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出奇的快。
怒火压过了肉体的疲惫,十几个人抬着担架,踩着厚厚的积雪,如同一群下山的饿虎。
快到山口时,前方的雪道上突然踉踉跄跄跑来一个人影。
那人没有穿冬衣,只穿着单薄的粗布短打,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一边跑一边不住地回头看。
“是二青!”
朱七眼尖,一眼认出了来人。
苏二青是苏青的亲弟弟,今年才十九岁,被苏棠特意留在村里,和那二十多个青壮一起看家。
“二青!”苏棠大喝一声。
苏二青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一僵,随即像看到救星一样,猛地扑倒在苏棠脚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嚎啕大哭。
“棠哥儿!完了!全完了!”
苏棠一把将他拽起来,脸色铁青
“哭什么!把气喘匀了说!苏青呢?留守的二十多个弟兄呢?难道连几个地痞都挡不住?!”
苏二青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血水,满脸绝望。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啊!”
这句话一出来,苏棠等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躺在担架上的赵铁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赵大彪那个杂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县衙里请来了一整队带刀捕快!”
苏二青哆嗦着嘴唇,眼里全是惊惧
“那群捕快一进村,根本不分青红皂白,拿着铁尺和锁链见人就砸,见人就抓!我哥上前讲理,被那领头的捕快一脚踹吐了血,直接用铁链锁了脖子!”
“咱们留在村里看家的兄弟,只要是苏姓的,全被抓了!!”
朱七暴跳如雷
“他妈的!衙门来抓人也得讲大乾律法吧!咱们都是清清白白的山民,抓咱们干什么?!”
“他们说……”
苏二青满眼惊惧地看着苏棠,声音颤抖
“他们说咱们是通匪的刁民!说牛头山的土匪,就是棠哥儿你和猛哥引下山的!说你们才是罪魁祸首!”
“赵大彪就站在捕快旁边作证!他说亲眼看见你们上山给土匪送金银!猛哥一家、铁子你老娘,还有棠哥儿你家二叔、二婶,连着秀娘嫂子……全被枷号锁去了县衙了!!”
轰!!
一阵强烈的耳鸣声在苏棠脑海中炸开。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病态的惨白,一股极致的怒意在他胸腔里疯狂绞杀。
颠倒黑白!
指鹿为马!
赵大彪哪里有权利调动捕快?!
刘主簿!绝对是那个跟县令不对付的刘主簿!
这一切都串起来了。
赵大彪伙同刘主簿做了一个天大的局。
前面用牛头山的悍匪在杀虎口截杀他们这群青壮,后面用官府的名义断他们的根!等他们这群人在山里死绝了,通匪的帽子就死死扣在了他们头上。
到时候,死无对证!
甚至连左县令发给他的组建乡勇的文书,也会变成他苏棠借机招兵买马、图谋造反的铁证!
好毒的计!
好狠的手段!
“村子里现在还有谁在?”
苏棠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苏二青打了个寒颤
“赵大彪跟着捕快押人回县城了,村里还剩下赵二丙、赖六子那七八个破落户,他们正借着官府的由头,挨家挨户地抢咱们的过冬粮,连窗户框子都不放过……”
苏棠松开手,慢慢转过身。
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暴戾。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扫过身后的十几个兄弟。
“都听见了?”
苏棠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森寒笑容
“咱们兄弟在前面拿着命跟土匪拼,流干了血,到头来,不仅家小保不住,还得被人在脊梁骨上戳上‘反贼’两个字。”
“棠哥儿!干死他们!!”朱七眼角崩裂,红着眼狂吼。
“跟他们拼了!大不了落草为寇!”
群情激愤,这群庄稼汉骨子里的血性彻底被逼了出来。
苏棠提起斩马刀,刀尖拖在雪地里,划出一道笔直的深痕。
“走。”
苏棠迈开大步,头也不回
“跟我回村,我倒要看看,这宁州城的天,是不是他赵大彪和一个狗屁主簿,就能一手遮住!”
……
青山村口。
平日里宁静的山村,此刻就像是遭了灾的乱葬岗。
苏棠刚走到大槐树下,远远就看见自家二叔苏二强那个土坯院子,大门不仅洞开,连门板都被人卸了下来。
院子里一片狼藉。
他亲手给林秀娘打的木盆被踩成两半,晾在院子里的几块腊肉不见了踪影,满地都是翻倒的药草和破衣服。
正房屋门口。
两个平日里跟着赵大彪混吃混喝的外姓村民,正喜笑颜开地拿着撬棍,吭哧吭哧地拆着正房那新糊了窗纸的窗户框。
“他娘的,苏老二家这窗户木料真不错,拆下来劈了当柴烧能烧好几天呢!”其中一个豁牙汉子咧着嘴乐道。
“赶紧的!待会赵二哥搜完苏猛家,咱们连这院子里的地砖都得给他抠回去!通匪的反贼,东西不抢白不抢!”
两人正拆得起劲。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麻子脸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像被一头狂奔的野猪撞上了后腰。
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满是碎陶片的雪地里,肋骨当场断了三根,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紧跟上来的朱七一脚踹在腘窝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后面跟进来的几个汉子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三下五除二便将两人用麻绳绑得像个粽子。
“谁!哪个不长眼的敢打老子?!”
那豁牙汉子拼命抬起头,满嘴污言秽语:“知道老子是在替县衙办事吗?!”
当他终于看清站在面前那道挺拔的身影时,眼珠子猛地一凸,像见了鬼一样尖叫起来。
“苏……苏棠?!你没死在山里?!”
豁牙汉子虽然害怕,但仗着现在有官府撑腰,脖子一梗,依然叫嚣道
“你们还敢回村?!你们现在可是县衙画了影图形的通缉要犯!识相的赶紧把老子放了,不然等捕快大人回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的老母鸡,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
随着苏棠微微侧过身。
麻子脸的视线下移,死死盯住了苏棠左手里提着的那串东西。
几滴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液,正顺着曹正那死不瞑目的下巴,滴答、滴答地落在雪地上。
那个在青云山一带能止小儿夜啼的头颅,此刻正翻着白眼,像个破皮球一样挂在苏棠手里。
麻子脸的瞳孔瞬间放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骨头,一股腥臊的黄水顺着裤裆就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