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当啷。”
沉重、有规律的甲叶碰撞声在死寂的谷口回荡,每一次撞击,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后方青山村汉子们绷紧的神经上。
风里裹着湿冷,冰得人骨头缝发酸。
苏棠站在最前头,甚至不需要回头,就能听到身后那一阵阵粗重、刻意压制的吞咽声。
那是一群从未见过血的庄稼汉,在面对未知恐惧时,身体本能做出的反应。
他身侧的苏猛,那尊铁塔般的身躯此时竟在微微颤抖。
苏猛那只满是老茧的右手死死扣在硬木大弓的弓弦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以往进山,无论是面对红了眼的独眼青狼,还是几百斤重的瞎眼熊罴,这汉子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可现在,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是个刚跑完十里山路的小旋风。
“娘了个腿的……”
苏猛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右脚往后退了半步,坚硬的草鞋底在冻土碎石上狠狠一旋,踩碎了一块 风化酥脆的岩石上,以此来稳住自己有些发软的膝盖。
“来了!”
苏猛的耳朵动了动,目光死死盯着前面翻滚的寒雾,压低声音
“人数在三十上下!脚步踩得极实,踩碎石子没有杂音,是练过家子的悍匪!”
话音未落,他那张硬木大弓已经被缓缓拉开,弓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那一枚箭头上挂着黑绿色黏稠毒液的狼牙箭,死死指向了声音传来的浓雾深处。
三十对三十。
听起来人数对等,可一边是三天前还在地里刨食、只练了几天军阵的泥腿子,另一边则是手里沾满了官兵鲜血的亡命之徒。
这笔账,傻子都知道怎么算。
苏棠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平静得有些吓人。
他左手持弓,右手捏箭,缓缓将弓弦拉至满月,他的目光越过苏猛的肩膀,直接锁定了寒雾最浓郁的中心。
“别慌。”
苏棠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冷硬。
“待会儿雾气一散,只管冲着对面穿戴最整齐、身上装备最显眼的家伙招呼,贼寇最讲尊卑,带头的,穿得一定最好。”
苏猛没吭声,只是那颤抖的手臂在苏棠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诡异地稳了下来,他微微点了下头,鼻翼剧烈抽动了两下。
风从山谷深处吹出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那风里,除了泥土和枯草的腐败味道,居然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洗不净的血腥气。
苏猛右手的箭镞微微一转,对准了那股气味飘来的方向。
突然。
“沙——”
所有的脚步声、甲片碰撞声,在这一瞬间骤然消散。
整个杀虎口,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谧。
静得能听到山壁上雪水融化、“滴答、滴答”落在石头上的声音。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比刚才密集的脚步声更折磨人。
青山村的汉子们个个瞪大眼睛,眼珠子干涩得发疼,却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队伍中段,二十岁出头的苏二蛋已经快被这窒息的气氛逼疯了。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汗水顺着眼角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生疼。
他下意识地想抬起袖子去擦,可由于手抖得厉害,手里那把刚开过刃、死沉死沉的柴刀猛地往下一歪。
“铛!”
刀锋擦在身旁一块青灰色的山石上,爆出一声极为清脆的金铁交击之音。
在这寂静的谷口,这声音简直就像是晴天劈开的一道惊雷!
“蠢货!”
苏猛脸色大变,刚要回头怒骂。
“绷!”
迷雾深处,一声如霹雳般的弓弦崩响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那声音沉闷、浑厚,绝不是寻常猎弓能发出来的动静,那是军中硬弩或者大拉力铁胎弓特有的咆哮!
“闪开!”
苏棠的瞳孔缩成了一枚针尖,他努力压低的怒吼声刚出喉咙,那支带着狂暴破空声的黑色羽箭已经撕裂了白雾。
太快了!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
钝器入肉的闷响传来。
那支大箭毫无偏差地贯穿了苏二蛋的小腹,箭镞带着巨大的惯性,撕裂了他的粗布棉袄,从他的后腰处透了出来,带出一大蓬温热的血雾。
“啊——!!”
苏二蛋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得往后倒飞了半步,重重摔在碎石滩上。
他双手死死捂着肚子,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凄厉的哀嚎声在山谷间反复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在人群中蔓延。
“绷!”
又是一声弓弦响!
第二支箭如附骨之疽,再次从那未散的寒雾中激射而出。
“噗!”
这一箭,稳稳地钉进了苏二蛋的胸膛。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苏二蛋的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里,光芒迅速涣散,手里那把沾了泥土的柴刀无力地滑落在地。
连面都没露,青山村就折了一人!
“别出声!”
苏猛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疯狂蠕动。
他刚要拉弓还击,却见身旁的苏棠已经动了。
苏棠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他的呼吸在这一刻甚至诡异地平复了下来。
他的双眼死死锁定着刚才两声弓弦响起的方位。
开弓,拧腰,松手!
“嗖——!”
那支蘸了见血封喉蛇毒的利箭,挟着苏棠全身的力量,化作一道绿黑色的流光,狠狠扎进了那片白雾之中。
“铛!”
预料中的入肉声并没有响起。
迷雾中,陡然亮起一抹刺眼的火花。
紧接着,是一声金属折断的脆响。
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用长刀生生将苏棠射出的箭矢斩成了两半!
苏棠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这种身手,比他前些日子在林子里用飞箭术杀掉的那个持刀汉子,还要强上不止一筹!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如同闪电般抹过腰间的箭囊,瞬间搭上两支羽箭。
他的手指因为过度摩擦而隐隐渗出血丝,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双臂肌肉高高隆起,将那张大弓再次拉到了极限。
极短时间内,弓开满月两次,两箭连发,尾羽相衔!
“嗖!嗖!”
两道尖锐的破空声一前一后,几乎连成了一条线,直奔刚才火花亮起的地方。
这等神乎其技的连射,显然大大出乎了雾中之人的预料。
“来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