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吉瞳孔收缩。
这爆发出来的杀伐之气,是被无数个战死士兵的意志反复锤炼过的军魂。
这种力量他之前只在元无殇的速不台身上感受过一丝,但速不台的灭国一刀是个人武勇的极致,而眼前这个楚军校尉,背负的不是一个人的杀意,是一整支军队。
“虎贲破阵!”
校尉暴喝出声,双手握剑向前踏出第一步。
这一步踏下,整座地下空洞的地面以他脚掌为中心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像是军阵冲锋时千万只脚同时踏在地上,通过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传递到了这里。
“他将整支虎贲营残兵的军魂全部压进了这一剑里,这是沙场之上破阵斩将的最后一剑,没有后手,没有退路,只有一往无前。”
“你接得住吗?”
“老夫全盛时期,一只手就够。”
“但如今只有恐怖级中期,接这一剑,要动用大量的魂力!”
“那就动用。”
唐吉从收纳袋中抽出三支魂力增幅药剂,咬开第一支的瓶塞,银白色的药液顺着喉咙灌下去。
“魂力我管够。”
魂海中的魂力从九万两千点猛然飙升到十一万五千点,灵脉淬体液拓宽的经脉在这一刻被撑到了极限,每一根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但唐吉没有停,他将这股暴涨的魂力毫无保留的灌入日游神体内。
金色官袍的老者不再说话。
他踏前一步,挡在唐吉和校尉之间,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朴的印诀。
这个印诀唐吉从未见过,十指交叉,掌心朝外,两拇指并拢朝天,像是一扇正在推开的门。
“日在。”
日游神念出第一个词。
他周身的金光开始向内收敛,不再像之前那样张扬四射,而是从正午的烈阳变成了一轮即将爆发的超新星。
“月没。”
第二个词落下,空洞穹顶上那些萤石的光芒同时熄灭。
被日游神身上那轮金光的亮度直接吞没了。
整座地下空洞陷入一种极致的对比。
校尉那边的暗红,日游神这边的纯金,两道光在神道上空激烈碰撞,将空气撕开一道清晰可见的分界线。
“邪祟!”
日游神睁开双眼,右拳收在腰间。
“诛灭!”
两个字落地,拳锋轰出。
校尉也同时出剑。
青铜剑上的暗红剑芒与日游神的纯金拳罡,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碰撞中心炸开一圈暗红与纯金交织的冲击波。
冲击波横扫整座地下空洞,将神道两侧残存的几尊石像震得寸寸碎裂,将穹顶上的萤石全部震落,石子如暴雨般砸下来,又被后续的气浪冲得四散飞溅。
唐吉感觉自己的魂海猛然一震。
日游神与校尉的力量在半空中僵持了整整三息。
这三息里,他体内的魂力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狂泻,十一万五千点直接砸到了五万点。
但日游神接住了。
那柄凝聚了整支虎贲营残魂的青铜剑,那道无往不利的破阵斩将之剑,在日游神的拳罡前方停住了。
剑尖距离日游神的拳锋只有三寸,但就是这三寸,无论校尉如何嘶吼发力,都无法再进一分。
“不可能!”校尉表情惊骇。
“虎贲破阵……从未被正面挡下过!”
“从未?”日游神冷声道。
“那是你从未遇见过老夫。”
他右拳猛然一转,拳锋上的金光从坍缩状态炸开,化作一道笔直的金色光柱,沿着青铜剑的剑身朝校尉本人碾压过去。
光柱过处,剑身上的鸟虫篆符文大片大片的熄灭,那些刻在剑身上的战死士兵姓名,一个接一个的化为灰烬。
校尉嘶吼着试图抽剑,但日游神左手的玉笏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了剑身上。
玉笏是日游神巡游阳间,监察善恶的法器,对一切阴邪之物有着天然的压制力。
青铜剑被玉笏压住,像一只被掐住七寸的毒蛇,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黑白无常!”唐吉在魂海中喝道。
白无常的笑声从校尉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校尉背后,魂幡完全展开,幡面上“一见生财”四个古篆在雷光中刺目的闪耀。
万雷魂木的雷罡之力已经完全激活,整面魂幡变成了一面银色的雷网。
“锁魂!”
数十道缠绕着银色雷光的白色锁链从幡中飞出,从四面八方缠向校尉的四肢、腰腹、脖颈。
校尉想躲,但日游神的玉笏死死压制着青铜剑,让他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锁链缠上他的身体,雷光炸开,电得嗤嗤作响。
黑无常的勾魂链从校尉脚下的阴影中刺入校尉右脚踝,穿透了青铜胫甲,穿透了骨骼,从脚背透出。
“判罪!”黑无常面无表情,手腕一抖,铁钩猛然一拽。
校尉发出一声破碎的嘶吼。
他的魂体在日游神的日照,白无常的雷罡锁链和黑无常的勾魂链三重压制下,终于开始崩解。
虎贲战甲上的士兵面孔一张接一张的消散,每消散一张,校尉的气息就跌落一分。
从噩梦级中期跌到噩梦级初期,再跌到恐怖级巅峰。
但他握着青铜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虎贲营……”
校尉单膝跪地,青铜剑撑在地上,勉强支撑着身体不倒。
“……从未有降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日游神,看向唐吉,看向这座守卫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陵寝。
然后他忽然咧嘴笑了。
“可否答应我,不要碰这座坟墓?”
唐吉走上前,在距离校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我们是来找乱星藤的。”
他指了指石壁上那株还在散发银斑光芒的藤蔓。
“采摘完就走,不碰棺椁,不碰陪葬品。”
校尉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乱星藤,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嘶哑的苦笑。
“乱星藤......”
他摇了摇头,撑着青铜剑缓缓站起来。
这个动作让黑白无常同时绷紧了锁链,但校尉没有继续攻击。
他将青铜剑插回腰间的剑鞘,这个动作做得极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
“那株藤,是令尹大人生前亲手种下的。”
“大人说,此藤生于阴气之中,却能凝聚星光,是天地间少有的灵物,他种下它的时候,楚国还在,郢都还在,我虎贲营还是大楚最精锐的劲旅。”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向墓道尽头那具青铜棺椁。
“后来秦军破了郢都,白起那个屠夫挖开了楚王陵,把历代先王的尸骨都拖出来烧了,令尹大人带着我们残部,将楚国王侯的骨灰偷偷运出来,藏在这座山里,我们在这里修了这座地下陵寝,把那些骨灰重新安葬。”
“令尹大人说,楚国可以亡,但楚人的魂不能散,他种下这株乱星藤,说等藤长到丈许长的时候,楚国的魂魄就会在星空下复苏。”
校尉沉默了很长时间。
“后来令尹大人也死了,临死前他让我把他的棺椁也放在这里,让我带着虎贲营的弟兄们守着他,守着那些骨灰,他说,等到有一天,会回来......”
“但是,我等了百年又一个百年,死后成为了厉鬼,都未能等到令尹的出现......”
他转过头,那双黯淡的鬼火眼睛看向唐吉。
“你们是第一个正面接下虎贲破阵的人。”
校尉抬起右手,朝石壁上的乱星藤做了个请的手势。
“拿去吧,此物换你们一个约定,不要再碰其他东西。”
唐吉看着校尉,没有立刻去采藤。
他从收纳袋里取出最后两枚高级魂晶,那是突破时剩下的,魂力已经被吸干了大半,但晶体内还残留着一些精纯的灵力,对亡灵来说可以暂时稳固魂体。
“这些给你。”唐吉将两枚魂晶放在校尉面前的地上。
“可以帮助你再巩固魂体,生存一段时间,现在已经很少有厉鬼像你这样忠诚,这是我对你的敬意。”
校尉低头看着那两枚魂晶,愣了很久。
然后他哈哈大笑了几声,笑声在残破的地下空洞中回荡,带着几分解脱,几分释然。
“好小子。”
校尉弯腰捡起魂晶,握在掌心,残留的灵力缓缓渗入魂体,让那两团即将熄灭的鬼火重新亮了一点点。
“你叫什么?”
“唐吉。”
“唐吉。”
校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我记住你了,他日若有人问起,我楚国虎贲营的最后一任校尉,是败在你手里的,不对,是输在你和你那尊日游神手里的,这一仗,我吴起戈打得服气。”
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过身,朝墓穴尽头走去。
他的背影在萤石残片的微弱光芒中拉得很长,那件残破的虎贲战甲上只剩最后一张士兵面孔,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士兵,正安静的看着唐吉。
“苏姐姐,可以摘藤了。”木清婉轻声说道。
苏晚晴点了点头,走到石壁前,将手掌按在乱星藤的根部。
封印符文从竹简上飞出,小心翼翼的包裹住整株藤蔓,连同它扎入石壁深处的每一根根须,一点一点的完整剥离。
当整株乱星藤被完整取下时,藤身上的银斑忽然全部亮了起来,像是一瞬间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那光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将整座地下空洞映成了一片温柔的星海。
唐吉看着校尉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这片星空遗迹里埋藏的,远不止是天材地宝和上古传承。
还有无数像虎贲营这样的亡魂,在黑暗中守着一份早已湮灭的执念,一守就是无数年。
“走吧。”
“乱星藤已经到手,接下来去祭坛。”
木清婉和苏晚晴跟在他身后。
三人踏上墓道的台阶时,身后传来校尉最后一声喊。
“唐吉,出去了别死!”
“这乱星石林,可有比我更麻烦的厉鬼。”
唐吉抬起右手,朝身后挥了挥。
“放心吧!”
“我会一直活着!”
乱星石林深处,上古祭坛。
说是祭坛,其实只剩一圈歪歪斜斜的石柱,柱身爬满了暗红色的锈迹,那是祭祀时泼洒的牺牲之血,渗进石髓里,几千年都没散干净。
“这地方。”
木清婉催动青藤祭司感应四周,翠绿光芒在祭坛边缘扫了一圈、
“阴气浓度至少是外面的三倍,我的青藤祭司在这里待久了都会受影响,但对你来说,应该是正好。”
苏晚晴已经在祭坛外围蹲下,竹简摊开在膝前,指尖凝着淡金光芒在地面上勾勒符文。
她的动作极快,每一笔落下都带出一道细微的符文流光,三十六道封印符文正以祭坛为中心向外扩散,织成一座环形警戒阵法。
“吴起戈说这乱星石林有比他更麻烦的厉鬼。”
苏晚晴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
“他虽然只是噩梦级初期,但虎贲破阵那一剑,连你的日游神都动用了全力才接下,比他更麻烦的存在,至少是噩梦级中期。”
“但从我们进来到现在,连只凶恶级的都没碰上。”
唐吉将玄水戟往地上一顿,戟刃没入石缝三寸。
“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这片区域的阴气浓度比外面高了至少三倍,按理说早该滋生出噩梦级厉鬼了,除非......”
“除非有什么东西把它们都吃了。”
唐吉接过话。
“或者,有一只强的,把其他弱的全赶出了这片地盘。”
“所以咱们得先把阵布好。”
“黑白无常!”
白无常从魂幡中飘出,笑吟吟的绕着祭坛转了一圈,猩红长舌在阴风中轻摆。
“大人,此地阴气虽浓,但地势低洼,四面环山,子时之后连星光都照不进来,确实是契约夜游神的好地方,不过嘛......”
“这祭坛上残留的气息,不那么简单,恐怕在上古时期,这里供奉过不止一尊神明。”
“所以才让你出来布阵。”唐吉从收纳袋里摸出一把魂晶,在祭坛边缘开始布置节点。
黑无常没说话。
他的布阵方式与白无常截然不同,白无常是大开大合的白绫锁链铺天盖地,黑无常是无声无息的铁钩符文潜入地底。
一个封天,一个锁地,阴阳两界的力量在祭坛边缘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木清婉催动青藤祭司,数十根翠绿藤蔓从祭坛边缘破土而出,沿着石柱攀爬而上,在阴阳两界的外围又织了一层木属性的感知网。
任何厉鬼波动触及藤蔓,她都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封灵阵,起。”
苏晚晴双手在竹简上一拍,三十六道符文同时升空,在祭坛上方凝成一个淡金色的光罩。
光罩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古篆,每一个字都是一道封印,专克阴邪之物的魂力侵蚀。
唐吉站在祭坛正中央,看着三人一鬼布下的四层防御。
四道防线层层嵌套,就算噩梦级厉鬼来了,也得啃上一阵子。
“日游神。”
金色官袍的老者从魂海中踏出,站在唐吉身侧。
他看了一眼头顶的封灵阵,微微点头。
“苏姑娘的封印术愈发精进了,有此阵护持,老夫可专心为大人护法。”
“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