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宁州城新任督曹参军,袁天烈。
按说一县驻军长官不应插手民生政务,毕竟大乾文武分工向来泾渭分明。
而他之所以也在这里,是因为今天上午他和左守禄正在后衙公廨中商议宁州林水两县驻军的后勤事宜。
结果突然接到手下来人禀报,说是刘主簿抓到了恶阳岭一案中的有关要犯,请县尊尽快升堂。
袁天烈在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左守禄同时也感到疑惑,这缉拿盗匪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一个主簿来管?
二人相视一眼之后,左守禄只以为是那刘主簿名义上是协助捉拿盗匪,实则是想给这位上司添堵施压而已。
“左大人,刘主簿说的人怎么还没有带上来?”
袁天烈没有睁眼,声音中却沉重的像是寺庙里的古钟,震得大堂上的木柱都微微发颤。
“袁将军稍安勿躁。”
左守禄看着手里的案卷愈发感觉不妙,勉强扯出一抹笑,额头上却有一丝冷汗渗了出来。
“刘主簿说青山村刁民通匪,此事非同小可,本官已然让他去带上证人和首犯,想来应该快到了。”
他手里的案卷正是刘主簿派人送来的,其中的情节缘由写的清楚明白,字字句句虽然都不离青山村,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指向了他发出的那道乡勇文书,不由得心中暗恨。
苏棠那个年轻人是他亲自见过的,不仅救了他的独子,而且还出手帮他解了头疾之患,怎么看都不像是通匪之人。
但如今刘主簿言之凿凿,甚至说有确凿证据为证,在这个朝廷震怒的当口,他这个县令也不敢有半点偏袒。
正在此时,一声通报断喝传入大堂。
“带通匪逆贼苏青,同伙等人上堂!”
大堂外的青石阶上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铁链拖地声响,只见苏青浑身是血的艰难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琵琶骨处被铁钩穿透,不断的拉扯着皮肉,疼的他整张脸都有些扭曲变形,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
在他身后,几个青山村留守的青壮也是遍体鳞伤,被重枷压的连直腰都费劲。
刘主簿满面春风当先一步跨入大堂,看到袁天烈时微微错愕了一下,但还是朝着二人身一礼,语气虽然不温不火,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得意和嘲讽。
“下官刘长庚,参见县尊大人,参见袁将军!”
袁天烈依旧是闭目养神,连眼都没睁开,左守禄有些燥热的伸手把官服领子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两颗,有些烦躁的摆了摆手。
“刘主簿的案卷我看过了,其中内容可是属实?可莫要冤枉了好人才是。”
刘主簿胸有成竹的站直了身子,指着跪在地上的苏青等人高声道
“启禀县尊,下官所呈案卷之中内容句句属实!如有半字虚言下官甘受刑责!”
说罢他挥手指了指被捕快拴着链子拉扯进来的几个汉子道
“此乃青山村刁民从犯苏青!今日上午,下官协同韩捕头接到密报,在良民赵大彪的协助下,在青山村当场搜出了这伙刁民勾结牛头山悍匪,私通粮盐,私授金银的铁证,这才堪堪制止了一场祸事啊!”
刘主簿语气抑扬顿挫,三角眼还略带挑衅的看了看左守禄
“据下官掌握的情报,此次主谋首犯亦是青山村的刁民,此人在问讯到县衙捕快即将进村后,居然提前带着大笔钱粮人马逃去了牛头山!直接落草为寇了!”
“此行没能将首犯擒诛,实乃下官之罪!”
刘主簿一副假惺惺痛心疾首的模样,但脸上却满是邀功一样的神色。
他说话间还时不时的扫了袁天烈一眼,却发现这位西军将领跟泥菩萨一般没有任何反应,不禁有些失望。
左守禄看着堂下七八个浑身是伤且被上了重刑的青壮,怎么看都是老实巴交的村汉猎户,根本不像是会和盗匪打交道的人,眯着眼睛道
“刘主簿,通匪一事事关重大,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可不敢胡乱定案,这几个村民衣着破旧,脸上尽是些风霜苦寒之色,这样的人通匪,着实难以让本官相信呐。”
几句话虽然不轻不重,但是却说到了痛处。
哪家通匪的庄户能把日子过得如此恓惶?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连两腮都凹陷了进去,显然是长时间忍饥挨饿的面相。
刘主簿闻言面色一变,这点倒是他忽略了,暗骂了一句左守禄奸猾,咳嗽一声道
“此事绝不会错!人证物证具在,请县尊过目!”
“来啊!呈上来!”
话音一落,一个捕快便端着一个木盘放到了左守禄的案几上,左守禄掀开盖住的黑布脸色骤然一变!
盘子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七八锭官银,拿起一枚看看底部,赫然錾刻着四个大字“林水秋税”!
这是林水县在恶阳岭被劫走的官银!
这东西除了盗匪没人能够拿的出来!左守禄一见此物,顿时脑筋直蹦眼前一阵发黑!
如果刘主簿说这东西是从青山村搜出来的,这案子可就成了铁案了!!
袁天烈此时也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微微抬头伸手取过了一枚银锭,放在眼前打量了片刻才又放了回去。
“这。。这些官银是从哪里来的?!”
刘主簿吃不准袁天烈在想什么,但是左守禄的表情已经被他拿捏的死死的了,立刻打蛇随棍上,面带忧色的假惺惺道
“启禀县尊,此物正是从首犯家中搜出,根据下官推测,那首犯定然也参与了恶阳岭一案,这些赃银便是盗匪分与他的贼赃!”
“还有一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左守禄脸色有些苍白,看着刘主簿的老脸一阵反胃,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努力忍住恶心道
“何事?”
“左大人,下官调查得知,这群通匪的逆贼头目名唤苏棠、苏猛,此二人平日里欺压乡里,横行霸道也就罢了,前几日竟然还拿着盖了您官印的文书,在青山村公开招兵买马!打压良善乡勇赵大彪,此事……大人是否需要给朝廷,给袁将军一个解释?!”
“胡说八道!!”
左守禄猛地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在大堂内久久回荡,他长身而起,指着刘主簿,气得浑身发抖
“本官颁发文书乃是为了保境安民!那苏棠本官亲眼见过……”
“启禀县尊大人,草民有下情回禀!”
赵大彪看准时机跨步上堂,魁梧的身子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如雷
“草民赵大彪,乃是青山村良善村民!小的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那苏棠就是个十恶不赦的贼子!他前些日子带了村里三十多个青壮进山,说是去打猎,实则是去给牛头山送粮送饷了!”
“小的亲眼看见,他们走的时候,车上装满了卖熊皮换来的大批盐巴和棉衣!这些事情都有青山村的村民为证!”
赵大彪抬起头,满脸无辜和憨厚
“此时此刻,那苏棠恐怕早就跟着牛头山大当家贺一刀,在山里分赃,准备图谋攻打咱们宁州城呢!!”
“你狗日的他妈胡说八道!”
一直跪在地上疼得几乎要昏迷的苏青,闻听赵大彪颠倒黑白,猛地抬起头,那一双被鲜血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大彪,声嘶力竭地怒骂道
“赵大彪,你个狗杂碎!你胡说八道!!”
原本沉默的韩捕头冷着脸,反手就是一记皮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苏青嘴上。
“啪!”
这一记鞭子着实狠辣,瞬间抽的苏青嘴唇爆裂下颌脱节,再也难以说出半句话来。
“大堂之上,岂容贼子喧哗?!”韩捕头冷声道。
大堂上的气氛,一时间压抑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