干事一咬牙,“我今儿就把这事儿原原本本写报告,给专区革委会送上去!高原三天出苗,大风雪不倒——就这一条,够咱农场写半年的!”
许正:“……”
许正本来想说算了,但一想,孙局长那边他还得交差,省里头的报告也得有个由头。
“那就谢谢马干事了。”许正点了点头,“你去吧。”
马干事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