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林帆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抹深深的歉意:“但是,我只能跟您说一句抱歉了,魔都那边……有我非回去不可的理由,我的舞台和未来,注定只能在黄浦江边,这杯酒,我敬您,谢您的知遇之恩!”
说完,林帆双手端起酒杯,微微躬身,将杯中的茅台酒一饮而尽。
伴随辛辣而醇厚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包厢里却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郑志国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那双原本布满期盼、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眼睛,在听到“抱歉”两个字的刹那,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你……你说什么?”
郑志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目光死死地盯着林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把家底都掏空了,甚至连市里特殊人才引进的政策都给求了下来,换来的竟然会是一个拒绝的答案!
这可是实权副科!这可是市中心产权归个人的两室一厅!这更是全江城涉外业务的垄断资源!
在这个年代,这样的条件砸在任何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上,都足以让人高呼万岁、感激涕零地留下来当牛做马,可眼前这个林帆,居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这么轻飘飘地把文件给推了回来?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杂着浓浓的挫败感,陡然从郑志国的心头蹿了上来,烧得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为了这份待遇,他今天下午在市委组织部和主要领导那当了两个多小时的“无赖”,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拍着胸脯下了军令状,甚至把自己的老面子都押了上去,才好不容易把这盖着红公章的文件给特批下来。
他满心以为今晚能给这场人才争夺战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可结果呢?人家根本不领情!
在郑志国看来,林帆这已经不是什么心高气傲了,这简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是不识抬举!魔都再好,你一个无亲无故的知青遗孤,回去了不也是从零开始开个小翻译社?能有直接当上实权副科长风光?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郑志国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放在桌上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很想拍桌子指着林帆的鼻子大骂一句“竖子不足与谋”,也很想问问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理智最终还是死死地拉住了他。
他毕竟是堂堂江城外贸局的一把手,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正处级干部,而林帆名义上还是魔都外贸局派来支援的专家,如果他现在当场发飙,不仅显得自己输不起,更是丢了整个江城外贸系统的脸面。
“呼……”
郑志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但脸色却已经彻底阴沉了下来,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半分热情与和蔼。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红头文件,伸手将其拿了回来,动作生硬地塞回了中山装的口袋里。
“好吧。”
郑志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生硬的笑容道:“看来到底是大都市出来的年轻人,眼界高,看不上我们江城这尊小庙,是老郑我自作多情,格局小了。”
“郑局长,您别误会,我是真的……”
“行了,小林同志。”
不等林帆把解释的话说完,郑志国便冷冷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满满的茅台酒,没有跟林帆碰杯,而是一仰头,独自干了下去。
“啪。”
酒杯被重重地扣在桌面上,郑志国拿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脸色一片淡漠:“涉外工作讲究个来去自由,既然小林同志志向远大,我老郑也不做那强扭瓜的恶人,今晚这顿饭,就当是给魔都来的同志践行了。”
“局里晚上还有个涉外安全的紧急会议需要我回去主持,就不多陪了,小林同志慢用。”
说完,郑志国连看都没再看林帆一眼,甚至没有等林帆起身相送,便直接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包厢外走去。
“砰!”
沉重的木门被重重地关上,偌大的包厢里,瞬间只剩下了林帆一个人面对着一桌子还没怎么动过的丰盛菜肴无奈苦笑。
他知道自己的拒绝肯定会得罪郑志国,但他没办法解释未来国库券和股票认购证的事情,这顿嫌隙,他也只能受着。
……
第二天一早,朝阳破开江面上的晨雾,将金辉洒在江城的街道上。
林帆和孙处长提着行李,早早地来到了江城外贸局,按照流程,今天他们只需要把安德森代表团最后签署的合同底稿以及相关的涉外事务手续交接完毕,就可以买票返回魔都了。
一路上,孙处长还显得红光满面,这趟江城之行可谓是功德圆满,回去之后少不得要在陈局长面前领一份大功。
然而,当两人迈进外贸局办公大楼的那一刻,原本轻松热烈的气氛却陡然间变了味。
“哟,这不是魔都来的孙处长和小林同志嘛,早啊。”
办事大厅里,几名外贸局的科员正凑在一起整理资料,看到两人进来,虽然嘴里打着招呼,但那脸上的笑容却假得厉害,甚至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孙处长微微一愣,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前几天他们来的时候,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大老远就堆起笑脸迎上来,又是倒茶又是递烟的?怎么今天这态度突然冷淡了这么多?
“几位同志早。”
孙处长压下心头的疑惑,公事公办地开口道:“我们今天过来交接一下安德森代表团的合同底稿,顺便把最后的涉外结案手续办了,请问李科长在吗?”
听到孙处长发问,那几名科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李科长啊?真是不巧,李科长一大早就被郑局长叫去开紧急涉外会议了,什么时候结束还真不好说。要不,两位先在旁边等会儿?”