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苏棠皮笑肉不笑的那双冷得不带半点温度的眸子,就像是两把锥子,死死钉进他的天灵盖。
“去过!去过!!”
断臂和断筋的剧痛让曹正的声音变得尖锐又凄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夜猫子。
他顾不上满嘴的血泥,像条蛆虫般在雪地里拱动了两下,把头磕在冰冷的碎石上。
“三当家秦寿!前几日他就应了赵大彪之请偷偷下了山,说要去青山村踩盘子,结果一去就没了音信!老大贺一刀觉得不对劲,这才让我带人……”
“还有赵大彪!对!就是你们村那个赵大彪!”
曹正生怕苏棠手里的刀落下来,语速快得直咬舌头
“前几日里,赵大彪派人连滚带爬地摸上了牛头山,他把你们底细全抖搂干净了!说你们手里有卖熊皮换来的大批粮盐银钱!今天……今天也是他派了赖六子接应我们,说你们青壮倾巢而出,村里空虚,就是那个泼皮在前面领的路!”
苏棠眼角一跳,瞳孔瞬间收缩。
果然,难怪当初那家伙能够夜中接箭,原来是三当家秦寿啊。
秦寿的尸骨还在二叔家后山的石缝里沤着,说不得回去得刨出来拿去衙门请功了!
苏棠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冷气,突然弯下腰,一把死死薅住曹正那油腻凌乱的发髻。
“呃啊!”
曹正被扯得头皮仿佛要撕裂,整张脸被迫仰了起来,对上苏棠那张沾着雪沫子的脸。
“曹二当家,想活吗?”苏棠的声音很轻。
“想!小爷!祖宗!我想活!我想活啊!”
“嘶啦——”
苏棠根本不废话,左手发力,一把扯下曹正身上那件还算完好的粗布里衣,反手平铺在旁边一块稍微平整的冻石上。
“写。”
苏棠刀尖点在曹正的鼻尖上,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用你的血,把赵大彪怎么上的山,怎么许的诺,怎么跟你们里应外合劫掠青山村的勾当,一五一十,全给我写清楚!少一个字,我剁你一根手指。”
曹正哪敢说半个不字。
他仅剩的那只左手因为大筋被挑而剧烈地哆嗦着,用手指蘸着自己断臂处涌出来的鲜血,趴在石头上歪歪扭扭地画了起来。
这年头的山匪多是半文盲,但曹正早年读过两年私塾,这也是他能坐上二当家位置的本钱。
苏棠看着曹正哆嗦着写罪状,眼角一瞥看到了地上散落了一封信札,应该是方才撕扯曹正衣服的时候掉出来的。
他捡起来一看,顿时冷笑一声,没有说话,揣进了怀里。
不多时,一篇血淋淋的罪状便写满了粗布。
苏棠扫了一眼,一把抓住曹正沾血的左手手掌,死死按在了布帛的最末端。
一个刺目的血手印,彻底坐实了赵大彪通匪的死罪。
看着苏棠把血书折好塞进怀里,曹正咽了一口唾沫,眼里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小……小爷。”
曹正压低了声音,像条断脊之犬般谄媚道
“我还知道牛头山所有的暗哨!贺一刀那王八蛋自私得很,他把银库建在哪儿,只有我知道!甚至……后山还有一条狗洞大的密道,能绕开天险直插峰顶!”
说到这,曹正死死盯着苏棠的眼睛
“我把牛头山的底全透给你!连贺一刀藏银子的地窖也告诉你!但我有个条件……”
“放你一条生路?”苏棠冷冷接话。
“对!”曹正眼底闪过一丝希冀
“只要小爷发誓,不杀我!”
他恨啊。
他恨极了贺一刀!要不是那个王八蛋贪图财物非要他下山,他怎么会落得如此田地?
他现在是个废人了,回去也是死,不如把牛头山的底全掀了,让眼前这群杀神去把贺一刀那杂碎也削成人棍!
苏棠看着他那副怨毒的模样,心底冷笑,脸上却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好。”
他答应得极其干脆,干脆到连旁边的刘三爷都愣了一下。
苏棠并拢双指,指着头顶那灰蒙蒙的风雪苍穹,声音铿锵有力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只要曹二当家如实相告,我苏棠若伤他性命,必遭天打五雷轰,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古人极重誓言,对鬼神毒誓有着深到骨子里的敬畏。
曹正听着这毒得不能再毒的誓言,绷紧的身子终于软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再无保留,用蘸血的手指在另一块破布上迅速画出了牛头山的布防图,将密道入口和银库的位置说得连旁边大树的朝向都清清楚楚。
苏棠用心记下,刚准备起身,随口多问了一句
“赖六子带完路去哪了?”
曹正讨好地答道
“赖六子领着我们到了杀虎口,就带着他那几个泼皮兄弟回青山村了,说是赵大彪吩咐的,等我们把你们这群青壮剿了,他正好带人把你们的老窝给抄了……”
“轰!”
“你他妈拉个比的怎么不早说?!”
苏棠的脑子犹如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抄老家?!
林秀娘还在村里!二叔二娘还在村里!苏月苏阳全都在!
“回村!立刻回村!”
苏棠眼睛瞬间通红,一股难以遏制的戾气直冲天灵盖!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斩马刀,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就要往林子外冲。
“站住!”
一只干枯却犹如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刘三爷大步跨上前,一把钳住苏棠的肩膀,将他死死摁在原地。
“慌什么!!”
刘三爷沉着脸,胡子在风中直抖
“逢大事需有静气!你看看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连刀都端不稳,回去能做什么?单枪匹马去送死不成?!”
肩膀上的剧痛让苏棠瞬间找回了理智。
他死死咬着牙,深吸了两口裹挟着雪沫的冷空气,硬生生压下沸腾的心血。
不能乱。
赵大彪虽然武力过人,但几天前拉肚子拉得虚脱,现在撑死也就是个花架子。
自己带出来的三十个汉子虽然死伤大半,其余人也被冲散,但只要集结起来,这群见了血、活下来的青壮,杀那几个泼皮简直易如反掌。
“三爷教训得是,我失态了。”
苏棠吐出一口浊气。
刘三爷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蹲下身,手脚麻利地给苏猛和赵铁又检查了一遍伤口,确认布条勒紧。
“走,先退出这片血地。”
刘三爷话音刚落。
“噗嗤!”
一道刺目的寒芒毫无征兆地从半空中劈落。
刀锋切开皮肉、剁断颈骨的声音沉闷得令人牙酸。
曹正那颗双眼还残留着谄媚与庆幸的头颅,骨碌碌地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带起一溜鲜红的血迹。
那无头尸腔子里,炽热的鲜血喷起三尺多高,溅在雪白的冻土上,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