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星石林。
石柱歪斜着戳在地上,有的三五成群挤成一团,有的孤零零立在空旷处,表面布满了风化出的孔洞,阴风穿过时发出呜呜的低鸣。
唐吉拨开一丛枯死的灌木,玄水戟的戟刃在石壁上刮出一道浅痕。
他已经在这片石林里转了半个时辰,按照欧冶那张羊皮纸地图上的标记,乱星藤应该就在这附近。
一片向阳的乱石坡,石缝里有地下暗河渗出的水汽,阴气浓度适中,不燥不潮。
这地方他找到了。
石坡,暗河的水汽,连石壁上那些星点状的苔斑都和欧冶描述的一模一样。
唯独没有乱星藤。
“不应该。”唐吉蹲下身,手指在石缝间拨了拨。
泥土是湿的,温度偏凉,确实适合乱星藤生长。
他抬头环顾四周,石壁上零星挂着几株低品阶的阴气草,长得蔫头耷脑,唯独不见乱星藤那标志性的银斑藤叶。
木清婉从另一侧绕回来,青藤祭司散发出柔和的翠绿光芒,光芒扫过石壁时,那些阴气草会微微颤动,像是被唤醒了什么本能。
她皱眉道:“要么是地图标记错了,要么是……”
“被人摘走了。”唐吉接过话。
苏晚晴蹲在石坡边缘,手指在地面上缓缓划过。
竹简悬在她身侧,简面上的淡金符文忽明忽暗,像是在回应什么东西。
“这里的阴气流动不太对。”她忽然开口。
唐吉走过去:“怎么说?”
“你们看。”
苏晚晴指向石坡底部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板。
石板表面布满了裂纹和苔藓,与周围的乱石没什么区别,但如果盯着看久了,就会发现那些裂纹的走向太过规整,像是某种人为刻画的符文脉络。
“这下面有禁制。”
苏晚晴将手掌按在石板上,竹简上的符文同时亮起,淡金光芒顺着指尖渗入石板缝隙。
石板表面立刻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光膜,光膜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十个蝌蚪状的暗红符文,每一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排列方式极其精妙,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上古封禁术的一种变体,应该是春秋时期楚国那边传来的手法。”
苏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种发现对她来说比找到什么天材地宝都更兴奋。
“核心符文被嵌套在七层伪装符文下面,如果不触发最外层的感应禁制,就算从上面踩过去也发现不了。”
“能破解吗?”
“能,但需要点时间。”
苏晚晴盘膝坐下,竹简完全展开,三十六道封印符文从简面上飞出。
在她身前排列成一个微型破禁阵。
她指尖凝聚一点淡金光芒,开始在青石板上的符文脉络间小心游走,每点一下,就有一枚暗红符文被金芒拆解。
木清婉在周围布下藤蔓警戒线,唐吉拄着玄水戟守在苏晚晴身侧。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石板上的光膜发出“嗡”的一声轻响,所有暗红符文同时黯淡下去。
石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边缘溢出灰白色的雾气,雾气里裹着一股陈腐到极点的阴气—,那是被封印了太久的墓葬之气。
石板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古道。
台阶是青石凿成的,每一级都磨得光滑如镜,显然曾被无数双脚走过。
古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早已熄灭的青铜油灯,灯盏里残留的油脂已经结成黑色的硬块。
“这是……墓道?”
木清婉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阴风从墓道深处灌上来,吹得额前的碎发往后飞扬。
苏晚晴收起竹简,盯着墓道深处看了片刻,
“我刚才破解禁制的时候,在最底层符文里发现了一个楚国王侯的族徽,这下面埋葬的,至少是一位楚国封君。”
唐吉握紧玄水戟,率先踏上第一级台阶。
靴底踩在青石上的瞬间,脚下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墓道深处苏醒了。
戟身上的黑水纹自动亮起,在黑暗中泛出幽蓝的光,照亮了前方十步的距离。
三人沿着墓道往下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地势忽然开阔。
面前出现一座地下空洞,空洞的穹顶高达十丈,四壁嵌满了发光的萤石,幽绿的光芒将整座空洞映得如同鬼域。
空洞中央是一条笔直的神道,神道两侧立着十二尊石像,每尊石像都有丈余高,雕刻成楚国武士的模样,身披石甲,手持石戈,面容狰狞。
神道尽头是一座低矮的石质祭坛,祭坛上摆着一具已经腐朽了大半的青铜棺椁。
棺椁的盖子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条缝,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极其浓重的阴气从缝隙中不断渗出。
他在看神道左侧的石壁。
石壁上攀附着一株藤蔓,藤身约莫拇指粗,通体呈现出一种介于深灰和暗银之间的奇特色泽。
藤叶是心形的,叶面上布满了细密的银色斑点,在萤石的幽光下闪烁不定,像是微缩的星辰。
“乱星藤!”木清婉惊喜道。
确实是乱星藤,而且比欧冶描述的更加茁壮。
藤身最粗的地方已经接近两根拇指并拢的宽度,藤叶上的银斑密集而明亮,说明这株藤至少生长了五六十年,药力远胜于刚满三十年就采摘的普通货色。
但唐吉没有立刻上前。
因为乱星藤的根须扎入石壁的位置,恰好在一面巨大的浮雕正中央。
那浮雕刻的是一幅狩猎图,楚王端坐于战车之上,四周簇拥着持戟步兵、骸骨骑兵和阴气弓兵,与真人等大,密密麻麻刻满了整面石壁,粗略一扫不下百余。
而浮雕的最前方,一个比其余人像高出半头的校尉正单膝跪地,面向楚王。
他腰间悬着一柄青铜剑,剑身上刻满了鸟虫篆,那是楚国高级军官才能佩戴的符文剑。
虽然只是石刻,但那股杀气却透过石壁扑面而来。
苏晚晴的竹简自动亮了起来。
“那些浮雕里面有魂力波动,数量极多。”
话音未落,空洞中的萤石光芒忽然暗了一瞬。
神道两侧那十二尊石像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石像表面开始剥落,石壳一片片掉在地上摔成粉末,露出下面青铜色的甲胄和灰白色的骨骼。
“楚军亡灵。”唐吉横戟挡在两人身前。
“清婉,护住晚晴,她要采藤需要时间。”
木清婉二话不说,双手结印。
青藤祭司的虚影猛然膨胀,数十根翠绿藤蔓从地底钻出,在三人周围织成一座环形藤墙。
藤墙上每一片叶子都在散发柔和的木属性光芒,将弥漫的阴气隔绝在外。
苏晚晴已经冲向乱星藤,竹简上的封印符文在指尖凝聚,准备将整株藤蔓连同根须一起封印剥离。
这是采集高品阶灵材最稳妥的方法,既不会损伤药力,也不会触发可能存在的守护禁制。
但她刚靠近乱星藤三步之内,整座空洞的地面猛然震动了一下。
石壁上那面巨大的浮雕开始动了。
浮雕上那些持戟步兵的手臂在缓缓抬起,骸骨骑兵的战马前蹄离开了石壁,阴气弓兵手中的弓弦正在绷紧。
石屑簌簌落下,那些被封印在石壁中不知多少年的楚军亡魂,正在一个接一个苏醒。
最先踏出石壁的是一尊持戟步兵。
它身上的皮甲早已腐朽成碎片挂在骨骼上,手中的青铜戟却依然锋利如新,戟刃上甚至还能看见当年刻下的铭文。
它的眼眶里燃烧着暗红色的鬼火,下巴骨一张一合,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第二尊、第三尊、第四尊……
越来越多的楚军亡卒从石壁中走出,在神道上列成歪歪扭扭但杀意凛然的军阵。
然后,浮雕正中央那个单膝跪地的校尉动了。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慢,慢到可以听见脊椎骨一节一节撑开的咔咔声。
他的甲胄比普通士兵完整得多,青铜胸甲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鸟纹,那是楚国高级军官的专属纹饰。
腰间那柄青铜剑的剑柄上缠着早已干涸的黑血。
噩梦级初期。
楚军校尉。
他缓缓转过头,眼眶里亮起两团近乎实质化的暗红光芒,像两颗被血浸透的玛瑙。
“何人。”
“擅闯令尹大人陵寝?”
唐吉玄水戟横扫,黑水幕在身前展开,挡下了第一波从石壁中射出的骨箭。
那是阴气弓兵的第一轮齐射。
十二支由阴气凝成的灰白骨箭从不同方向同时射来,箭矢飞行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声。
黑水幕上的溺亡者鬼脸蜂拥而出,张嘴咬住骨箭,但骨箭上的阴气极其凝练,竟然在水幕中僵持了数息才被腐蚀殆尽。
“好凝练的阴气。”唐吉瞳孔微缩。
这些恐怖级初期的阴气弓兵,单独拎出来哪个都不算强,但它们的箭矢上附着着一股同根同源的杀伐之气,十二支箭齐射时威力不是叠加,而是倍增。
军阵。
这些楚军亡卒生前是一个整体,死后依然是一个整体。
“虎贲营,列阵!”
楚军校尉拔出腰间青铜剑,剑指前方。
剑身上的鸟虫篆符文全部亮起,暗红色的光芒顺着剑身蔓延到剑尖,在空中凝聚成一面残破的虎头战旗虚影。
二十余只楚军亡卒应声而动。
持戟步兵在前,十面青铜戟并列成一道钢铁荆棘墙。
骸骨骑兵在两侧展开,骨马的四蹄踏在虚空中发出沉闷的雷音。
阴气弓兵在最后方重新拉弓,是缠绕着暗红杀气的爆裂箭。
“闯入王陵者,皆斩。”
校尉挥下青铜剑。
第二轮箭雨裹挟着暗红杀气呼啸而至,持戟步兵同时挺戟冲锋,骸骨骑兵从两侧迂回包抄。
这根本不是什么散兵游勇的乱战,而是一套完整的战场合围战术。
这支楚军亡卒虽然只剩二十余只,但它们的战斗意识还保留着生前的巅峰状态。
“牛头马面!”
牛头狱卒从虚空中踏出,钢叉横扫,灰白净秽之光在身前炸开,将迎面射来的三支爆裂箭震成碎片。
箭矢上的暗红杀气与净秽之光碰撞,发出开水沸腾般的嗤嗤声。
“这些骷髅兵有点东西!”
牛头咧嘴,钢叉往地上一顿,净秽之光环形扩散,将冲在最前面的四名持戟步兵震得踉跄后退。
“它们的力气不大,但配合太紧密了,俺老牛的叉子刚砸退一个,旁边三个就同时刺过来,根本没有单挑的机会!”
马面的追魂索缠住左侧包抄的两骑骸骨骑兵,幽蓝寒焰顺着锁链蔓延,将骨马的四蹄冻成冰坨。
但骸骨骑兵没有落马,它们的身体本身就是用阴气凝成的,寒焰冻住了马蹄,它们就从马背上跃起,拔出腰间的青铜短剑继续冲锋。
“马面,右边!”唐吉喝道。
马面甩动锁链,追魂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右侧冲来的三骑骸骨骑兵扫飞。
但更多的亡卒正在涌来。
唐吉将玄水戟插入地面,黑水纹全力催动,一道环形黑水区域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冲入区域的五名持戟步兵全部拖入溺魂领域。
那些步兵的动作在黑水中明显变得迟缓,水面上浮出的溺亡者鬼脸疯狂撕咬它们的青铜甲胄。
“清婉,牵制弓兵!”
木清婉咬牙催动青藤祭司,数十根藤蔓从穹顶垂落,朝后方的阴气弓兵缠去。
但弓兵们极其警觉,在藤蔓触及之前就分散开来,一边移动一边射箭,箭矢精准地射在藤蔓最脆弱的位置,将大部分藤蔓钉在石壁上。
“这些弓兵会预判我的藤蔓轨迹!”木清婉额头冒汗。
“它们生前绝对都是精锐!”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从唐吉身后飘出。
白无常笑吟吟的摇着魂幡,幡面上的银色雷纹噼啪作响。
“精锐?”
“谢某在地府锁了几千年的魂,什么样的精锐没见过?生前是虎贲营又如何,死了就是鬼,是鬼就得被无常锁!”
哭丧棒一挥,数十道白色锁链从魂幡中飞出,锁链上缠绕着万雷魂木的雷罡之力,朝那些阴气弓兵铺天盖地地罩去。
弓兵们试图分散躲避,但白无常的锁链如附骨之疽般追踪而上,雷光炸开,将它们全部缠住。
黑无常紧随其后,勾魂链从阴影中无声刺出,刺入被白无常锁住的弓兵后心。
铁钩上的怒目判罪之力灌入弓兵体内,将它们骨骼中燃烧的鬼火一颗接一颗地掐灭。
【成功关押阴气弓兵(恐怖级初期)×4,阴气值+1600】
但这还不够。
持戟步兵的主力已经突破了牛头马面的第一道防线,十面青铜戟同时刺向唐吉。
“牛马合璧!”
牛头马面并肩而立,灰白与幽蓝两股力量在它们身上交融,化作一道双色光柱朝持戟步兵正面轰去。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步兵被光柱直接贯穿,青铜甲胄炸成碎片,骨架在净秽之光和寒焰的双重绞杀下寸寸碎裂。
【成功关押持戟步兵(恐怖级中期)×3,阴气值+1800】
【当前阴气值:22810】
但就在三名步兵被轰碎的瞬间,楚军校尉动了。
他的速度比那些士兵快了一个档次不止,青铜剑从侧面刺出,剑身上的鸟虫篆符文在剑尖凝成一个高速旋转的暗红尖锥。
但时机抓得精准,恰好是牛头马面合璧后的那一瞬空隙,恰好是唐吉的玄水戟还插在地上维持黑水区域的那一瞬僵硬。
“大人小心!”日游神的警告在魂海中炸响。
唐吉来不及拔戟,右手握拳,日游神的金光在拳锋上炸开,正面迎向青铜剑。
拳剑相撞。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空洞中回荡,楚军校尉被震退三步,唐吉也退了半步。
他的拳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那是日游神金身不坏的防御被青铜剑上的鸟虫篆符文切开了一层表皮。
楚军校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青铜剑,剑尖上有一丝极其微小的裂纹。
他抬起头,眼中那两团暗红光芒跳动了一下。
“日游神。”他认出了这股力量,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阳间正神,为擅闯王陵者效力?”
“老夫效力的不是擅闯者。”
日游神从唐吉身后走出,金色官袍猎猎作响,金色的瞳孔与校尉那双暗红鬼火遥遥对视。
“是地府的主人!”
“地府的主人?”校尉沉默了一瞬,然后仰天发出一声嘶哑的大笑。
“好!好一个地府的主人!那便让本将看看,你们能接我虎贲营几轮军阵!”
他举剑向天,剑身上的鸟虫篆符文全部炸开,化作数十道暗红光芒射入残存的楚军亡卒体内。
那些被唐吉打碎、被白无常锁住、被牛头马面轰退的亡卒残骸,在这一刻全部剧烈震颤起来。
它们的残骸没有重新聚合。
而是化作一缕缕纯粹的暗红阴气,全部涌入校尉体内。
校尉的甲胄开始膨胀,胸甲上的凤鸟纹展翅欲飞,腰间的青铜剑剑身上的裂纹全部愈合,剑刃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鸟虫篆。
每一个字都在燃烧,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战死士兵的姓名。
他身后的虎头战旗虚影凝实成了一面真正的军旗,旗面上用楚篆写着两个大字。
虎贲。
“虎贲列阵。”校尉一字一顿的喊道。
“以残兵之躯,聚虎贲之魂,此阵一成,便是我自己也停不下来,阳间正神,你且看好了,这是我楚国虎贲营,最后的冲锋。”
所有残兵的阴气在校尉身上汇聚成一套完整的青铜战甲,战甲上浮现出数十张模糊的士兵面孔,每一张都在张嘴嘶吼。
校尉的气息从噩梦级初期猛然攀升,直接冲破噩梦级初期的瓶颈,稳稳站在了噩梦级中期。
他双手握剑,剑尖对准了唐吉和日游神。
他身后的虎贲战旗在阴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虎贲”二字燃起冲天的暗红火焰。
“虎贲,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