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夜阑手上的动作缓了下来,他心里尚有一些疑问,当下,倒是一个合适的契机。

“公子,”夜阑抬眼,“早知道林崇是假意投敌?”

“算是吧。”

“为何,”夜阑脸上现出些许迷茫,“没有告知属下?”

公子信任封翌,也会跟他说的。

『宸惊案』里,林崇的干系明明更大。

闻言,崔渡沉默几息:

“他戏太多,你接不住。”

容易露馅。

夜阑:……

夜阑:“飞梧院门口,他点了我哑穴,骨裂声不是我的。”

“是他背在身后的手,握拳攥出来的。”

虽然知晓林崇无意伤自己,但看到公子被逼喝了有问题的茶水,夜阑还是急得冲穴位吐了血。

“嗯,我知道。”崔渡应着。

林崇不会伤他,也不可能伤夜阑。

崔渡看向厨房,窗内映出两个身影。

崔涧端着漆盘,林崇拿着竹筷正在一个一个下饺子。

飞溅的热汤偶尔逼近,林崇显然没怎么做过这等活计。

他一边摆手让崔涧站远些,一边后仰着上身躲升腾的热气。

崔涧在一旁只看着他笑。

崔渡也弯了弯唇,他收回目光。

又想谢临洲了。

“北燎有新消息么?”

“使团已经到王庭了,”夜阑应着,“割让云中府路,阿勒川不想松口,云大哥劝着呢。”

“不松口,”崔渡眯起眼,“那就打到他松口!”

崔渡有些烦闷。

此事谈不拢,谢临洲便一时回不来。

倘若真的耽误大军回朝……崔渡恶狠狠捏好一个饺子——

把他惹急了,他就修书一封,把云良召回来!

看他廖北川跳不跳脚!

*

北燎,王庭,驿馆。

使团方到,今日觐见,按礼制,可以稍作休整,再谋国事。

云良在外逛了一天,去看了看之前被玉磷焚毁的朝臣宅院。

北府宰相行事麻利,新的楼宇已然建成,新的朝臣也已经安置。

若是君主贤明,又有忠臣能臣在侧,北燎定然也能同大虞一般稳固、强盛。

战事亦可避免。

他回了驿馆,进了自己的院子,脚步却在推门之时顿住。

房内有人。

云良继续抬手,推门走了进去,房门复关。

同预想般一样,身后覆上一道身躯,将他圈在怀里。

“阿云。”

廖北川埋首在他颈间,抱了他好一阵子。

“听闻你受了很重的伤,”他把人松开,从身后转到云良身前,抬手蹭了蹭云良侧脸,“吓死我了。”

“没事了,”云良笑着安抚,“公子妙手回春,伤早就好了。”

“好。”廖北川握着云良的手,盯着他的衣领。

他想把人衣服脱了,亲自检查一下伤口。

廖北川的目光有些不对劲,云良心头猛得一跳。

他另一手握住廖北川手臂:

“国书,你打算什么时候盖王印?”

“啊……”廖北川眼神撇开,嘟囔:“不想盖。”

云良深吸一口气:“阿川,这不只是我们之间的事,由不得你随心所欲。”

“这是国事,事关两国止战,百姓安宁。

“自古以来,战败国若想止战,便需割地、赔款、纳贡。

“何况,蔚州城还有八万军民等着你解救,城中粮食,撑不了半月了。”

幽州大军围困蔚州,军粮也是从城中运,原本可以支撑一月的粮食,目下已经撑不了半月了。

“北燎不降,两国再起战事,我也就来不了了。”

“我不会再放你走。”廖北川握着云良手腕,力道缓缓收紧。

“两国交战,”云良不紧不慢道,“不斩来使。”

“不斩,”廖北川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扣押你。”

云良垂眼,继续道:

“交给北府宰相罢,他知道该怎么做,让他去跟萧起谈。”

“这些天,我陪着你。”

“哦。”

廖北川把自己送到云良怀里,抱着人,不动了。

云良在他背后安抚般轻拍了两下。

*

萧起和北府宰相面面相觑。

萧起……

他的职责是护送,不负责谈判啊!

和谈应该怎么谈,从何处说起?

不如开门见山罢?

于是,他拱了拱手,开口:

“请盖王印。”

很有礼貌。

北府宰相:……

北府宰相张了张口。

他倒是想争取相辩几番,哪怕

是把『封魂域』百里版图要回来呢?

那原本就是北燎的国土,可不存在什么『收复』的说法。

但他的每一次开口都是『秀才遇上兵』。

他抑扬顿挫地说完,萧起抬眼望过来,面上,堆满了疑惑,而后又开始沉思,最后复又抬眼,拱手,礼貌开口:

“请盖王印。”

叽里咕噜说啥呢?百里版图?以前是以前,现在,大虞打下来就是大虞的。

于是,不论北府宰相说什么,萧起只有一句话——『请盖王印』。

北府宰相:……

北府宰相心态崩了,这人在装傻吧?定然在装傻!

萧起:不管发生什么,王印是一定要盖的,他嘴笨,没法再要别的,就只完成最基础的任务罢。

便宜北燎了,萧起内心叹气。

北府宰相……北府宰相闭了闭眼,拿出王印,盖在了国书上。

*

“这么快?!”

廖北川还以为要磨个好几日呢。

他都安排好近日的行程了,他要和阿云形影不离。

使团将离,廖北川攥着云良的手腕不松。

萧起:?

国书里,可没有提要让他们的国信使大人『和亲』!

萧起向前一步:

“外臣斗胆,请王爷放开云大人。”

廖北川:……

云良拍了拍廖北川握着自己的手,力道松了开来。

云良走向萧起,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萧将军,拜托你帮我给王爷递个话,就说,『使团不辱使命,完成了任务。』『云良无憾于大虞,就此拜别。』”

“这封信,请王爷转交给公子。”

萧起揣起重若千斤的信封回程,怎么也没想到,此行会陪进去一个云大人。

“阿云。”廖北川眉眼弯弯,就要上前拉人。

云良转身,朝廖北川身后走去:

“尽快登基,明年陛下诞辰,万国朝贺,我要回去的。”

“阿云等等我!”廖北川追了上去。

*

泰元十年,四月初,北境战事歇。

此战历时九个月。

以大虞收复云中府路,进而收复整个燕云,拓大虞北境百里版图而告终。

大军凯旋,举国同庆。

崔渡陪谢承曜上了城墙。

“朕给你的恩典,此次用上了么?”

闻言,崔渡顿了顿。

司徒府,司徒霏面前燃着一个火盆,一道明黄色卷轴置于火焰之中。

司徒霏眸中映着那簇跃动的火焰,直到最后一点明黄色化为灰烬。

崔渡应着:“烧了。”

“没用上啊?”谢承曜像是在思索,“朕能给你,给将士们封赏。”

“唯独皇叔,封无可封。”

谢临洲已是摄政王。

闻言,崔渡心道:

陛下还是别封了,无官一身轻,挺好的。

谢承曜可不知他心中所想,开口道:

“既然封不了皇叔,那就继续给你恩典。”

上次没用上,再给一次,刚好!

谢承曜心下满意。

崔渡垂眼,琢磨着用这道恩旨求个批准辞官的可能性。

踏踏踏——

尘土于天际升腾起来。

大军,到了。

崔渡握着望柱的手缓缓收紧。

大军的轮廓渐次清晰,为首者单手握着缰绳,上身挺得笔直,猩红披风恣意张扬。

不过是一盏茶工夫。

崔渡却像是等了几度春秋一般长。

他看着谢临洲愈来愈近,看着他于城墙下勒马。

战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陛下!”谢临洲于城墙下高喊,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崔渡身上,“本王携征北军回朝!”

“皇叔,朕夙夜盼归!”谢承曜于城墙之上红了眼眶,“诸将浴血,社稷复安!朕谨以宗庙之礼,迎我大虞勇士还朝!”

“陛下圣安!”

城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谢承曜就快盛不住眼泪了。

“陛下,”谢临洲开口,唇角泛着来自战场的肆意畅快,“本王有一事相请。”

谢承曜闻言,立时有些激动:

“皇叔请说!”

谢临洲看着崔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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